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逃离了那个疯子的掌控。
游匪菱边拧着手腕,吹着口哨悠哉悠哉上了三楼。
黛俏有事与她单独商讨,定是不方便有男子在场。游匪菱心中好奇,这个陆师爷身上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不过虱子多了不累,债多了不愁,等自己找到他府上敲下一笔钱,就把乌行雨也卖进青楼,他整日舞刀弄枪只顾着吓自己,下场也不必多好。
她停在门前,眯起眸子用指节扣了扣门扉。
里面并无人回应。
游匪菱心一凉,道声不好,立马将门给推开。
一阵暖风铺在面上,窗子被封得死死的,还上了锁。她将手拢在袖子里,四处打量了圈,桌案上不见有人吃过茶,一把太师椅摆在正中央。
“黛俏姑娘出来吧?”游匪菱陷进太师椅里,又抓了把点心,“别跟我玩欲情故纵哈,有正事呢!”
暖阁里传来有人翻动的声音,带动架子床咯吱咯吱作响。
她心中狐疑,往屏风后投了一眼,里面模模糊糊罩着个人影,拖着腿倚靠在床榻上。
游匪菱站起身,一面推开菱花窗,一面道:“黛俏啊你别不说话,我跟你谈桩生意,这生意要是成了呢,我就助你离开偎翠楼,不过呀,你也要帮我,那个陆师爷,你们相熟......”
她靠近屏风,用指尖描着上面扭曲晕开的暗影,缓缓推开:“我们都是女人,自古都是千人乘船,共一条命。”
架子床上侧卧着一个被裹成蚕蛹状的人,良久不见喘息。游匪菱轻摇着手中不知何处摸来的绢扇,默默将脑袋探了过去,轻柔的窗纱飘动着堆叠在她发顶,她眼前,浓重的芬芳散开。
乌青的发丝与薄衾上的锦绣纹路纠缠着,她瞪大眼睛,一线呼吸断在喉间,瞬间视野、感触连同略带紧张狐疑的情绪皆被埋在了枕被之中。
看见谢镜楼的脸时,游匪菱是震惊的,她不知是何处出了纰漏,本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货物”此刻却出现在她的面前。
眼前人双颊绯红,眼瞳像夜里扑灯的蛾子,隔着迷蒙的雾气与她对望。
“游......”
谢镜楼口中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字,他的手抬起,软绵绵地搭在游匪菱的胸口。后者却是吓了一跳,眼睛瞪得直直的。
游匪菱不敢说话,又想从他身下脱身,可谢镜楼半身的气力似乎都压在她身上,半分挪动都不得。若是他知晓了是自己将他卖进偎翠楼做小倌儿的,说不定连杀了自己的心都有。她咽了口唾沫,盯着谢镜楼半垂的眼眶,心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杀了,再嫁祸给偎翠楼!
心神飘忽时,谢镜楼忽然睁开了发红的眼睛,他看清了游匪菱,或者说,他早就看清了游匪菱。凉薄的呼吸自他鼻腔喷出,与周遭旖旎的暖香混于一团,五指在堆叠的薄衾间搜寻着游匪菱的手腕,而后紧紧地扣住。
“游匪菱。”
他念她的名字。
又将滚烫的脸贴过去,长睫如同蝶翼般扇动,微风钻进衣领,游匪菱吓了一激灵。
“谢镜楼,你怎么了?”她慌里慌张,直将谢镜楼往外推。
“我恨你。”谢镜楼口中滚出三个字,可是他的双手仍旧将游匪菱圈着,胸膛贴着胸膛,呼吸纠缠着呼吸,几乎要从她身上拔下一层皮来索取温暖。
闻言游匪菱愣了一下,急道:“你是不是恨那个鸨母来着?我是来救你的,你看看,我让你小点心你不听,被鸨母给抓了吧。”
她反握着谢镜楼的手,安慰道:“别担心,姑奶奶我最讲义气了,我来救你,你先起来。”
一缕长发缠着她的颈子,谢镜楼拨开发丝,将头埋了进去。颈侧的脉搏,游匪菱的心跳声愈来愈响,他仿佛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呼吸渗进骨血,越恨,血越是滚烫的。
为什么,她对他几次抛之,弃之,他却做不到像她一样心狠。他记得,他不曾忘,他主动,仍是他受困。
游匪菱总算察觉到不对,细嗅帐帘中的芬芳,心中一怒:“这该死的老虔婆,竟然用下药这个下流手段!等我出去,不想办法剥了她的皮!”
虽然她自己也未必不下流,但如今可是祸害到她自己身上了,就得换一种说法。
她蹬着双腿,盘在谢镜楼身上,一用劲整个人翻了过来。胸口那枚系着绳的玉佩在谢镜楼眼前晃荡,他双眼涣散,徒余一个亮点紧紧锁着游匪菱,伸长着颈子,像条渴求水的鱼。
游匪菱移开目光,双手仍然被他紧紧攥着。她一时哑然,僵直在了原地,五指根根分开又重新握在了一起。
“谢镜楼,那个,解药要紧。”
游匪菱下了狠心,猛的抽出手将谢镜楼胸口的衣襟扒开,抚着肌肉按图索骥寻摸穴位点了下去。一口气还未松,他紧闭的眼睛突然痉挛,而后**着胸膛紧抱着她,一口咬在她肩头。
血,染红了贝齿。
游匪菱想大喊,却被冰凉的手捂住嘴。
她推开谢镜楼,又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胸口上,心疼地看着肩头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狗托生的啊!还真是把你卖错了地方,应该卖去畜生窝!”
游匪菱支起一条腿坐在床边,捋着方才被弄乱的发丝。菱花窗外,红日依托着如血残阳慢慢消弭于城楼间,只瞬息,便月上中天。
黛俏缩在墙角,扯下面纱偷偷呼吸。曲折窄长的巷子里,一点绿莹莹的微光正上下漂浮。她发胀的眼眶紧盯着凸起的青石板,终于听到了车马的声音。
车马破开雾气停在她面前,上面碎步踏下来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人。
那人握住她的手,轻声关切:“怎么也不知道把鞋穿上,凉不凉?”
黛俏摇摇头,杏眼里已经盈起两湾泪花,她反握住对方的手摩挲着,急切道:“陆大人你快跑吧,陆苇已经被人盯上了,我晓得他们是要找你的麻烦,所以赶紧从偎翠楼里跑出来通知你。”
陆卿如拉着她的手,将她引进车里,等到黛俏的双唇不再发抖,才缓缓开口:“到底怎么了,你说陆苇被盯上,可晓得那些人是谁?”
月光下黛俏消瘦的影子在披风下颤抖着,她抬起手背抹泪,摇摇头又点点头,抽噎着:“我不晓得,瞧着匪气,不像是官家的。他们抓了陆苇,又找了我,估摸着是为了寻师爷您。”
不等陆卿如开口,她紧紧拉着对方的手,哀求道:“您还是快跑吧,就坐这辆车,好不好?”
“呆子。”陆卿如喉中轻轻滚出两个字,又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在黛俏身上,褪下鞋袜让她穿,“他们既然是来找我的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我多也没有用。我不过一个师爷罢了,他们若是有事相求也不会来找我,估计只是过渡。”
月光下清冷的眉眼一笔一画愈加清晰,眉似墨,眸如星,陆卿如是天然带着读书人的冷静自持,这幅清淡的样子总让黛俏安心,她冷静下来,并起双腿安安稳稳坐在车中。
前者勾起车帘,望着夜间的街巷,眸中倒映着疏松的星。
他不知道到底是谁找到了自己,也不知道陆苇到底说出了多少,只像平日里翻看一本书一样静静盯着水光潋滟的青石板。黛俏望着他的侧影,徐徐低下了头。
三年了她躲藏在偎翠楼,做一个做小伏低的烧水丫头,没人知道她的过往。该被锁在金丝笼里的雀,被摘下所有的羽翼,露出**的手膀,重生的痛是抽丝剥茧的。弱不禁风的身子也刚强起来,柔软的心慢慢坚固起堡垒,黛俏知道这一切都是陆卿如给她的。
“陆师爷,你把我交出去吧。”她道。
陆卿如愣住,回过眼。
黛俏认真道:“我是说,如果真是扬州那边的人找过来,你就把我交出去。”
她低头扣着指甲,“您寒窗数年不易,好不容易有了安生立命的日子,我,我不能拖累你。”
陆卿如眼眸底下流动的,恰是黛俏不敢望的,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哑口,还是陆卿如打破了沉默:“我不会把你交出去,我既然将你带了出来,便踏进了因果。”
因果是陆卿如跟黛俏说过无数遍的话,他说二人命运一线,谁也不能先败下阵来。偎翠楼里,若不是他让陆苇时时看顾,黛俏指不定哪日就被鸨母看中去接了客。
“好了,莫再哭了,当心着凉。”陆卿如给她递过去一张帕子。
黛俏正要擦眼泪,定睛一眼那张帕子是自己绣给陆卿如的,她抬起泪眼,后者安安静静坐在床边,额角的软发被风吹起。
“你放心,我若出了事,必会先将你带上码头,远离扬州。”
游匪菱趴在屋脊上,冻得打了个喷嚏。
乌行雨十分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接着垂眸整理自己腕上的皮手套,无意道:“完事儿了?”
游匪菱愣了一下,接着继续去看窄巷里缓行的车马,“什么完事儿了?”
“那个瘫子啊,”他翻身坐住,斜眼打量着游匪菱,“你别以为我不知晓你肚肠里在想什么。”
乌行雨用手掐住游匪菱的下巴,居高临下审视着她:“你使手段要把他卖进偎翠楼里,接下来要怎么对付我?效仿这一招?”
游匪菱挣扎开,否认道:“你别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真的将谢公子卖进偎翠楼。”
挣扎间她的衣领散开,肩头绯红的牙印几乎是瞬间被乌行雨的目光捕捉,他转而掐住游匪菱的肩头,问道:“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