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叙醒得很早。
六点刚过,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蓝色的光。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早起的人声和车声,然后翻身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
他站在镜子前面刮胡子,刀片划过下巴的时候他看了自己一眼。昨晚没睡好,眼下青了一层,像被人揍了一拳。他摸了摸,也没太在意。擦干脸,换衣服,在衣柜里挑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又换了件黑色外套,最后穿了件普通的衬衫。折腾了三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出门前他在玄关停了一下,看见鞋柜上那盒茶叶。深绿色的铁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摇了摇,里面发出细碎的响。他把茶叶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有点浅,铁罐露出一截,他想了想,又掏出来,拿在手里出了门。
公寓楼下那条街已经热闹起来了。早餐铺子冒着热气,有人在排队买豆浆油条。宗叙走过去的时候,老板娘招呼了一声:“小伙子吃早饭吗?”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家早餐铺。他记得席今朝以前给他带过早饭,就是这种铺子买的,豆浆装在塑料袋里,油条用纸包着,每天早上放在他课桌上。
他折回去,买了两份豆浆,一份油条,一份包子。老板娘问他几个人吃,他说两个。拎着袋子继续走的时候他想,席今朝也许已经吃过早饭了。但买了就买了,多一份也不碍事。
从公寓到老城区,走路大概半小时。他本来想打车,又觉得太短了,走着去正好。十月的北城,早上凉,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人行道走,经过几个红绿灯,经过一座小公园,经过一条卖早餐和杂货的窄街,然后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口。
巷口有一家便利店,三年前他常来买水。招牌换了,从蓝色的换成了绿色的。他看了一眼,没进去,继续往巷子里走。
青石板路还是老样子,坑洼不平,昨天下过雨,石缝里还湿着。阳光从两侧老墙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打出明暗相间的条带。有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脚步轻巧地穿过石板路,钻进了另一边的墙洞。宗叙看着那只猫跑过去,脚步慢了下来。
越往里走,心里越静不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认识席今朝十几年了,从高一同桌开始,这个人就一直在他的生活里。他见过席今朝所有的样子,看书的、沉默的、皱眉的、偶尔笑一下的。他出国三年,三年没见,按说也不过是隔了一段时间,见了面叫一声名字的事。
但脚步确实越来越慢了。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贴到青石板上。槐树后面就是那家书店,门脸还是那个门脸,木招牌还挂着,上面“今朝书店”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包浆色。
门没开。窗帘拉着,玻璃门后面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另外一盆,比他记忆中的小一些,种在陶盆里,叶子有些蔫,像是忘了浇水。
宗叙站在门口,手里的豆浆袋子攥紧了。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书店平时几点开门,他不记得了。以前他来的时候都是下午,从没这么早来过。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往前走是门,往后退是巷口。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早?”
宗叙回过头。席今朝站在巷子另一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纸盒,像是刚从外面买了早饭回来。他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宗叙看着他。三年没见,席今朝好像变了一些。瘦了,下颌线条比以前更明显,眼窝也深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平平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宗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你出去了?”
“买早饭。”席今朝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书店的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回头看宗叙,“进来吧。”
宗叙跟着他走进去。书店里跟外面比显得暗,灯光还没来得及打开,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照在书架和地板上。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木头混合的味道,很淡,很熟悉。他站在门口,看着席今朝去柜台后面放下东西,去开窗,去烧水,动作很慢,很熟练。
席今朝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说话,也没问他为什么来。好像宗叙出现在书店门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平常到不需要问为什么。
宗叙走到老位置坐下。藤椅还是那张藤椅,垫子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棉布垫子。他坐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把手里的豆浆和袋子放在桌上。
“我买了早饭。”他说。
席今朝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两份豆浆,一份油条,一份包子。
“吃过了。”他说。
宗叙愣了一下:“哦。”
席今朝把他自己买回来的纸盒打开,是几个小笼包和一杯豆浆。他把其中一个纸盒推到宗叙面前。
“再吃点。”
宗叙看着那个纸盒,没动。席今朝已经坐下来,用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慢慢吃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也跟以前一样,慢,安静,不发出什么声音。
宗叙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还热着,咬开的时候汁水溅出来,烫了一下舌尖。他嘶了一声,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你几点起的?”席今朝问。
“六点多。”
“早。”
“睡不着。”
席今朝没接话,又夹了一个小笼包。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吃着早饭,一个已经吃过了,一个买了双份。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外面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远远传过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席今朝问。
“昨天。”
“嗯。”
宗叙嚼着嘴里的包子,看着席今朝低头吃东西的样子。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多了,说什么都显得突兀。三年没见,他有很多话可以问,你在国外怎么样,项目忙不忙,有没有考虑回来,怎么忽然回来了。但他一个都没问。
“你书店还是老样子。”宗叙说。
“嗯。”
“没什么变化。”
“有。”席今朝抬眼看他,“你以前坐的那把椅子,前年换过一次坐垫。原来那块破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差不多花色的。”
宗叙低头看了看身下那块坐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你找了很久?”
“跑了几家店。”席今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最后在一家老布店找到的,剩最后一块。”
宗叙没说话。他低头把豆浆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席今朝也吃完了,起身收拾碗筷。宗叙看着他去柜台后面把纸盒叠好,扔进垃圾桶里。
“你这次回来,”席今朝开口,背对着他,“待多久?”
“不走了。”
席今朝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他把最后一个纸盒叠好,放在垃圾桶边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宗叙。
“调回来了。”宗叙说,“所里让我回总部。”
“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
席今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回柜台后面,拿了本书出来,在老位置上坐下,翻开。宗叙看着他翻开书页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堵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想说席今朝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他想说三年前我走的时候其实想跟你说什么来着。他想说我在国外这三年,每隔几天就会想起这家书店,想起你。他想说那些话堵在胸口堵了十几年,他今天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干脆说出来算了。
但席今朝已经翻开书了,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翻着。宗叙坐在藤椅上,看他翻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过去十几年重叠在一起,什么都没变。他还在藤椅上坐着,席今朝还在对面看书,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两杯茶。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书店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斜斜地落在书架上,灰尘在光里浮着。宗叙坐着,看了席今朝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那排建筑和设计的书还在角落里,他抽出一本,翻了翻,是本旧版的建筑史,扉页上还有他当年留下的铅笔批注。
“这本书你还留着?”他问。
席今朝抬眼看了看:“卖不掉。”
“你故意的吧。”
席今朝没回答,翻过一页书。
宗叙拿着那本书走回来,坐在藤椅上翻。书页泛黄了,有些地方他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画了草图,还有些地方用铅笔写了些别的,比如某页边角上写着“席今朝今天给我带了两个包子”,还有一页写着“他在看《庄子》,看了三天了”。他以前翻这本书的时候随手写的,没想到席今朝没擦掉。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半夜写的——
“我不想走。”
宗叙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放回桌上。
“你书店缺人吗?”他忽然问。
席今朝抬起头。
“我下周才报到,这几天没什么事。”宗叙说,“你这边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来。”
席今朝看着他,目光没什么起伏。
“你帮忙?”
“对。”
“你会做什么?”
“搬书,打扫,收银。”宗叙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席今朝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过了几秒,他翻了一页,说:“后面仓库有几箱新书要整理。”
“行。”
宗叙站起来,往后面仓库走。经过柜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柜台上放着一杯茶,玻璃杯,茶汤颜色很淡,几片叶子沉在杯底。杯子摆在靠窗那一侧,是他以前坐的位置。
他看了那杯茶一眼,没说什么,走进了仓库。
仓库在后面,一间小小的隔间,堆着几个纸箱。他打开一个,里面是捆好的新书,还没上架。他把书一摞摞抱出来,按照类别放在地上,准备一会儿往书架上摆。搬第三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箱子底下压着一本黑色的软皮笔记本。
他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是他的字。
三年前他落在书店二楼那本。他以为早就丢了,后来想起好像取走了。原来还在这里,压在仓库的纸箱底下,不知道放了多久。
宗叙翻了几页。里面是他高中到大学那几年断断续续写的东西,有些是随手记的,有些是深夜写的,字迹潦草,大多是些没头没尾的话。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席今朝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就一句,我高兴了一整天。”
宗叙看着这行字,把笔记本合上了。他没继续往下翻,也没把笔记本放回原处。他拿着那本笔记本走出仓库,经过柜台的时候,席今朝还在看书。他没有停下,径直走到藤椅那边,把笔记本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了。
宗叙回到仓库,把剩下的书整理完。他在仓库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把几箱新书都拆了,分好类,摞在地上。再出来的时候,席今朝已经不在老位置了。他站在窗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喷壶,在给那盆绿萝喷水。
宗叙走过去。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一片片绿得发亮,蔓条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旁边还插着几根竹签,撑着长得太长的枝条。
“你养得挺好的。”宗叙说。
“嗯。”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它就快死了。”
席今朝没接话,把喷壶放下,转过来看着宗叙。他的目光很淡,但宗叙觉得他在看什么,在确认什么。
“宗叙。”席今朝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席今朝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偏了偏头,说了句:“仓库整理完了?”
“完了。”
“嗯。”
席今朝转身走回柜台。宗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席今朝想说的也许不只是仓库的事。
但他没追问。
他在书店待到了下午。中午席今朝出去买了饭回来,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吃完席今朝继续看书,宗叙坐在藤椅上翻那本建筑史。偶尔有客人进来,席今朝去招呼,宗叙就帮着收银。客人走了之后,书店又安静下来。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书店切成两半。宗叙坐在光里,席今朝坐在阴影里。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书店里并不显得空。唱片机里放着什么曲子,是宗叙以前没听过的,旋律很慢,像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走。
傍晚的时候宗叙站起来说要走了。席今朝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来吗?”
宗叙愣了一下。他以为席今朝不会问。但席今朝问了,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来。”宗叙说。
席今朝点点头,又低下头看书了。
宗叙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外面巷子里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有灯光亮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席今朝还坐在那里,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没有抬头。
宗叙转过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本笔记本的软皮面。他捏着它,慢慢走出了巷子。
巷口的路灯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灯下,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没有翻开,也没有把它放回书店。他把它揣回了口袋,打了辆车,回了公寓。
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窗外北城的灯火一盏盏亮着,把天花板映得发白。
他想起今天在书店,席今朝几次看他,几次欲言又止。他想起那杯放在窗台上的茶,茶汤很淡,是他以前喝的那种。他想起席今朝给他买的早饭,两份豆浆,其中一份是给他的。他想起仓库里那本笔记本,压在纸箱底下,放了三年。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他出国前一天晚上写的,写得很用力,笔画几乎划破了纸——
“如果他能开口留我,我就不走了。”
宗叙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沙发扶手上,起身去洗漱了。
明天他还要去书店。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