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藤椅

宗叙第二天到书店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他走进去,看见席今朝站在梯子上,正在整理最上面一排书架。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根很细的红绳。宗叙以前没见过那根红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席今朝听见风铃声,往下看了一眼。

“来了。”

“嗯。”

宗叙把外套脱了搭在藤椅上,走到书架下面,仰头看席今朝在弄什么。最上面那排书积了灰,席今朝拿了一块湿布,一本本擦过去,擦干净了再放回原位。动作不快,但很稳,像做任何一件平常事一样。

“我帮你。”宗叙说。

席今朝低头看了他一眼,从梯子上下来,把湿布递给他。

“你上去,我递书。”

宗叙接过湿布,上了梯子。席今朝站在下面,把书一本本递上来。他接过去,擦干净,再放回书架上。两个人配合得很顺,不需要多余的交流。席今朝递哪本他就接哪本,他放好了就伸手等下一本。

“这些书你多久没擦了?”宗叙问。

“两个月。”

“两个月就这么多灰?”

“北城灰大。”

宗叙笑了一声。他站在梯子上,高度刚好,能看见书店的全貌。从上面往下看,书店显得更小了。两排书架,一张柜台,一个靠窗的藤椅,一盆绿萝,一台老唱片机。就这么点东西,席今朝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

他擦完一排,往下挪了一步。席今朝递上来一本很厚的精装书,封面是墨绿色的,烫金的书名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宗叙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是本老版的诗集。

“这本你还留着?”他问。

“嗯。”

“我记得这是我送你的。”

席今朝没接话,低头去翻下一摞书。宗叙把那本诗集擦干净,放在书架最上面,摆正了。他记得这本书是他大学时候买的,学校门口那家旧书店打折,他随手翻了翻,觉得有几首诗写得挺好,就买了。当时他跟席今朝说“送你了”,席今朝接过去翻了两页,说了句“谢谢”。他当时还觉得席今朝反应太淡了,后来想想,席今朝对什么东西都是这个反应,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太在意。

但现在这本书还摆在书架上。十几年了,还在这里。

宗叙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席今朝已经把地上的书摞好了,分类码在一边,准备一会儿上架。

“歇会儿?”宗叙问。

席今朝看了他一眼,去柜台后面烧水了。宗叙坐到藤椅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着。没点。

席今朝端着两杯茶过来,看见他嘴里的烟,没说什么,把茶杯放在桌上。宗叙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那款茶。

“席今朝。”

“嗯。”

“你这茶到底哪来的?”

席今朝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托人带的。”

“每次都托人带?”

“嗯。”

“不麻烦?”

“不麻烦。”

宗叙看着他喝茶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年他生日,来书店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茶,他以为是席今朝随手泡的。后来有一次他无意间看到席今朝在柜台后面拆一个快递盒子,里面是茶叶,包装很精致。他当时没问,现在想起来,那盒茶叶的包装跟席今朝平时泡的茶是一样的。

“这茶是不是挺贵的?”他问。

席今朝抬眼看他:“还行。”

“什么叫还行?”

“不算贵。”

宗叙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就没再追问。他靠在藤椅上,把烟收起来,端起茶杯慢慢喝。书店里安安静静的,中午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窗外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你书店这三年有没有什么变化?”宗叙问。

“没怎么变。”

“一直一个人?”

“嗯。”

“没想过招个人?”

席今朝看了他一眼:“之前有个大学生来兼职,做了半年,毕业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招了。”

“为什么?”

席今朝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不习惯。”

宗叙没再问。他知道席今朝说的“不习惯”是什么意思。席今朝这个人,看着什么都能接受,其实挺挑的。他不喜欢的人,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书店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能让他记住的没几个,能让他愿意留在身边的就更少了。

“那你习惯我吗?”宗叙问。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没打算这么问,嘴比脑子快了。席今朝看了他一眼,目光没什么波动。

“你不一样。”他说。

宗叙等着他往下说。但席今朝没再说,端着茶杯站起来,去柜台那边了。宗叙坐在藤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刚才那三个字好像够他想很久。

“你不一样。”哪不一样?是因为认识的时间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问,但席今朝已经走远了。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那盆绿萝在阳光底下绿得发亮。他伸手碰了碰叶子,叶片上还有水珠,应该是早上席今朝喷的水。他想起三年前他出国前最后来书店那天,这盆绿萝只有稀稀拉拉几片叶子,他当时把它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压了一张便签,然后走了。

便签上写的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帮我看着它,死了你赔”之类的话。他写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随手一写。后来他在国外偶尔想起这件事,觉得那张便签挺不负责任的,像随手扔了个包袱给席今朝。

但席今朝真的把绿萝养好了。养了三年,从半死不活养到枝繁叶茂。

宗叙把手指从叶子上收回来,转过身。席今朝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新书,扫码枪拿在手里,一本本扫过去。他扫得很慢,每扫完一本就翻到封面看一眼,确认书名和作者,再放到旁边的纸箱里。这些书应该是要上架的。

“要我帮忙吗?”宗叙问。

席今朝没抬头:“你把那摞历史类的搬过来。”

宗叙走过去,把地上的书搬起来,放到柜台旁边。他放下的时候看见席今朝的扫码枪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普通的横线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扫了一眼,是书店的库存记录,书名、作者、出版社、进货日期,一笔一划,字迹清瘦工整,是席今朝的字。

宗叙看着那本笔记本,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那本。他今天来的时候把笔记本带来了,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他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不知道该不该问席今朝有没有看过。

“席今朝。”

“嗯。”

“你以前有没有翻过我的东西?”

席今朝扫书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扫下一本。

“什么?”

“就……我以前落在这里的东西。笔记本,或者别的什么。”

席今朝把一本书翻过来,扫了条形码:“你落过什么东西在这里?”

宗叙看着他。席今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如果不是昨天在仓库里找到那本笔记本,他差点就信了。笔记本压在仓库纸箱底下,放了那么多年,上面一点灰都没有。席今朝打扫仓库的时候不可能没看见。但他什么都没提过。

“没什么。”宗叙说,“随便问问。”

席今朝没接话,继续扫码。书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扫码枪偶尔发出的嘀嘀声。宗叙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席今朝低头工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他想象的要难懂得多。他以为席今朝什么都跟他说了,现在才发现,席今朝什么都没说。那些沉默里藏着的东西,他一个都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来了几个客人。一个老头在历史区挑了很久,买了两本旧版的《资治通鉴》,用现金付的。一对年轻情侣在文学区转了一圈,女孩拿了一本小说,男孩付了钱,两人走了。还有一个背着包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在建筑区站了半天,翻了几本书,最后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宗叙坐在藤椅上,看着席今朝招呼这些客人。席今朝对每个人都说一样的话,“需要帮忙吗”“好的”“谢谢”“慢走”。语气平平的,不多一个字的寒暄。但那些客人好像都挺受用,老头走的时候还跟席今朝说了句“下次再来”。

客人走了之后,书店又安静下来。席今朝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扫码。宗叙站起来,走到那排建筑书架前面。他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一本一本看过去。这些书大部分都旧了,有些是他以前翻过的,有些是后来新添的。他抽出一本,翻到扉页,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今朝书店藏书”。

他把书放回去,又抽了一本。也是同样的标签。他顺着书架看过去,几十本建筑书,每一本的扉页上都贴着标签。这些标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边泛黄,胶带也干了,但字迹还很清晰。

这些书是席今朝特意收的。宗叙以前在这排书架前站过很多次,从来没注意过扉页上的标签。他以为这些都是席今朝随手收的旧书,有些是别人寄卖的,有些是从旧书市场淘的。但每一本都有标签,每一本都标了编号,整整齐齐地码在这里,像一个小小的收藏。

宗叙站在书架前,手指停在那些标签上。他想问席今朝为什么要收这些书。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这个答案太重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回到藤椅上坐下。席今朝还在柜台后面,扫码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宗叙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软皮面的封面磨得发亮,边角翘起来。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他高中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画了涂鸦。

他翻到某一页,那一页的日期是高一那年的冬天。上面写着:

“今天下雪了,席今朝给我带了伞。我说不用,他说他有两把。后来我放学的时候看见他淋着雪走的。他根本没有两把伞。”

宗叙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按了按。他记得那天。席今朝把伞塞给他的时候,他确实以为席今朝有两把伞。后来他出了校门,走了半条街,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席今朝走在雪里,肩膀上都白了。他当时想叫住席今朝,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第二天他把伞还给席今朝,席今朝接过去,没说别的。

他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高二的,字迹更潦草,像半夜写的:

“今天跟席今朝去食堂吃饭,他把红烧肉都夹给我了。他说他不爱吃肥肉。但我明明看见他碗里只有青菜。”

宗叙记得这件事。那天食堂的红烧肉很抢手,他排了很长时间的队才打到。席今朝比他先打完,坐在位置上等他。他坐下来,席今朝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一块块夹到他碗里,说他吃不完。他当时没多想,吃了。后来他有一次跟席今朝去食堂,席今朝打了同样的菜,碗里的红烧肉一口没剩。

他又往后翻。有一页写着“席今朝今天笑了”,只有这一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宗叙不记得席今朝那天为什么笑了,可能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可能是听他说了句什么话,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笑脸,他画得很小,藏在纸页角落里。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席今朝还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灯光照在他侧脸上。宗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好像一直站在一个很近的地方看席今朝,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却始终没看清他这个人。

“席今朝。”

席今朝抬起头。

“我明天还来。”

席今朝看了他几秒。

“好。”

宗叙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席今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宗叙。”

他回过头。

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灯光映着他的眼睛,很亮,很静。

“明天别买早饭了。”席今朝说,“我带了。”

宗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外面巷子里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走在青石板上,脚步比昨天轻了很多。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窗户亮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在门口的石阶上。

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本笔记本。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捏着它,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旧书和茶的味道。

他想起笔记本里那些话,那些他当年写下的、以为早就忘了的话。他忽然觉得,那些话也许席今朝都看过。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夜晚,席今朝坐在书店的灯光下,一页一页翻过那本笔记本,然后合上,放回原处,什么都不说。

他想起今天席今朝说“你不一样”。他想起那杯每次都提前泡好的茶。他想起那排贴着标签的建筑书。他想起窗台上养了三年的绿萝。

宗叙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看天。北城的夜空雾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轮廓线。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然后他转过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不急着说什么。他等了十几年才回来,再多等几天也没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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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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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存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