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捉鬼

金屋藏贼

文/真真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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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

好热。

晻霭浮空,被翻青浪。

喉咙如同烤干了一般引颈探水,却在朦朦胧胧的月白纱帐中抓住一双玉臂。细密的抚触顺着背脊爬上来,肌肤是滑腻的,掌纹又是粗砺的,缓慢揉开初静滴漏声。

闷雷藏在厚重的灰云间,云烟滚滚,一股一皱。

芙蓉帐暖,心跳怔忡皆融化在了巫山似的雾里,又转过身来覆过去,好一番间关细语花底缠绵。

轰隆一道雷声大作,细雨便撒进薄衾,层云压着呼吸不让喷薄。拉扯之际,雷鸣惊破天际,忽而亮如白昼。

游匪菱醒了,顺手取了床边一只整夜敞着盖的茶碗,痛快地闷了口。

没有打雷,倒是细雨打窗声不绝于耳。

她回了口气,惊觉竟满头细汗,赶紧用衣袖拭去。

又做了那个梦,事情都过去快两年了却还是日日在梦中回顾,不见淡忘、日久弥新,一举一动恍若昨日。她都要担心自己是不是食髓知味,甩不脱了。

十里关寨匿在深山,镶嵌于陡峭的悬崖山隘之中。四面环山,凶水环抱。寨中人绿林气足,依赖天险救过不少过路官宦行伍的命,如今常年守着一亩三分地,做做挑山脚夫的工。

作为十里关寨中的小辈,又是难得的女娃,游匪菱自小就是山大王,带着一众孩童上山打鸟,下水摸鱼,不知砸坏了多少屋檐瓦片。至今她自己住的屋子檐下还糊了一排新鲜的燕子窝,时时雀影来回,衔泥捎露。

游匪菱推开门,恰好看见一只燕子掠过,闯进绵绵的细雨中。

莲塘雾影间翠竹摇绿,廊下抱着青竹伞的低矮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往她跟前赶。伞叶一移,露出张皓齿明眸,两腮酡红的圆脸蛋。

锄禾的阿爹在山间冒着雨挑担运货时不慎摔折了腰,疼得龇牙咧嘴地被抬回了寨子。想着游匪菱懂些药理,便遣锄禾过来寻些药油。

“我阿爹是被山下那些神神叨叨的鬼故事给吓摔倒的。”锄禾钻进伞里。

游匪菱狐疑:“什么鬼故事?”

锄禾眉飞色舞地说着:“听闻金陵城乌衣巷里住着一户贵人,四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庭若市。前日里下了场暴雨,雷劈了朱门前一棵老榆树,说是护宅之树,然后这户人家里便出了古怪。”

“一到晚上烛灯怎么也点不亮,还有野猫乱叫,全家人上上下下,从老祖宗到丫鬟小厮,身上出密密麻麻的疱疹,腿肿得跟包子的。”锄禾爹用手在小腿上比着,笑得有些尴尬,“我一听屋子里还闹鬼,便吓得脚一滑,摔成了这样。”

游寨主年逾四十,身背笔直,两弯浓眉浑如刷漆,只在人中留了两撇胡须,笑起来很是无奈:“还真是丢人丢大发了,这般年纪了竟然还被这神鬼之说给吓成这样。”

锄禾爹坐直了身子,睁大眼睛找补:“他们说得跟真的是的,这一户人家主人是专管茶盐的提举淮南东路茶盐公事,家中富贵。这般圆满之家,招惹妖魔鬼怪也是正常的。难不成这鬼金子不要,专门来我们穷山恶水啃芋头?”

此言一出,屋中人不约而同看向角落里空空如也的米缸和堆了满墙的干木头。

“什么魑魅魍魉不过是人心作祟。”一只手将漏光的竹帘掀起,与此同时,碎雨也旋了进来。

清清爽爽的眉宇,底下盖着半睁不闭的闲散瞳孔。

游匪菱将药油扔了过去,然后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烛灯点不亮是因为风吹所致,野猫乱叫是春秋发情,起疹子那不是疫毒导致?怎也怪罪到鬼神身上。”

她嗤笑。

游寨主一见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肚子里埋着什么主意,定是见人家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之家便动起了歪心思,于是及时打碎她心中幻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在想些什么,趁早打住。也怪我,闲着没事干给你寻什么师父,让你跟着学了一身臭毛病。”

幼时游匪菱好动,游寨主就想着招呼一个师父教她练武识字、强健体魄,正经的老师请不到,便找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人士将她收作徒弟。谁曾想看了通缉令才晓得,所谓的练武师父竟是那妙手窃千金的窃贼飞头獠。

后来也是因为这个师父,游匪菱才不慎中了情毒鸳缺鸯,为了保命不得已随手找了个男子解毒,这也是十里关寨上下人人讳莫如深的秘密。想之,他神色一黯,唇角便撇了下来。

“我师父是有名的飞贼,我徒承师业,劫富济贫,有何不可?”游匪菱抬了抬眉稍,顺手捡起靠在身侧的蓑帽戴在头顶,“我不白拿,赐他们一场造化。久病成疾,若有人出手相助从心底也是解决了一桩辛苦。作为十里关寨小当家的,我总不能跟着寨主大人您带着大家一起坐吃山空,饿死去。”

自己这个女儿什么样游寨主最是了解,逞能好强,又是鬼精鬼精的,贪财个不行,自小为了自身心愿给旁人使绊子的事情不胜枚举,连请来的夫子见到她都忍不住说出一句:“人之初,性本恶”。

他只得抚额说些软话:“爹的翡翠珠宝贝疙瘩,别再折腾了,哪怕你要跟随你师父,又能有什么法子?”

闻言游匪菱干咳两声,将围着的人退居两侧,大迈步坐在了长凳上。几滴蓑帽上的残雨砸在木桌上,她双目如星,开口道:“大户人家好拿钱消灾,贪信神鬼之说,这便是可以下手的地方。我师父说过,比潜行术更重要的盗窃,嗯......不,劫富济贫之道就是障眼法。我既不怕鬼,便能捉鬼。”

“捉鬼?”

锄禾露出一只圆脑袋,短发茬湿漉漉地贴在额头。

“是也!”游匪菱用手沾了水在桌上描,不一会便画出间宅子的轮廓。

游寨主板着脸:“胡闹,你哪里会捉鬼?”

“谁说我不会捉鬼?”游匪菱抬脚踩在长凳上,用指节蹭了蹭鼻尖,抬高下巴道,“医与道相通,风寒杂症和邪祟附体都是病,都需要治。道士郎中,不谋而合!”

飞头獠教她武功,还教了些药理,竟将这丫头教的无法无天,不知畏惧起来。日也做梦,晚也做梦,放言要将十里关寨子做大做强。

游匪菱用指头搅着茶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抬眼看了一眼背靠淅沥雨幕的游寨主,“爹,十里关寨不靠着你的翡翠珠宝贝疙瘩,难不成等着哪日再救一个天子来?”

“云掀雨,鸳缺鸯,襄王梦,在巫山。”

记忆中师父的声音与她的默念重合。

她垂下眼,上眼皮弯成一道安静的弧线,“我身上鸳缺鸯余毒未清,还得等着师父找药回来,可不能先饿死,她岂不是要先笑话我?”

飞头獠从不觉得偷盗是什么羞耻之事,她有全天下最好的潜行术和障眼法,可以众目之下窃法宝,百里之外夺人头。她说偷财偷宝不过偷生,所以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游匪菱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功利,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天是因为她亮的,所以规矩也应该是由她定。

游匪菱靠在毛驴湿漉漉的背上,从腰间油纸包里捡了块蜜饯含在嘴里,慢悠悠地哼着曲子。

进了城后雨慢慢地止歇,地上严丝合缝的青石板光洁如洗,两侧巍巍的青墙布满了碧绿的爬山虎与藤萝。

游匪菱一路询问总算进了乌衣巷,依锄禾爹说这一户人家主人是专管茶盐的提举淮南东路茶盐公事,商户出身,还曾在京城谋过职,金陵大街小巷商铺布如游龙,当真算得上视金如土,拔根汗毛也比自己的腰粗。

她穿过砖雕门楼,一人一驴届时饥肠辘辘。

并不宽阔的巷子里满是水凉的薄雾,一路粉墙黛瓦,墙身古朴,尽头高镶着一轮赤红的圆日。

游匪菱看着两侧高高的门楣,又想到自己住的漏风漏雨的木楼,不由得感到心酸。心想干脆化身为旁人门前的一只石狮子也好,谈笑有鸿儒,入夜有灯照。

巷子拐了个弯,眼前赫然一宽。

眼前的古榆树约莫有两人合抱般粗,如传言所说,被雷电自中央劈下,两侧蓬勃的树冠被压得更低。被劈开的地方像是倒悬的塔,里头焦黑一片,枝头粘着树叶,树叶蘸着雨水,一滴一滴往里头渗。

是棵宝树,若是砍了去卖,定能卖不少钱。游匪菱可惜道。

她用手拨开榆树的叶子,看见掩在树后的安静宅院,三级青石台阶,阶前摆着一对狮子戏球的石鼓,石鼓底座是须弥座,镌刻有一圈细细的莲纹。

游匪菱蹙眉,从荷包里掏出两枚外圆内方的铜钱放在手心,双手合十往地上一抛:“师父,您老人家可得保佑徒儿此去一切顺利,不伤皮毛,盆满钵满啊——”

铜钱清脆两声砸在地上,一正一反。

两正为吉,两反为凶,这一正一反又是什么?

游匪菱瞪着双眼琢磨半天,腹诽难不成这趟只能挣个半盆?

没等她想明白,跟前两扇黑漆乌木门上灯影晃了一下,里头竟有火苗在跳动。白日点灯,看来这陆家人属实是被鬼神之说给吓得不清。

毛驴哼唧一声,似在催促。游匪菱懒懒掀了一下眼皮,双手拢在袖子里交叠着整个人靠在墙根,道:“急什么啊,有好吃的也得你姑奶奶我翡翠先吃。”

言罢她抬起手,敲了两下门上的铜质兽首衔环。

许是长久不见人拜访,里面的人愣了许久才缓慢将门推开一条缝。臊眉搭眼的家丁先是看了眼游匪菱,只觉陌生,便开口问道:“你是?”

游匪菱露出笑容:“在下道士掬灵子,来帮家主清鬼捉魂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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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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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藏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