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第一口气差点没有吸上来。
背后是冷硬的石头。
疼。
很疼。
像整个人被摔得四分五裂,又被人胡乱拼凑回去。胸口闷得厉害,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破掉的气音。
有人压在我身上。
很轻,却抖得厉害。
“姐姐……”
那声音贴着我的胸口传来,碎得不像话。
我睁开眼。
火光从很高的地方洒下,像从一道撕开的伤口里漏进来的。雨声还在,却远了许多,隔着厚厚的黑石,变成一层沉闷的回响。
莉薇娜半趴在我身上。
她一只手撑在我肩侧,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襟。脸上全是眼泪,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脸边,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哭得太急,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姐姐……”
我想回答她。
可胸口像被石头压住,半天才吸进一口气。
那一口气进来时,疼得我眼前又白了一瞬。
莉薇娜僵住了。
她看见我睁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下一息,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先抖着弯了一下。
那个笑难看得要命。
像她想笑,又实在忍不住哭。
然后她一头埋进我怀里。
“我以为……”
她的声音全碎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抱得很紧。
紧到我背后的疼也被牵动,疼得我差点闷哼出声。
我不会推开她。
我只想抬手摸摸她的头。
左手却没有动。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我感觉不到它,现在左手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火烧过的地方麻得可怕,麻木下面又藏着一层迟钝的痛。它抬不起来,只是搭在莉薇娜肩上,甚至连指尖都不太听话。
我一直惯用左手。
小时候莉薇娜哭,我也是用左手去摸她的头。她会嫌弃我一下,却还是往我掌心里蹭。
可现在那只手动不了。
我只好抬起右手,后背的疼痛感炸开似的传出。
动作别扭得厉害,像在用别人的手。指尖碰到她湿透的头发时,我甚至没能立刻找准位置,只碰到了她冰冷的耳侧。
莉薇娜哭声一顿。
我把右手往上移了一点,笨拙地落在她的头顶,在那淡金发里,轻轻揉了揉。
“莉薇……我还在……”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莉薇娜把脸埋得更深。
“姐姐……”
她一遍一遍叫我。
像只要我应一声,她就能确认我没有被刚才那道裂缝吞掉。
我想笑她哭得太难看。
可一动,背后就疼得我吸不上气。
于是我只能挤出一个也很难看的笑,继续很轻地揉揉她的头顶。
“不哭……不哭。”
她摇头。
可眼泪还是掉下来,落在我衣领里,比雨还烫。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撑起身,也把我扶着坐了起来。
这时候我才看清,我们落在一片黑色石面上。
这里不像普通的地窖。
石面很冷,很潮湿,像很久没人踏入过。火光和雨丝从上方那道不规则的口子里漏下来,照亮周围散落的麻绳、断掉的湿柴,还有那截从归烬台上坠下来的木柱。
我想我应该不是直接撞上这里的,中途还撞过什么断木和斜坡,否则我们早就摔死了。所以左臂横在莉薇娜肩后,也是在坠落时本能地把她护进怀里吧。
“很疼吧?”
她通红的双眼望着我。
我想说不疼。
但左腕那一圈烧伤红得吓人,皮肉边缘卷着,雨水、血和灰混在一起,沿着手背往下淌。
“不疼。”
我说。
莉薇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有拆穿我。
只是伸出手,想碰我的左腕。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猛地停住,像怕自己一碰,我整只手就会碎掉。
接着她的手悬在那片血肉上方,一阵寒意袭来,被灼伤的伤口处慢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那霜一边扩散着,一边融化成水,和她的眼泪一起吧嗒吧嗒往下落着。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归烬台上,她盯着我左手时,嘴唇一遍一遍地动。
那时候雨声太大,我没听清。
“莉薇……刚才在上面……”我问,“你说了什么?”
莉薇娜专注的眼神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裂缝上方传来混乱的脚步声,铁靴踩过断裂的木板,银链拖在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
可她像没有听见。
她只低头继续弄着我的左手。
仿佛过了很久,待那层薄霜覆盖完伤口,她才很轻地说:
“会烧到你。”
我怔了一下。
莉薇娜抬起眼。
她眼睛里还有没落下来的泪,声音很轻。
“就像这样,它会先伤到姐姐。”
我看着那半透明的、封冻着暗红血肉,像手甲似的冰壳。
确实,它已经烧到了。
她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头顶忽然垂下一截绳子。
绳头绑着银钩,火光照在钩尖上,冷得刺眼。
我几乎是立刻抓住莉薇娜,把她往自己身后拽。
这个动作扯了下左腕,疼得我不禁抖了一下。
莉薇娜反手扶住我。
上方传来铁甲里沉闷、急促的喊声:
“人……污秽在下面!”
银钩又往下落了一点。
下一瞬,神父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
“住手!”
那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里面是你们能进的吗!”
绳子停在半空。
上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更多声音乱成一团。
“可是审判官大人命令——”
“封台!”神父厉声打断他,“所有执烬骑士退到界盐线外!”
“可……”
“没有封印司印令,谁敢踏入禁地,按污秽论处!”
银钩被猛地收了回去。
我和莉薇娜同时抬头。
裂口上方火光晃动,人影拥挤,却没有人再下来。
我听见有人急促地喊:
“净火修女!带审判官大人回去!”
又有人压低声音:
“可圣母像……”
“闭嘴!堵住裂口,今日在场者,一个也不许离开广场!”
“放嗅烬犬守外圈。”
听见这个词,莉薇娜扶着我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我看向她。
“嗅烬犬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火光从上方落进她眼睛里,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小时候有人说……”她低声说,“它们闻得到女巫留下的痕迹。”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那是吓小孩子的。”
上方还在乱。
木板被拖动,重物落地,银链声一阵接一阵。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被骑士喝退。可声音只是越来越远。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他们不是放过我们。
他们是不敢下来。
莉薇娜也听懂了。
她扶着我,慢慢往后挪。
我的背一动就疼,左手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撑着地。可右手不习惯,撑了两次都滑开,掌心擦过黑石,磨出一片火辣辣的痛。
莉薇娜想扶我起来,可她自己也站不稳。
我们两个几乎是互相拖着,才挪到靠里面的黑石墙下。
靠上墙的时候,我疼得闭了闭眼。
莉薇娜跪在我身边,一边落着眼泪一边咬着牙,把粘在她腕上的断绳扯开。她手腕上也全是勒痕,有几处被磨破,血被雨水泡得发淡。
我看着她的手。
手腕上那些被麻绳勒出的伤口结着霜,是从伤口里长出来的。
突然想起她刚才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它会先伤到你。
原来她早就知道。
也许她以前就被这些东西伤过。
她刚刚为我使用能力的时候又疼不疼呢。
眼鼻又是一阵酸意。
“莉薇。”
她低头应了一声。
我想问她,这些伤是不是以前也有过。
想问她疼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叫我。
可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我们左前方的墙。
我也跟着看过去。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那面黑石墙上,全是纹路。
那一道一道线痕嵌在石头里,像很久以前就长在那里。纹路绕成很大的圆,圆里还有更小的弧线。最中央有一个符号。
两道弧线从两侧合拢,像一轮快闭合的月。
中间留着一条很细的缝。
我低头看胸前裂开的灰银小坠。
仿佛一下子冷了。
坠子上也有类似的纹路。
没有墙上那么完整,却像是从同一幅图里剪下来的小小一角。
莉薇娜也看见了。
她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衣领,把那枚裂开的小坠藏进掌心。
我看向她。
她没有看我。
只是盯着墙上的闭月纹,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见过?”我问。
她摇头。
摇得很快。
墙上还有字。
不像圣廷祷书里的文字,也不像城里招牌上的字。那些字很细,笔画古怪,有几处被潮气泡得发暗。
我看不全。
只能勉强辨出几句。
以月闭门。
以血存名。
火承其钥。
霜守其缄。
“火……”
我轻声念出那个字。
胸前的小坠颤了一下。
莉薇娜立刻看向我。
我没有继续念。
不知道为什么,那几行字让我很不舒服。仿佛它们写在什么更深的地方。只要读下去,就会有东西听见。
我们身侧还有别的痕迹。
高一些的黑石缝里钉着几枚新的银楔。
银面还很亮,和周围陈旧的石头格格不入。可每一枚银楔边缘都爬着黑斑,像被什么从里面腐蚀过。
地上撒着一排界盐,从我们旁边到对面的黑石墙,拦在闭月纹前。
中间有两行白痕,靠近墙面的和正中的地方却结成灰黑色的小块。
我想起归烬台上那一圈破盐。
想起自己对神父喊出来的那句话。
一圈破盐,一块破牌,就能把人说成污秽了吗?
原来盐也会脏。
我伸出右手,想捡起一块发黑的界盐。
莉薇娜按住我。
“别碰。”
她声音很急。
我停住。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没想到会说得这么快。
“我……”她避开我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不对。”
我收回手,收回来的时候,擦到地上什么湿冷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旁边有一张湿透的封条,边缘卡在石缝里。纸上大半字迹都晕开了,只剩几个还能辨认的词。
【下层】
【封门】
【不可擅入】
再往下的字全被水泡成一团灰。
我盯着这张封条。
忽然觉得比刚才更冷。
圣廷知道这里。
他们不只是知道。
他们来过。
归烬台不是碰巧裂开,下面也不是偶然藏着空腔。
他们一直把处刑台建在这东西上面。
我看着那庞大的闭月纹。
和纹路中央那条细缝。
忽然我听见了水声。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雨。
可雨声在头顶。
那道水声在墙后。
很轻。
一下一下。
像沉睡了很久的机关,终于又开始运作。
胸前裂开的灰银小坠也忽然颤动了起来。
莉薇娜猛地抓紧我的手。
她的手比刚才更冷。
我看向她。
她也握紧了胸前的银坠。
那道水声又响了一下。
黑石墙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很慢地翻了个身。
下一瞬,墙上的闭月纹亮了。
“姐姐。”
莉薇娜低声说。
她没有看我,只死死盯着那道闭月纹。
那些嵌在黑石里的细线,从深处浮出一点暗淡的银白。
旁边银楔边缘的黑斑一点点蔓开。
石面上的界盐块轻轻震动起来。
头顶的灰也簌簌落下。
我本想拽着莉薇娜往后挪,可背已经抵着墙,左手又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闭月纹中央那条细缝,一点一点裂开。
黑石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水声停了。
墙面也渐渐安静下来。
一缕潮冷发霉的风从左前方漏出来。
莉薇娜挡在我身前。
她明明也在发抖,却还是把我往后护了护。
我看着门缝里露出一线黑。
不是影子。
那东西像湿的,贴着石缝,一点一点往外渗。
莉薇娜的呼吸停了一下。
“姐姐。”
她说。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