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鸨母

“他咬的。”

游匪菱将衣领整理好,露出一个眯缝着眼的笑容,“我们玩了一下,您不介意吧。”

乌行雨的脸色迅速难看起来,冷哼一声转过头,月光落在他黑漆漆的发上,“玩一个瘫子,你也够有兴致。”

“兴致不算,打发打发时光罢了。”

游匪菱半跪着站起身,摇摇晃晃要往屋脊下走,临走前,她掐着声音道:“看来黛俏果然是去找那位陆师爷了,如我想象,是个书生,寒窗苦读不易,也不知是否愿意为了黛俏答应我们一点小小的要求。”

“等等。”

身后的人突然叫住她。

游匪菱深吸一口气,手握了握拳,道:“少帮主,又有何吩咐?”

乌行雨的目光在她细瘦的腕上打着转,良久开口:“带我下去。”

他轻功没有游匪菱这个泼皮滑头好,能上来,未必能不伤皮毛地下去。

游匪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用手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弯了腰,月牙似的笑眼里泪光直闪。

月光落在她面颊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细长。

乌行雨本是低着头的,可是夜色鬼使神差勾着他的眼神往前伸,心头沉甸甸的郁气浑然散开,清凌凌淌了满心室。

*

谢镜楼醒了,他仰面躺在床榻上,盯着黑漆漆的帐顶许久。齿间漫开铁锈般的血腥气,直到身随水摇,他才发觉自己现在身处画舫之中。

满室清新的荷香,一抹如绢的月色洒进来。

他撑起手,安静地坐起来。一弯细弱的发丝垂在身前,衣襟微乱,是被人随意拢起的。

谢镜楼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物,余光中,暖阁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没人进来,可影子已经先试探着挤进来。

他咽了口手边的冷茶,低声道:“游姑娘,你进来吧。”

门口的游匪菱被他猛的一开口,吓了一跳,继而推开门进来。本以为迎接她的是破口斥责,不想后者却先关切了她。

“外面冷不冷?”谢镜楼道。

“啊,是有些冷的。”游匪菱搓搓手,坐在不远不近的一只绣墩上,她抬起眼,小心看向谢镜楼,“那个,你睡好了?”

谢镜楼点点头,他垂着眼,用手握成拳一下一下锤着腿,“在偎翠楼——”

游匪菱咽了口唾沫,心剧烈地跳起来。

“多亏游姑娘你救了我。”谢镜楼露出笑容。

笑容淡淡的,却像根针扎进游匪菱瞳仁。她怔住,一半是震惊,另一半竟然是恐惧。谢镜楼是知道偎翠楼的原委在装,还是真的不知道?

她攥紧了拳头,抬眼试探地问:“谢我?”

“鸨母将我绑架进偎翠楼,还给我下了药,是游姑娘救了我不是吗?”谢镜楼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笑容清冷又柔和秀丽,目光如玉,将游匪菱的脸上上下下照了个清楚。

游匪菱反应过来,点头应是,她道:“此地危险,我又没有能力护你,不若另找一位......”

“游姑娘我身子大好,明日便可再出发了,陆师爷那里的事情解决了没有?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我身子不好,如今又经历了这样的危险,日后,不会再离开你半步了。”谢镜楼打断他。

游匪菱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她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出来。曾经舌灿莲花、巧舌如簧的那张嘴,现在连个场面话都说不出来,游匪菱就这样愣在原地,双手握成拳放在膝上。

两人对坐着,姿势竟如出一辙。

一滴冷汗自额间淌下,她深吸一口气,还没等说话,谢镜楼先开了口。

他的目光像磨锐利了的冰,看向游匪菱是一支一支的温柔箭,将她万箭锁在其中,“再说我和游姑娘还有约定,不是吗?金银、车马、仆从,你都不想要了吗?”

游匪菱笑:“当然。”

她环抱着胸口,点头如捣蒜,

“救你的事情别挂在心上,只是小事而已,日后别离我太远,当心我无法保护你。”

游匪菱站起身,口中说着不打扰他休息往外走,转身之际,谢镜楼的声音像支钩子将她勾住。

“游姑娘,你肩头的伤还好吗?”

游匪菱愣住。

她不住抚上自己肩头上的齿痕,而齿痕的主人就在身后,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谢镜楼继续引诱,他用手指扶着额头,做一副晕眩的模样:“白日的事情我都不大记得了,只记得你救了我,还受了伤。”

“我这里有上好的药,价值千金,还请允许我用此药报恩。”他道。

游匪菱走上前,盯着那药罐子,笑开:“心意到了即可,我不需要......”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便栽倒下去。

月色如银,灌进来如一池冷水,惶惶的影子在其间游动。谢镜楼吹灭了香,静看着那一缕白烟浮游直上。游匪菱安静枕在他膝间,柔软的发丝落在他微张开的五指。

谢镜楼不由想起在十里关寨的那一日,天旋地转间他睁开眼看见了与他共枕的女子。莹白的一张小脸,浮着如霞的绯红,眉眼弯弯鼻如琼,太多的凶恶狡黠诡计多端都共生在这张过分恬淡无辜的面颊上。

这些日子,每每腿痛难忍,他都会想起那张脸,想起她的巧笑,想起她的捉弄。痛苦加一分,记忆便加重一分。

当初他不懂,现在他也不懂。

指腹轻轻拨开面颊上的发丝,代替无数的轻吻,落在眉间、鼻梁、唇角。谢镜楼轻轻剥开游匪菱的衣领,抚摸着肩头属于他的齿痕。

他们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隐秘的,长存的,无人知晓的。

可是谢镜楼该恨她,他蹙眉,五指转向游匪菱素白的颈子,掐住。

血液自颈间青筋游过,谢镜楼愣住了,那热血里也有他的血肉,也有他的吻。杀了游匪菱,是不是也是杀了自己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有人在注视着,曾经在十里关寨里关着的谢镜楼,正隔着柴房的门望着他,他的眼睛快裂开了,字字泣血。

杀了她,杀了她。

吻她,吻她。

谢镜楼愣住,手已经移到游匪菱的下巴处,他捧着她的面颊,慢慢迎送到自己的跟前。咫尺之距,呼吸都分不清彼此。

恨像鸡鸣声,催促着他。

他贴过去,贴过去,想象着两双眼睛融在一起,而后抬起头。

天亮了。

天水县衙门前,喜鹊叫个不停。陆卿如正矮着身子在阁楼里收拾残卷,忽而身侧有人敲响窗扉。

是那个老门房,他站在树底下,阴着半张脸,“师爷,外面有人找。”

陆卿如出声应答,手里搬着摞得高高的案卷。近日安平,什么人还会专门来找自己?难不成是陆苇又派人来找自己来要银钱了。他碎步走下木梯,在衙门前的屋檐下看到一个眼生的孩童。

他见到陆卿如,远远作了一揖,而后将手里捧着的锦匣递给他,“师爷。”

“不必多礼。”

陆卿如盯着他递过来的匣子,心中疑虑,手停在盖子上也不敢挪动,“这是?”

孩童回答:“是有人托我交给师爷您的。”

“什么人,长什么模样?”陆卿如又问。

孩童摇摇头,握着的手展开,露出几只铜钱。陆卿如俯身看那铜板,细嗅携有一股淡淡的水腥气,他摸了摸孩童的发顶,维持着冷静,淡淡道:“多谢。”

手中的匣子此刻如有千斤重,搁置在哪儿也不妥,陆卿如蹙眉,将盖子打开。匣中卧着的是一方帕子。

帕角有一窝枫叶簇拥着的鸳鸯,一只合着眼,一只展着翅膀。

他愣住,这是黛俏绣的帕子,那夜他就是就这张帕子提他拭的泪,怎会认不出?

陆卿如的心揪起来,他往后退两步,后背便重重撞在衙门的门框上。他回过头盯着院子里安静的光景,不禁思忖,黛俏说他一路走来不易,她又何尝不是辛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将目光打量在他们着两个已经是世上最微末之人的身上。

马车的轮辙印子断在雾霭森森的林中,方下了雨,枝头叶尖挂着充盈的水珠。鸨母猝不及防挨了一棒子,等醒来便被绑在了泥地里。

“老虔婆!”游匪菱一脚踹在她身上,又吃痛地揉着膝盖。

她心里痛恨极了,差一点就能把那个瘫子永远地甩手,谁承想反而叫他跟得愈紧。

鸨母捂着脸呜呜地哭喊:“你钱了也拿了,我人还没得到,这样平白无故地打我一顿,我心中不平!”

“你还不平上了,偎翠楼这种腌臢地界儿早晚梁倾柱折、债台高筑才好!”她恶狠狠地用指头抵着鸨母,怒道,“你做的那些不入流的事情,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你知道不知道!”

鸨母也反瞪着她,满是横肉的脸上裂开一条奸笑:“人不是你卖与我的?要下十八层地狱你得跟我一起!”

“你放了我,我们还能好说话。”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游匪菱,“游姑娘,与其跟着那些男人,不如入了我偎翠楼,做一笔长久生意。”

闻言游匪菱眸色一转,将手心匕首换了个边把玩,“什么意思?”

见她心里已经打起小九九,鸨母索性坐直了腰,道:“游姑娘,你是个聪明能干的,能明白我的意思。你卖那位公子,要了我二十两,若是能找来一个身体健全的,我给你五十两。与我偎翠楼做事,只赚不赔。”

游匪菱点点下巴,将鞋底移到鸨母的腿上,用尽踩了踩。她手里那把属于鸨母的绢扇在下巴处蹭蹭,笑道:“我只卖男人。”

“男人好啊!”鸨母拍着巴掌笑,“能伺候女的,也能伺候男的,赚两份钱。”

她接着表忠心:“我与你立军令状,说吧,你还有什么条件。”

游匪菱摸摸下巴,笑容里的邪气将鸨母惊得起了一身冷汗,她暗自喘着气,心道,当真是生来的坏种,荀子所言不虚,都怕她一时兴起,给自己卖了。

“我这身边正好有两个,你能不能帮我处理?”

她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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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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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藏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