镜城的人都知道两条规矩：下雨天别照水洼；半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回头。陆小满两条都犯过，所以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此刻，坐在她事务所破沙发上的米铺王老板。台灯从他头顶照下来，照出了沙发的影子、茶几的影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的影子，偏偏他自己脚底下干干净净，像有人拿橡皮把那一块擦掉了。
"陆侦探，"王老板搓着手，声音发抖，"我的影子……三天前就没了。"
桌上的纸灯笼咳嗽了一声。"第六个了。"灯笼精阿烛说，纸面上用墨画的两道眉毛拧成一团。
王老板"嗷"地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撞翻了茶杯。小满一手扶住他，一手把茶杯捞回来，熟练得像每个客人都要来这么一回。"别怕，它只会说话，不咬人。顶多骂人。"
"我只骂穷鬼。"阿烛说，"所以我只骂她。"
小满没理它，从抽屉里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夹。前五个丢影子的人，她都跑过：南门街修钟表的赵师傅，北码头的船工老钱，第三小学教算术的孙老师，还有两个卖菜的。纸夹里是她一家一家问来的笔录，字挤得密密麻麻。五家人说法出奇地一致：丢了影子以后，大约过上七天，人就"变了"。家里人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怪：一辈子用左手的人改用了右手，爱吃甜的人忽然嗜辣如命。最怪的是，他们写的字跟从前一笔不差，只是左右反了过来，像在镜子里照过一遍。
笔录最后，她用红笔圈了两行自己也解释不了的话。一行是：五家人都说，家里的镜子这阵子总起雾，雾是从里面起的，抹布擦不干净。另一行只有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问号：照片？
"王老板，"她拧开钢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十月初六，王记米铺，王德福，失影三日"，"您丢影子之前，有没有拍过照？"
王老板愣了一下："拍了！初三下午，南门街口有个戴礼帽的先生，说留影照相馆重新开张，免费给街坊照一张。我想着不要钱，就站过去了。"
"留影？"小满的笔尖停住了，"那家不是关了快三十年了吗？"
"说是重新开张嘛。"
"那位先生长什么样？"
王老板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怪了，我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帽檐压得很低，相机是木头的，蒙着一块黑布。他按快门的时候，我好像打了个冷战。"
小满把"照片"后面那个问号划掉了。前五家墙上都新挂了一张照片，她当时只当是巧合。她又问了几句：那天下午下没下雨，拍完照往哪儿走的。王老板说下了，一阵一阵的，他抄近路从城隍庙后巷回的家。小满翻开纸夹对了一遍——五个人里有四个，丢影子那天也都走过那条巷子。
送走王老板，已经快十点了。门口那块木牌在夜风里晃，陆记侦探社，"侦"字掉了半边。阿烛说，这块牌子跟她的家底一样，缺斤少两。
小满披上外套，手肘那块补丁是南门街李记裁缝铺的李婶给缝的，针脚细得看不出来。她忽然想起，前天下午路过李记，李婶一边咬断线头一边跟她念叨，说街口有人送免费照片，等雨小点儿，她要带侄子小冬去照一张，那孩子长这么大还没正经拍过照。
小冬是李婶哥哥的孩子。三岁那年，他爹娘在北码头赶夜船，船翻在了江心里，两个人都没有回来。李婶自己守寡多年，没有儿女，就把他接到铺子里，一针一线地拉扯到了十二岁。小满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停。这个钟点去敲一个寡妇家的门不像话，她把这件事记在了明早的第一行。
当天夜里，雨下得像有人往城里倒墨水。小满撑着伞蹲在城隍庙后巷口，阿烛挂在她腰上，烛火缩成黄豆那么一点。
"我怕水。"它第三次说。
"你闭嘴，它就不往你身上溅。"
巷子深处有一洼积水。水面上倒映的不是巷子，是一座陌生的城：飞檐翘角，家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石板路上跑着马车，一辆汽车也没有，还有人踩着屋脊飞掠过去。小满盯着那片倒影，在心里记下一笔：那座城跟镜城很像，却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然后，水洼裂开了。
不是水在裂，是空气在裂。一道细细的缝从半空中撕开，像有人用指甲划破了一张纸。缝里先涌出一团黑东西，没有脸，没有手脚，只是一大片会蠕动的影子，发出指甲刮玻璃一样的尖叫，朝小满扑了过来。
小满还没来得及跑，缝里又跳出来一个人。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湿透，手里一柄长剑。他在半空中拧腰回身，剑光从上往下一劈，劈开了雨幕，也劈开了那团影子。影子惨叫一声，碎成千百只黑蝴蝶，四散钻进了砖缝。那人落了地，晃了晃，单膝跪进了水里。小满这才看见，他腰间的衣服被血浸成了更深的黑色。
"喂，你……"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那是一张好看得不讲道理的脸。"六扇门捕快，温九霄。"他喘着气说，"奉命追拿盗影贼。姑娘，此地凶险，快——"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小满的脸，整个人僵住了。下一刻，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小满？"他的声音哑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说完，他一头栽进了小满怀里。
雨还在下。阿烛在她腰上小声说："完了。你欠房租就算了，现在还欠了一条人命。"
小满咬着牙把这个死沉的男人架起来，借着灯笼的光，低头看了一眼积水。水里的她，正冲她笑。
可她自己没有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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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丢影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