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见鬼

“捉鬼的道士?”陆夫人听着门房的通报,眉间缓慢浮起狐疑之色。她拖着宽大的藕荷色裙摆,耳垂下颌角处还残留一片微红的疹子。

府上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想过寻些道士和尚来做做法事,但碍于陆柏先一直没松口便拖着。如今榜还未放,揭榜的人就来了?

孟月渠轻推开药茶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在喉间含了圈:“谁请的?”

门房摇头,有意补充了一句:“咱们府上这档子事想来已经传遍了金陵,有道士毛遂自荐也不奇怪。”

“老爷忧心是自己监督盐运时在海上招惹了疫病,一直讳疾忌医,”孟月渠斜倚在临窗处,背后是浓淡相宜的海棠花枝,她伸手拨弄着胆瓶里的花卉,用剪子一剪,一朵软粉的花便落在了小几上,“院里也不安生,就怕是招了些不干净的玩意儿,诵经念佛、开坛祭祀,样样都没用。罢了,总得顾忌着全府生计,还有哥儿姐儿的安生,还有那位......”

她眸色暗了暗,旋即融进了一点明亮的天光。

游匪菱穿过抄手游廊,看着锈红廊檐上连绵不断,形如游龙的缠枝纹,一路断在包厦处。

孟月渠开合眼皮,只见一个身量不高,身形瘦削的青年被挟在狭窄的两道门缝中。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被利落挽在头顶,横插着一根长竹簪。他抱拳立在包厦,额前两缕游丝般的发丝经风一散,露出素净的脸颊,唇上还留有两撇小胡须。

游匪菱也看着眼前这位丰腴秀丽的妇人,上前进了一步,腰侧铜钱铃铛叮铃作响,“见过妇人,容贫道自我介绍一番。在下是城外小梅山沉香观的道士掬灵子,听闻陆府诡事,特来襄助。”

“掬灵子?”孟月渠没动,给身侧丫鬟试了个眼色,后者便启声道:“我到没听说过小梅山上还有这个道号的师父。”

难不成已经开始忧心自己是招摇撞骗的了?游匪菱也不着急,不卑不亢回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小梅山上人杰地灵,贫道好游历,常年不归金陵,酒香也难抵巷子深嘛。”

她抬起眼,看见陆夫人手上执帕贴靠在右脸上,又道:“应当不是贫道眼拙,妇人脸上的疹子不像是疫病,而是毒虫所致。”

“春日花开如霞,贫道一路过来发觉府中角落无不是花团锦簇,馥郁香芬。花卉绿植最容易招惹飞蚊毒虫,更何况连日阴雨连绵,枕被不得晒,如此,面上长疹子便是寻常了。”游匪菱展开一直握着的手,掌心果然卧着几只奇形怪状的飞虫死尸,“贫道能写方子,保陆府上下红疹尽消。”

游匪菱借着微弱烛火掀开自己的衣袖,小臂光洁如旧,若是疫症自己也应该起疹子了,如果是过敏之症,不会全府尽染,所以只会是毒。

下毒有几种方式,吃食、水,可见陆夫人红疹出在脸上,更像是虫蛰。她叹了口气,将脑袋枕在手臂上,看着桌面上圈圈油亮的木纹。

好歹也进了陆宅,要尽快动手了,师父,你可得保佑你的徒儿啊,爹,你可得保佑你的翡翠珠宝贝疙瘩啊。

微晃的光晕缓慢游移,影子的侧方,一张挂着青布帐的木架床,两把椅子,一只洗脸架一只衣架,灯火所及之处不过方寸。游匪菱写完了方子,叠好压在烛台下,旋即便撸起袖子从窗台翻了出去。

陆宅很大,大多数地方没有人居住,聚齐了一小圈翡绿的萤火虫。小花园倚靠着硕大的莲池,东边栽了一排茂密的桂树,顺着引水上的石桥往前还能看见夜风中由红绸带缠着的湘妃竹在夜风间摇曳,曲径通幽。

山水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倒是湘妃竹和木材都是好东西,若不是不好携带,她也想一并砍了背回寨子。

开门见树,开窗见花。

游匪菱深吸一口气,将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不禁叹道同样都是人,怎么光景如此不一般,有人枕玉睡瓷,有人还啼饥号寒。

何时她才能过上这般的富贵日子,总有一日,她能感觉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只是缺了个人赏识罢了。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她穿过竹间幽径,眼前狭窄的视野忽地展开。草丛才被裁过,露出光洁的茬,一枝桃花探出青石砖墙,影子落在规整的石缝间。院门安静,门楣上悬这一块黑字的匾额,写有“翩鹭”二字。

游匪菱不太记得管家跟自己介绍过陆宅有哪些院子,但见此居开阔豁然,气派十足,便知里面堆金积玉、珠玑满匣。不容脑袋多想,身子也率先做出了决定,她一紧裤腰带,无声翻进了院子。

一声凄厉的猫叫险些将她吓得摔进了沟里,两风瑟瑟,又像一双手把细腰合抱住。游匪菱靠在影璧上,下巴贴着衣领,脖子早就缩在了深处。

院子这么大,却无甚下人,该不会真的有鬼吧?

她吹亮火折子,侧影投在青石墙上,头顶恰好抵着漆黑的瓦片。

四四方方的悬梁将她圈在其中,猫叫声撞来撞去,不绝于耳。游匪菱的心一紧再紧,往前走时脚不慎撞在一方冰凉的石砌水池上,她俯下身,池中养着几尾红鲤,青苔纠缠着影子,游动时掠起的波澜又将倒悬的夜色散成圈圈涟漪。

游匪菱不禁看痴了,若不是锦鲤是活物,非水不得活,真想揣在口袋带走。

迈进正屋时,火折子倏尔熄了,她一只脚迈过雕花门槛,半边身子被独钓寒江雪的屏风割开。

面前一片黑暗,唯有丝丝月华宛若银缎落在面前。

猫叫,灯熄,难道真的有鬼怪作祟?游匪菱蹙眉,整个人被黑暗吞噬地只剩一双发光的眸子。不会,野猫是因为发情,灯灭是风吹,她往前一步,身后原本被推开一条缝隙的门却赫然严丝合缝地闭上。

游匪菱瞪圆了眼,半只手掌按在案上,细语祈祷:“不管是鬼大哥还是鬼娘娘,我只是一介草民,过的那是一贫如洗,苦不堪言。上有八十老爹,下有俊男三千,如今所为不过时身不由己。您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全找这些有钱人去。”

她睁开一只眼,盯着安静的门扉,又道:“信女愿将此次所得分一半,不,一小半献给鬼娘娘您,就供奉在十里关寨观音奉台上。”

约莫是觉得自己够诚心了,游匪菱摸黑往前走,巴掌大的小脸框在博古架的一方小格里。商户出身的人家喜好奢侈,屋中摆满了文玩书画,奇珍异宝,各处无一不是彰显富贵。柜子用的紫檀,锁也是鎏金的,更别提陆夫人今日手上戴的那只水头极好,无一丝杂质的翡翠镯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蟠龙含珠摆件中的珠子取出来,在手心滚着。又把一个玉制的印章塞进了袖口,琥珀的小件,犀角杯,玉镇纸......一样也不放过,衣襟上下塞得满满当当。双手把着桌腿回过头时,活像一个忙着储物过冬的松鼠。

宽阔的屋子,书案上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游匪菱忽然想起师父曾对她说的,当时飞头獠站在山巅,飘扬的发丝如初春的嫩柳条,又是笑又是叹,说,看翻过一座山还需要翻过一座山,千山万水的脚程,有人骑马,有人坐马车,有人只凭一双腿。

有人盯着同一片天看日升月落,有人却一日看尽五岳花。

“翡翠,你要知道,凡尘俗事俱是尘埃,人,是踩在尘埃上的。”

师父道。

两只衣袖沉重地坠下来,影子平铺投在跟前一幅半卷的画轴上。厢房之中,灯赫然隔着窗纱亮起来,然后便是重重的撞门声。游匪菱大骇,转身之际,又见一道白影飞速滑过窗棂。

她腿软了好几分,打着寒战往后退却几步,却顿感一只冰凉的手按在肩头。胆战心惊侧过脸,却只是灯架倒在身上而已。

难道陆宅真的闹鬼,没等游匪菱再细想,几步之外紫檀木的柜子忽然打开,香炉里残留的一线烟顺着柜门往下淌,咸腥的潮湿气汹涌在鼻尖。

狭窄的廊道上传来珠子滚动的身影,她咽了口唾沫,要往前走却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人在面前拦着阻着,往后退又是堵着,进退两难地被封在其间。

连接后院的门洞串着风,一圈一圈缠绵悱恻地绕在脚边。

门洞上面左右悬着两盏琉璃灯,均只剩一线光,底下似乎有个白乎乎的影子。影子还有两缕发丝,被风吹着,斜斜往一侧飞。

游匪菱双目一直,吓得瘫坐在地,一边嚎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屋外爬。原本藏在袖子里的玉珠子滚落出来,扑通一声掉进水中。

水面恢复平静,游匪菱咳嗽一声,幽幽转醒。

她正躺在翩鹭居厢房的架子床上,一条腿耷拉在床边沿,沐在热腾腾的阳光下。

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游匪菱立马从床榻上跳了起来,摸摸胳膊摸摸腿。四肢还是全乎的,衣裳也完整,只是,只是......她冲到铜镜前,心叮一下凉成灰,脸上原本用来遮掩身份的假胡须消失不见。

不是吧,这鬼还是个腌臢货?

她在原地踱步两圈,双臂沉沉,玉印章和琉璃珠子还安生地卧在里面。若是陆宅当真闹鬼,自己一个不入流道士,半仙儿都算不上,最大的本事也就是逃命快些,哪里真的会降妖捉鬼?

回想着昨夜情景,游匪菱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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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藏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