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寒——他能给的我不能给?

往后两日,崔时年算是彻底贯彻了摆烂到底的原则。

每日踩着时辰慢悠悠到官媒司,往案后一坐,要么摸出随身小食啃两口,要么撑着下巴看梁欢忙前忙后,文书、传话、对接公差,全被梁欢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不用他操心。

京里不少人家听说官媒司有个机灵稳妥的小姑娘,遇事都爱寻梁欢问询,反倒把正主崔时年晾在一旁。

崔时年起初还会酸溜溜地阴阳几句,见梁欢把差事办得漂亮,心里别扭归别扭,倒也懒得找茬,心安理得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日午后,外头风清气爽。

崔时年坐得无聊,干脆拉着忙完手头活计的梁欢,溜去街边茶摊歇脚。

他翘着腿嗑瓜子,瞥了眼身侧规规矩矩坐着的梁欢,漫不经心开口:“最近本事见长,去官媒司的不少人都认你不认我这个官媒主事了。”

梁欢眉眼弯弯,语气乖巧:“那是公子知人善任,肯放手让奴婢做事。”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戳戳捧了自己。

崔时年被噎了一下,捏着瓜子壳弹她一下:“少给我戴高帽。我可告诉你,别风头太盛,抢了本官的名头。”

梁欢低低笑出声,眼底狡黠一闪:“奴婢不敢,风头都是公子的。”

正说着,远远又撞见前几日那两位锦衣好友,摇着折扇朝这边走来,远远就扬声打趣:“哟,崔大媒人,今日竟带着得力副手出来偷懒摸鱼啦?”

崔时年脸色一僵,下意识就往梁欢那边瞪。

果不其然,身旁的小姑娘肩膀又开始微微发抖,憋笑憋得辛苦。

得,这仇,怕是一时半会儿算不完了。

日子一晃便到了京中一年一度的合婚大典。

这是官媒司最要紧的差事,城中适龄男女、世家小户,都要在这一日登记合婚、核验婚帖,场面热闹又繁杂,全由官媒主事牵头打理。

崔时年前几日摆烂惯了,临到大典前一日才后知后觉慌了神。

案上堆得小山似的户籍册、婚书底稿,看得他头皮发麻,转头就把一摊子事全甩给了梁欢。

“大典当日人多眼杂,公差、世家婆子挤成一团,文书核对、秩序照看,全归你。”他往椅背上一靠,理直气壮,“本官只负责露面撑场面。”

梁欢早已习惯这位少爷的摆烂操作,只是浅浅应了声,连夜把所有名册理得清清楚楚,连镇巡司那边都提前打好招呼,借了人手维持秩序。

第二日天刚微亮,合婚大典便正式开了。

官媒司前的长街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崔时年一身官袍穿得周正,端着架子站在高台上,装模作样地接受众人行礼,一派主事风范。

可底下真正忙得脚不沾地、核对婚书、调解争执、安排流程的,全是梁欢。

她穿梭在人群里,不慌不忙,待人温和利落,世家夫人见她稳妥,都愿意跟她搭话;寻常百姓看她和气,遇事也只找她问询。

镇巡司的公差更是熟络,处处帮她照应,一时间,反倒人人都认得官媒司这位能干的小丫鬟。

崔时年站在台上,看着底下被众人围着夸赞的梁欢,心里酸溜溜的,面子上又挂不住。

偏巧前几日那两个狐朋狗友,又晃悠着来看热闹,挤在人群里,扬声调侃:

“崔大人好威风啊,合婚大典全靠副手撑场面,真是慧眼识珠!”

“可不是嘛,有梁欢在,这金牌媒公的名头,崔少爷躺着就能坐稳咯!”

周遭不少人听见,低低笑了几声。

崔时年耳根瞬间发烫,差点当场绷不 住脸色。

他垂眼往下一瞧,果见梁欢垂着头,肩膀抖得像筛子一张,分明又在憋笑。

气,实在是气,崔大人就崔大人,偏偏被两个臭小子叫崔大媒人。

大典忙到午后,人声渐渐散去。

等所有人都登记完毕,官媒司前终于清净。

崔时年绷着一张脸,一把拽住正要收拾文书的梁欢,把人拉到僻静巷子里。

日影斜斜落下来,少年俊朗的眉眼带着几分炸毛的别扭:“很好笑是不是?”

“合婚大典,人人都夸你能干,倒显得我这个崔大人游手好闲,成了摆设。”

梁欢抬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故作无辜:“公子是大人,本就该坐镇高台,奴婢不过是跑腿打杂。”

“少来这套。”崔时年瞪她,心里却清楚,今日若不是梁欢周全,这场大典非得乱套不可。

他别扭地别过脸,语气软了几分,又嘴硬得很:“……今日算你做得还行。但风头不许再抢,往后在外人面前,给本官安分点。”

梁欢忍着笑乖乖应声:“是,奴婢谨记。”

只是心底暗暗盘算。

借着这场合婚大典,她在京里人脉又厚了一层,离拿到卖身契、脱离贱籍,又近了一大步。

而一旁的崔时年,嘴上嫌弃,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个能干的丫鬟,好像也不算坏事。

忙完合婚大典那日,梁欢连着大半日在风里来回奔走,午后又淋了点零星细雨,当晚便受了风寒。

第二日一早来官媒司,人刚站定就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鼻尖泛红,说话都带着点沙哑鼻音。

崔时年坐在一旁嗑着蜜饯,将她这副蔫蔫模样尽收眼底,非但没半分体恤,反倒抱着胳膊慢悠悠调侃,眉眼间全是幸灾乐祸:“哟,大忙人也有倒下的时候?昨日风光无限,今日就咳成这样,该。”

梁欢咳得眼眶微微发红,也懒得跟他争辩,只扯了扯嘴角,依旧埋头整理大典剩下的婚书台账。

午后日头稍暖,她揣着自己买的姜茶、几包细点,照旧往隔壁镇巡司去。

咳嗽没怎么好转,走两步就要轻咳几声,整个人看着虚弱了不少,却依旧礼数周全,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往日里熟络的公差见她这般,都连忙招呼她进屋,有人还打趣:“梁姑娘昨日忙坏了,怎的还带病过来?”

梁欢笑着道谢,正要把点心茶水分给众人,抬眼间,忽然瞥见廊下立着一人。

男子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清挺,眉眼冷冽沉静,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然气场,腰间佩着短刀,正是镇巡司的主事人——谢聿。

他方才正在与李巡检说事,闻声转头,淡淡扫了过来。

梁欢脚步下意识一顿,心头微凛。来了这么多次总算遇上谢聿了。

这位谢佥事,性子冷硬,规矩极严,最厌旁人攀附逢迎,京里不少想走门路的人,在他这儿都碰过钉子。

这都是她笼络来的消息,今日乍一遇见,梁欢脑子里一片空白,转瞬又飞快回过神。

她迅速敛去方才和公差说笑时的松弛,垂了垂眼,将手里的点心往身后轻收了收,脊背绷得笔直,半点不敢露出刻意讨好的模样。

谢聿的目光冷沉沉扫过来,从她泛红的鼻尖、不停轻咳的模样,落到她手中提着的食盒,没有半分温度。

一旁的李巡检连忙打圆场,低声介绍:“大人,这是官媒司的梁欢姑娘。”

谢聿朝梁欢微微颔首,然后说出冷酷的话:“梁姑娘,多谢你的好意,但镇巡司多为武职男子,往来繁杂,你一介女子,频繁出入多有不便,日后有事遣人传话便可。”

梁欢被火热的心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多谢大人提点,我明白了。”

谢聿眸光微凝,看着她强忍咳嗽、面色发白的模样,冷硬的神色悄然松动。

他不再多言规矩,只转头示意亲兵。

不多时,亲兵送来一包熬好的风寒草药与一罐润喉蜜膏。

谢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这些对你的风寒有益。”

语毕,他再无多余停留,转身径直离去,背影冷肃孤挺。

梁欢愣愣的,这是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吗?

待人走远,李巡检才笑着轻声解释:“梁姑娘别见外,我们大人就是这般性子。看着刻板不近人情,实则最是心细护人,方才那番话,全是在避闲言、护你体面呢。”

梁欢握着手中温热的药包,心底暖意漫开,浅浅颔首道谢。

她收好药辞别众人,刚走出大门,便撞见堵在路中间的崔时年。

少年双手抱胸,眉眼耷拉,一脸的不爽,目光死死黏在她手里的药包上。

他方才全程围观,不爽早攒得满满当当。

崔时年阴阳怪气开口:“可以啊梁欢,我骂你两句你半点没事,隔壁的男人随口两句关心,还给你送药。现在是外人比我这个少爷还疼你了?”

梁欢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逗得低咳两声,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故意慢悠悠晃了晃手里的药包:“公子这话可冤枉人,谢大人是务实派,公子是嘴硬心,不一样,不一样。”

崔时年腮帮子一鼓,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抢:“什么不一样?他能给的,我就不能给?拿来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梁欢轻巧往后一躲,把药包护在怀里:“这是人家好意,公子可别抢。”

“我不管。”崔时年别过脸,嘴硬得很,耳根却悄悄泛红,“你都咳成这样了,我还能真看着你难受?回去我让人给你备更好的,比他这包草药精致十倍。”

嘴上依旧别扭,可关心藏都藏不住。

梁欢乖乖应下:“那奴先多谢公子的好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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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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