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沂停下动作，把剑甩在一旁，起身拿出怀里的帕子擦了擦手，吩咐道：“注意些，别走漏了风声。”
“是。”
陈锦江拽起姜莽的衣领，扯着手中的链子，将他塞进了牢房的笼子里。姜莽始终一言不发。
李舜沂拍了拍身上沾上的土，撩起衣袍往隔壁走去。
末了，让陈锦江落了锁。
陈锦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牢里都是自己人，进出随意，也不会为难谁，可太子放着条件好的牢房不去，偏偏来这么个破地方，又冷又破，连个火炉都没有，这可真是新奇。
很快，陈锦江就明白了为何选在此处。
阴暗的甬道尽头，慢慢浮现一抹暖色。祝今好由狱卒领着，身后是两个贴身侍女，正往这走来。
陈锦江作揖行礼。
祝今好并不认识他，以为是这里的狱卒头目，客气点头让他起身，“我来看看殿下。”
陈锦江看了一眼牢房里的太子，只见他坐在那张稻草铺成的床上，阖上眼皮，静静看着某处发愣，察觉到陈锦江的视线，他眉头微蹙，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陈锦江终于反应过来，掏出刚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牢房的门，又看了看两个侍女，想着将功补过一回，道：“太子妃一人进去便可。”
祝今好点头，确实人多了不太好，万一被人发觉免不了又是一幢罪名。
她接过明月手中的食盒，费力提到陈锦江跟前晃了晃，“只是来陪殿下吃顿饭而已。”
陈锦江侧身让出了一条道，顺势拿过明澜手里的包裹，“请。”
祝今好微微颔首：“麻烦大人了。”
直至她踏进牢房，李舜沂才抬眼看过来，视线越过食盒，落在她的手上。
陈锦江退至门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再多待一会怕是要被殿下宰了。
“冷吗？”
祝今好将食盒放在桌上，扭头去看他，又顺手将胳膊上搭的那件黑色斗篷展开。
本想直接弯身披在李舜沂身上，谁知他突然站起，吓得祝今好差点没站稳，身体往前踉跄了下，李舜沂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少女的鸦睫扫过他的唇，身上的栀子香扑了满怀。
有一瞬间，李舜沂突然后悔刚才去审姜莽了，染了一身怪味不说，跟女子身上的味道一相比，他愈发觉得自己身上的气味过于浓烈。
李舜沂松开手，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嗯”了一声。
祝今好重新为他披上斗篷，胳膊绕过头顶，踮起脚替他系上鞶带。
李舜沂被一股栀子香裹着，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低头便看见祝今好正歪着头打量着他的脸，目光下移，看见她手上的一些旧疤。
李舜沂主动去勾她的手，修长的几根手指轻轻环住她的手腕，大拇指不停在虎口处摩挲，祝今好微微挑眉，翻转手腕回握住他的手，再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几根手指搭在了李舜沂的手腕内侧。
僵持几秒后，祝今好主动缓和气氛：“听殿下刚才咳嗽，可是染了风寒？”
李舜沂道，“无妨，已有太医看过。”
祝今好哦了声，俯身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几碟菜摆在桌上，招呼着李舜沂：“殿下来吃些东西吧。”
菜放在食盒里早已凉了许久，祝今好象征性地夹了几下，毕竟她在来之前已经吃过饭了，这会子只是想借机跟李舜沂多说几句话罢了。
譬如他现在的处境，譬如她该如何配合他，又或者……
“沈好。”
对面的李舜沂突然出声，嗓音低沉，像根羽毛似的轻轻扫在人心上。
祝今好突然意识到他是在喊自己，心下不免有些慌乱，“怎么了？”
李舜沂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拢着眉想问些别的，“你……”
“对了殿下，”祝今好忙扯开话题，“这些日子姜太傅的夫人常来拜访，说想要将姜小姐许配给您。”
稍稍缓过神来，李舜沂问道：“她都说了些什么？”
祝今好想了想，道：“就是劝我宽容大量，早日替您谋划，为皇室开枝散叶之类的。”
李舜沂放下碗筷，凝眸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你的病还未好吗？”
什么病？
女孩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乎真的是在回想，步摇上的珠穗垂在下颌处，李舜沂叹了口气，道：“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就好，能推的便推了，不能推的等我回来去处理。”
祝今好终于试探性地问出了她想问的那个问题，道：“殿下，您……还能回来吗？”
李舜沂突然笑了，反问她道：“回来如何？不回来又如何？”
祝今好不解，“那陛下为何要关你在这？”
李舜沂没回应她的问题，反而是喊了外头的陈锦江，“派人送太子妃回府，顺带把东西给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祝今好也不打算多留。
不愿说就不愿说吧，反正她迟早会知道。
不出半个时辰，陈锦江折返回来，李舜沂把玩着手里的珠子——那是从祝今好簪子上掉下来的。
“去查一下，”李舜沂放下珠子，对陈锦江吩咐道：“查查沈丞相在外还有没有什么私生女。”
“是。”
——
马车上。
明月给祝今好手上重新上了药。
祝今好：“明月，我跟姜家小姐之前……是不是有什么隔阂？”
“隔阂？”明月看向明澜，一副欲言难止的模样。
陈锦江的马送了一段距离便离开了，临走前将一个盒子交给了她，现下被她放在腿上还没来得及去看。
明月这语气让祝今好心凉了半截，三人在马车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说什么。
至于这慌张的原因，这三人心知肚明。
——祝今好并不是丞相的女儿，而是沈丞相找来的一个冒牌货。
两月前，沈家小姐也就是沈好，跑了，到处都找不到，沈家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毕竟沈好是个未出嫁的姑娘，传出去对名声有损，可皇后点名邀请，又不能不去，万般无奈下，沈丞相不知从哪把祝今好带回来了。
说来也奇怪，世界上竟然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确定祝今好不是沈好后，沈丞相便恳求她替沈好参加一次宴会，不知怎的她也就答应了。
可皇后点名邀请的目的并不纯，在皇帝酒醉时说了几句，竟让皇帝当晚便赐了婚。
与此同时，整个上京被沈家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沈好。
沈丞相也不是个糊涂人，一不做二不休，让祝今好顶了沈好的身份嫁进东宫，又派沈好的两个从小到大的贴身侍女，也就是明月和明澜贴身陪同。
反正两人容貌一模一样，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出个花来，对外就宣称沈好上月骑马摔到了脑子，有些东西想不起来了，太子妃端坐高位，又能让谁知晓了去？
温婉端庄，礼仪举止，这些祝今好学得分毫不差，可坏就坏在她们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这些东西身上，而忽略了最基本的。
明月稳住心态，“隔阂是有过，小姐小的时候跟着老爷进宫，被姜家小姐指着鼻子说是没娘的孩子，小姐一时生气与她起了争执，两人跌落至湖中，好像是太子救的您……”
明月说着说着也意识到了不对，只不过她那时候比沈好才大了几岁，这事自然记不太清，慢慢地也就淡忘了，直到今日被提及她才回想起来。
“还有一次，”一旁的明澜突然开口说话，“小姐十四岁生辰那日，皇后娘娘派人送了礼来，您与姜小姐在宴会上产生了口角，外界都传你们不睦，这事皇后也知道。”
“……”
何止皇后知道，祝今好估摸着太子也知道，不然怎么会问出那种话？
话调刚落，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摇得祝今好整个人都倒在明月身上。
“晋王殿下回京，还不滚开！”外面传来一声怒喝。
躁动声越来越大，车夫似乎在极力驯服马儿，拽着绳子，马车又向后方倒去。
防不胜防，祝今好后脑勺磕在了身后的木板上，明月赶紧去查看，明澜掀开帘子，夺过车夫手里的绳子，两人合力才勉强保持平稳，停在一个首饰铺前。
轿帘掀起，明月探头去看，只见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直直站着一个华服男子，相貌不算出众，倒也算俊朗，从这出行的阵仗来看，足见身份不凡。
路人皆避，唯有这东宫的马车照例行驶，两车交臂，便惹得对面领头不满，重重往上面甩了一鞭子。
好在明澜身手好，卷着那鞭子用力一扯，便碎成了数段。
明月跳下车便骂：“哪来的登徒子？如此放肆！”
“晋王？”车里的祝今好喃喃道，“今日是他回京的日子吗？”
还未招呼明月，外头利刃擦过剑鞘袭风而来，“铮”地一声，连明澜都未反应过来，那刀竟直接插进马车上，离祝今好的鼻尖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哪里的丫头片子，看见我们晋王殿下还不跪下行礼！”
明月瞪圆了眼，丝毫不怯，指着为首那个刀疤脸怒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们是东宫的人！你敢动我们一个试试！”
刀疤脸继续道：“呵，东宫的人我们还不放在眼里，还不赶紧——”
“闭嘴，”华服男子闻言跳下马车，行至明月前，恭恭敬敬朝马车行礼，道：“想必里面便是皇嫂吧，失敬失敬，手下人管教不严，惊扰了皇嫂，实在是抱歉。”
祝今好挑开帘子，上下打量着他，道，“不必，烦请晋王殿下让一条路出来，”
晋王侧身，弯唇道：“请。”
明澜上车，将那柄长刀拔出，狠狠甩到地上。
晋王冷笑一声，走上前拍了拍那个刀疤脸的肩膀，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
“哧啦”一声。
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刀疤脸痛苦地捂住脖子，鲜血渗出指缝，八尺多的壮汉应声倒地，一双眼睛不甘的地望向远处。
这一幕被不远处探出头的明澜看在眼里。
明月愤愤道，“晋王竟如此嚣张，当街行凶。”
“他是早逝的云贵妃的儿子，身份尊贵，母家势大，又极得陛下宠爱。”明澜道，似乎对这情景见怪不怪了。
祝今好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低头看见腿上放着的盒子，便随手将它打开了。
掀开盖子的一瞬间，一沓地契溢了出来，祝今好突然觉得手中这东西变得沉甸甸的，明月将散落的拾起，定睛一瞧，不算大的盒子里塞着一沓又一沓的地契银票，两只手都握不住。
纵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明澜也惊了，“殿下这是？”
祝今好想起刚才在牢里那句他未回答的话，指甲陷进肉里，心脏不由得漏了一拍。
—
夜里。
李舜沂仍坐在牢房里的凳子上，周遭本就稀薄的烛火在他鼻梁处投下一片深峻的阴影，眼底如一潭寒水般幽深，带着丝丝倦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待陈锦江再度折返回来时，李舜沂问：“如何？”
陈锦江躬身行礼：“手下的人去查过了，沈夫人当年的生产婆子说，当时只诞下了一女胎，并不是双生子，且沈丞相这么多年府里只有过一位姨娘，未曾有过孩子，姨娘前些年染了咳疾，不久便离世了，沈丞相将她送回老家安葬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李舜沂的意料。
陈锦江有些不解，“殿下，原谅属下多嘴，您为何要去查这件事？”
李舜沂一只手抵着头，盯着墙角新长出来的杂草，若有所思：“太子妃成亲前，可是摔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