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你

铁靴踏上归烬台的时候,我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掐灭刚燃起来的希望。

一片冰冷的银灰从火光里逼近,长矛被他丢给身后的人,手拿着银钉走向我。

我攥紧手心,想让火燃得快一点,但它还是很慢,湿冷的纤维依旧贴着伤口。那半寸活动小得可笑,可它是我从教廷那抢回来的东西。

骑士抓住我的手腕。

发冷的皮革触感压了下来。

我咬紧牙,指节往里蜷,仿佛这样就可以护住那火苗。

但随着那银钉的靠近,不知为什么,还是冷了半截。

可下一瞬,背后传来银钉落地的声音。

几乎同时,骑士的叫声劈开了雨幕。

“啊——!”

只看见他后撤了几步,雨水落到他手甲上时升起白雾,内部传来滋滋的闷响声,那一片被烧得发红,掌心的黑皮也卷起来。他疼得猛地甩手,可随着手甲落下不规整的血红被火光映得发亮……手背的皮留在了烧红的手甲里,他的惨叫也一下子变了调。

我怔住。

火还在他手腕处燃烧。

皮革的焦味混着雨水和血腥味冲进鼻腔。

我胃里猛地一翻。

我烧到人了。

那不是木头。

不是麻绳。

是人的手。

那名骑士跪倒在归烬台边,另一只手一遍一遍拍打着腕甲,声音从盔甲里挤出来。周围的骑士退了一步,又很快举起长矛,但也不敢再向前。

有人尖叫。

“真的是女巫!”

“她真的会火!”

“你快上!快烧死她!”

“你没听说那事吗!谁敢上!”

那些声音像界盐一样撒过来,但落到了我身体里,心里一阵发冷。

我看着那只被烧坏的手,喉咙里涌出一股酸苦,几乎要吐出来。

他们说我是污秽。

他们说我该被烧。

可这一瞬,火从我身体里钻出去,真的点燃了别人的手。

我是不是……

我是不是正在变成他们说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脚下的火猛地乱了。

我意识到,它不是听话的东西。

它不是我想让它停,它就会停。

我只是想烧掉束缚、烧掉麻绳、自己的,莉薇娜的,至少先是我们的……

它顺着湿柴往四周散,一股贴着银链爬向左侧火盆,一股顺着麻绳朝第二柱扑过去。

莉薇娜。

我胸口一紧。

我越怕它碰到莉薇娜,它越像被我的恐惧推着,往她那边窜得更急。

“不……”

我的声音被烟呛碎。

我想让它烧断绳子。

只烧绳子。

可火听不懂。

它不知道麻绳和她的裙摆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我想救她,不是想把她也一起烧进去。

第二柱停在莉薇娜脚下的火猛地扑上她的衣裙,她被热浪逼得往后一缩。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脖颈下那枚灰银小坠在火光里轻轻晃着。

火已经向她的上半身伸去。

“姐姐!”

她喊我。

这一声把我从恶心和恐惧里拽了出来。

我想把这些火收回身体里。

从它已经扑向的第二柱,莉薇娜那里。

我忽然明白,怕它没有用。

我不管它,它也会放肆地烧。

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停。

我只想着它们都给我回来。

我猛地崩紧身体。

麻绳割进皮肉,衣袖也被扯开,火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拽住,硬生生从第二柱前折回。

它扑向我。

不是温顺地回来。

是带着贪婪咬了回来。

火焰沿着麻绳反扑,贴上我的腕骨。左手内侧一瞬间烫得像被烧红的铁钩剜开,皮肉的焦味从自己身上冒了出来,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我疼得想缩手,但手绑着,我只能感受着自己的皮肤被烧,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非要烧。

那就烧我。

胸口处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咔。

我本以为是木牌烧裂了。

可我低头一看,是从小就跟着我的那枚旧银坠。

我看向第二柱那边,莉薇娜的手也按住胸口。

她指缝里露出同样的灰银色。

雨水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流。火光一照,我看见那枚小坠也裂了。

我的胸口更冷了。也许是我烧坏了这件从小跟着我们的东西,也许它是唯一和家世有关的东西了,可这些念头只闪了一下,我忽然觉得,裂开的不只是坠子,周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在那一声轻响后松了……

不对!

即使火还在烧我,即使左腕疼得发麻。

莉薇娜的手抬起来了?我再次望过去。

“姐姐……”

莉薇娜的声音在发抖。

她忽然挣了一下。

第二柱松散的麻绳上覆着一层白霜。她这一挣,随着另一只腕上的绳结崩开半截,整个人扑通一声从柱上摔了下来。

她接着颤颤巍巍起身。

断裂的绳尾粘在她手腕上,脚下踩到湿柴,差点跪倒,可下一息,她扑进我怀里。

冷意撞上来,抖得像雪地里的小动物。

她抱住了我。

我忽然眼鼻发酸,颤抖得更加厉害,但不是因为疼痛。

左腕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火焰像被一层薄冰隔开,余光里霜从她掌心下铺开,

湿麻绳在我们手腕之间发出细小的裂响。

内侧被火烧空。

外侧被霜冻硬。

雨水被抽干。

麻绳一下子变得又脆又轻。

我听见一声崩裂。

绑住我左手的那一圈,终于从柱后松开。

我的左手摔了出来。

它仍然疼得不像自己的东西,我抬不起它,可它第一次不在柱后了。

它终于回到我的视线里。

莉薇娜抬头看我,眼角亮着水光。她没有说成功了。她只紧握着我的手,像怕那点火还会从皮肉里爬出来,把我整个人吞掉。

高处传来银饰轻响。

那片雨打不湿的银白站了起来。

奥古斯特终于动了。

台下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安静。

是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裁圣官亲自下场了。

奥古斯特的白袍在雨里干净得刺眼。他从裁圣台边缘走下来,脚下没有台阶,淡灰色的眼睛俯视着这里的一切。

他的靴底落在半空,雨水也在半空碎开,那里空无一物,他却踩了下去。

火盆旁,那名灰白衣裙的净火修女却猛地跪倒。

她腕上的银环收紧,细银链从她手腕一路连到火盆底座。他每往下走一步,她的手就被压低一寸。雨水冲过她的脸颊,带下一丝很淡的红。

她没有抬头。

银链绷得发出细细的颤音。

奥古斯特往下走。

她往下沉。

我看着那双白靴落到归烬台上。

脚下传来一声空响。

很轻,像是下面有东西很轻地回应了一下。

像空的。

归烬台下面可能是空的。

我还没来得及再想,奥古斯特已经走到火盆前。他抬手握住胸前的银十字,黑色的手套。

雨水仍然落不到他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哭喊和火声。

他将身上一节银链递给净火修女,另一端连着他那银十字。

接着一串我听不懂的咒语从他嘴里滑出来。

银十字亮了一瞬。

几枚银钉缓缓飘了过来。

净火修女却猛地弯下腰,手腕几乎被银环压到火盆边。火盆里的归烬火一下子低伏,像被什么按进了炭灰里。

我的身体也被压了一下。

火从伤口里往回缩,疼得我喉咙里发不出声。

莉薇娜抱住我的手更紧。

她身上的冷也被压得一颤,霜纹沿着银链爬了半寸,又被硬生生压回去。她闷哼一声,额头抵在我肩上。

奥古斯特盯着我们。

没有愤怒。

像是衡量。

像看一件仪式里的东西。

“二八四一。”

他开口。

“锁回去。”

两名骑士立刻转向莉薇娜。

我呼吸一紧。

“不许碰她!”

声音从我喉咙里破出来时,已经哑得不像话。

心里想着要隔开他们,不要让他们再碰莉薇娜,火贴着湿柴抬了一下,在我们脚边围出一个很低的圈。它不高,只到小腿,但足够让最前面的那些铁靴停住一瞬。

奥古斯特却连眼皮都没有动。

银十字在他掌心里更亮。银钉悬在了他的身前,顶头对向了我们,而净火修女低低喘了一声,风压再次逼进火盆。火被压得往下塌,银链却开始刺响。

脚下又传来那种空腔里的回声。

这一次更清楚。

火不是只往上烧。

有一瞬,它被什么东西往下吸了一下。

我低头,发现柴堆旁的石块缝里冒出一缕冷风。那风吹上来,混着潮湿闷烂的泥土气息。

下面就是空的。

也许不是生路。

但火也不是。

莉薇娜也抬起了眼。

她靠在我肩上,脸白得像雪,呼吸很轻。可她的视线落在我脚下那道缝上,停了一息。

我知道她也听见了。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渐渐混乱。

有人被骑士推开,有人跌倒,界盐袋滚进泥里。灰色斗篷在雨里拥挤成一片,有一个灰斗篷在台前抬起了手。

很短。

一角深紫色却刺入了眼帘。

那袖口低垂,雨水混着深色的液体顺着指节分明的指尖落下。是一双女人的手。而且是一双我觉得自己见过且熟悉的手。

深色的液体在那人指尖凝聚,像尖锥。

一根、一根,悬浮着。

可兜帽里面一片黑,只能看见散落出的几缕深棕色长发,我判断不了她是谁。

那人只是盯着这边。

净火修女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银链一截一截绷直。其中几枚银扣,几乎被拉到形变,而银钉也仿佛随时要朝我们飞来。

下一刻深紫色的袖口一抖。

尖锥在雨幕里划开几道细线。

一根碎在银链上,一根撞上了火盆,滋地一声,一根击中那枚绷到极限的银扣。

咔。

银链断开。

从那一枚处断成了两段。

我想看清那尖锥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地上只剩下几滩深红。

雨水很快把它们冲淡,拖成细长的红线。像血。

我连忙抬头望去,刚才那个抬手的那一角深紫色已经不见了,米拉也不见了。

净火修女猛地抬头,银环割破她手腕,血被风吹成一串细小的红点。

火盆震了一下。

银链刺响。

奥古斯特握着银十字的手忽然一顿。

银钉散落一地,火盆里的火也塌下去半息,随后沿着银链倒窜。

它顺着那些银链,跨过净火修女,直直钻进奥古斯特胸前的银十字。

那十字先是发红。

然后断裂,同一刻,更远处也传来一声轻响。

细细的火丝顺着裂口爬了出去。

奥古斯特退了几步,像这场大雨终于落到他的肩上。

火顺着银十字窜上去,咬住他的白袍。胸口、肩颈、手臂,一片白色被火迅速吞没。他按住胸前的十字,火却从指缝里钻出,沿着袖口往上爬。

有人尖叫。

“裁圣官大人——!”

奥古斯特只是抬起头盯住我们。

那一瞬,我看见他眼底浮出金色的纹路。

它们绕着他的瞳孔流动着。

像有什么东西借着他的瞳孔睁开了眼。

我望向刚刚那声轻响,是高墙上的白石圣母像。

我不知道是谁先看见的。

也许是台下的人,也许是我。雨太大,火太亮,我只能看见远处那张一直低垂的慈悲石脸上,眼角忽然多出一道黑线。

黑色的液状物从圣母像的碎开的眼角处缓缓爬出。

一点。

又一点。

顺着石脸淌过唇边,像她终于在这场火里哭了出来。

人群炸开。

先前喊着烧死女巫的人开始往后挤。有人跌进泥里,有人推开妇女小孩。神父的圣杖也被撞歪,他伸手去扶,却被人群撞得退了一步。

净火修女还跪在火盆旁。

她侧过头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见。

像在说。

不是你。

脚下的石板猛地一沉。

第三柱朝裂缝里倾下去。

残绳一扯,麻绳全部断掉的同时,我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往下滑。

“姐姐——”

她的手从雨和火里伸过来。

如果掉下去的是她,我也不会想下面有多深。

也不会想会不会摔死。

那一刻,下面是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掉下去。

她抓住了我。

纵使左腕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可她抓住我的触感,告诉我,她攥得很紧。

火光坠进去。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黑色的石墙和地板。

石面上有一圈一圈旧纹,被火照亮,又很快暗下去。裂缝深处有风,冷得像从许多年以前吹上来。

归烬台下为什么会有一片空腔。

这绝不是教廷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一个重叠着的声音从火和雨后传来,仿佛是狰狞着从胸腔挤出的,那声音像又不像奥古斯特。

“拦住她们!”

银灰甲胄朝我们扑来。

可太晚了。

火、雨、木牌、银链、黑泪和人群的嘈杂一起向上远去。

莉薇娜的手冰得像雪。

她死死抓着我。

下一瞬,我们一起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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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月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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