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干活——游刃有余

两道锦衣少年晃悠着走来,折扇轻敲掌心,眉眼间满是看热闹的兴致,正是崔时年平日里厮混的狐朋狗友。

两人早听说崔时年被逼着当了官媒,今日特意绕路过来,就是专程来看笑话的。

方才断案的热闹他们远远瞧了全程,看着崔时年身着正经官袍、一脸严肃断婚嫁琐事的模样,差点没当众笑出声。

其中一位抬手掩唇,笑得促狭:“往日里三少爷斗鸡遛马、游街听戏,潇洒得无人能及,如今竟劝人嫁娶、调解彩礼纠纷,真是改头换面,为国为民啊!”

另一人立刻接话打趣,目光还好奇扫了一眼蔫哒哒跟在身后的梁欢:“做上媒婆的活儿感觉如何啊?”

几句话直白又戏谑,半点不遮掩看热闹的心思。

崔时年脸上好不容易维持住的清正官色,瞬间绷不住了。

方才拿捏梁欢的得意荡然无存,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又羞又躁。他平日里顽劣归顽劣,何时被人当众调侃干这种婆婆妈妈的差事?

“闲的没事干?”崔时年斜睨二人,语气冷飕飕的,带着几分恼羞,“没事回家躺着,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两位好友丝毫不怕他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故意凑上前打量他一身官袍。

“别啊三少爷,难得见你正经当差,我们不得好好观摩观摩?”

“就是,往后京里可就多了一位金牌官媒,专管人间婚嫁琐事,可喜可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在戳崔时年的痛处。

站在一旁的梁欢,原本郁结了一整晚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垂着脑袋,死死憋着笑意,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太爽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方才崔时年怎么拿捏她、怎么看她窘迫,这会儿就轮到他当众社死、被好友打趣。

原来高高在上、最怕丢面子的崔三少爷,也有被人围着看笑话的一天。

梁欢越憋越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崔时年余光余光精准捕捉到她偷偷窃笑的小动作,火气瞬间直冲天灵盖。

别人打趣他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始作俑者的小丫鬟,还敢在这儿偷着乐?

他转头狠狠剜了梁欢一眼,眼神自带威慑,明晃晃警告:你敢笑出声,月例彻底扣光。

梁欢立刻收敛神色,瞬间板起小脸,故作恭顺乖巧,垂手立在一旁,端庄又安分。

可那弯不住的眼尾,还是出卖了她的好心情。

两位好友瞧着这主仆二人的微妙互动,更是来了兴致,啧啧称奇:“稀奇稀奇,三少爷也有被差事拿捏的时候,如今看着倒比谁家姑娘还安分。”

崔时年彻底没了耐心,懒得跟他们废话,抬手一挥,冷着脸赶人:“滚远点,别妨碍本官履职办公。”

再待下去,他今日的脸面都要被这几人笑没了。

好友们见他是真的恼羞成怒,也见好就收,摇着折扇慢悠悠退后,临走前还不忘高声调侃一句:“那三少爷好好当差!改日我们带酒菜上门,恭喜少爷履职高升!”

话音落,两人笑着转身离去,走远了还能隐约听见他们压抑不住的笑声。

街面上终于清净下来。

崔时年脸色黑得彻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浑身写满了“不爽”。

他侧头看向一脸乖巧、实则眼底藏笑的梁欢,咬牙切齿:“很高兴?”

梁欢立刻疯狂摇头,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没有,奴婢为公子深感不易,满心敬佩。”

那诚恳的小模样,差点就让人信了。

崔时年盯着她装模作样的样子,气笑了。

行,很好。

这笔新账,他记下了。

崔时年被好友一通调侃,脸皮快挂不住,哪还有心思正经当差。

他估摸着官媒司这边琐事繁杂,丢给梁欢顶着完全够用,索性摆烂,揣着银子溜去茶楼听曲吃点心,把一摊子文书、登记、传话的活儿全甩给了梁欢。

梁欢倒是没抱怨,手脚麻利得很。官媒司里多是年长的婆子、办事的小吏,她嘴甜眼活,见人就问好,跑腿勤快,说话分寸刚好,不过一个上午,就和上下人混得熟络,谁都愿意搭把手,忙得有条不紊。

一晃到了正午,日头渐盛。

崔时年慢悠悠晃回官媒司,想喊梁欢去寻地方吃饭,可里里外外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皱着眉拉住一个小吏:“我那丫鬟呢?”

小吏笑着回话:“梁姑娘方才往隔壁镇巡司去了,说是刚和那边的人熟络上,带了些点心茶水过去搭话,想着往后办事方便,正献殷勤呢。”

崔时年:“……”

他本来还想摆少爷架子使唤人,合着人家直接跑去别处拓展人脉了?

崔时年黑着脸踏进隔壁镇巡司院门,抬眼便看见刺眼一幕。

满院都是粗衣公差,平日里个个严肃硬朗、说一不二,此刻却齐齐围着一个小姑娘,气氛热热闹闹。

梁欢端着茶碟穿梭其间,递点心、分清茶,眉眼轻快,嘴甜会说。

谁搭话她都接得妥帖,谁提点公务她都记得认真,进退有度,分寸恰到好处。一群大老爷们被她哄得个个眉眼柔和,争相开口提点门路、应下日后照应。

她置身一群男人中间,半点局促没有,反倒从容自在、游刃有余。

崔时年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今早心安理得溜去茶楼摸鱼,嗑瓜子听曲,逍遥了整整一上午,把官媒司一堆文书、登记、传话琐事通通甩手丢给梁欢。原以为这小丫鬟顶多老实守岗、默默干活,替他稳住摊子。

万万没想到,他这位正牌主事摆烂躺平,手下丫鬟倒悄悄成了劳模,还顺手把隔壁镇巡司的人脉全盘笼络了。

搞得比他这个正职还体面、还靠谱。

崔时年几步上前,伸手一把轻巧攥住梁欢后领,像拎小猫似的把人轻轻拽回来,语气又闷又炸毛:“聊得挺尽兴?”

“官媒司活堆成山没人管,我还以为你在当差,原来跑这儿串门交际来了。”

院内说笑的众人瞬间安静,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少年一身清浅官袍,模样俊朗周正,偏脸色阴沉,眼神直直落梁欢身上,那点少年别扭的占有意味藏都藏不住。

梁欢正捧着一碟桂花酥要递给巡检头目,冷不丁被拎住,脚步一顿,乖乖回头,神色温顺得无可挑剔:“公子。”

一句应声软糯安分,可眼尾微微扬起,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为首的李巡检是人精,一眼看穿——这年轻官媒哪里是真发怒,分明是自家丫鬟太能干,他面子挂不住,心里泛酸。

他立刻笑着出来打圆场:“崔公子误会了。梁姑娘是有心人,知道咱们两司挨得近,特意过来熟络交情,方便日后办事,体贴又周到,着实难得。”

旁边一众小吏也纷纷附和。

“是啊公子,梁姑娘通透稳当,比不少当差的都靠谱。”

“有梁姑娘居中对接,往后核对户籍、查验婚书,定能省不少麻烦。”

一句句夸赞入耳,崔时年脸色非但没好转,反倒愈发僵硬。

合着全员帮梁欢说话,顺便反衬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他余光扫过身侧少女,见她垂眸低眉,乖巧得不能再乖巧,肩膀却细微地轻轻颤着,摆明了在憋笑看戏。

崔时年气结,又不能在外人面前跟自家丫鬟置气,只能硬压着情绪,绷着声道:“多谢诸位照拂。只是公务耽搁不得,我先带人回去当差了。”

话音落,他拎着梁欢后领转身就走。

梁欢被他半拎半拽地带着走,但不忘叮嘱里面的人:“记得你们答应我的!”

一出巡检司院门,远离众人视线,崔时年立刻松手,转过身沉沉盯着她。

正午日头烈烈,晒得人微微发燥。少年眉眼清俊,气场却低压得吓人。

梁欢便对着她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应该不好意思骂她吧。

可这笑在崔时年眼里就变了意味。

“笑。”他咬牙,“接着笑,在外人面前装得老实本分,背地里就等着看我笑话,是吧?”

梁欢立刻抬眼,一脸纯良无辜,眼神坦荡得不行:“奴婢不敢。”

她神色端正,语气诚恳,半点破绽没有。

“他们答应你什么了?”

梁欢摇摇头不说。

见她不说,崔时年盯着她,微微俯身,带着点少年人不服输的较真:“我问你,我都懒得管的差事,你这么拼命疏通人脉、处处铺路,到底图什么?”

梁欢心底透亮。

她图的从来不是帮他干活,图的是自己的前路。现在嘛,再图点其他的。

这些盘算她半点不会告诉崔时年。

梁欢收了眼底笑意,认认真真垂手回话,措辞滴水不漏:“公子是官媒主事,差事体面,奴婢好好做事、理顺对接,不给公子添乱,本就是分内之事。”

乖巧、懂事、挑不出错。

可越是这样,崔时年心里越不是滋味。

崔时年沉默片刻,哼了声:“行,你最会说。”

他负手转身,慢悠悠往官媒司踱,心底生出一点幼稚的报复心思,头也不回地开口:“既然你这么能干,里外人情都能摆平,那往后官媒司文书归档、对接联络、琐事统筹,尽数归你管。”

梁欢脚步一顿:“公子?”

这听着哪里是夸奖,分明是光明正大甩锅加加活。

崔时年回头斜睨她一眼,理直气壮,摆烂摆得坦荡:“你在镇巡司都能混得如鱼得水,这点活还能难住你?你得力,我省心,两全其美。”

横竖他本就没打算好好当差。既然压不住这丫鬟的本事,干脆彻底躺平,让她全权兜底。

梁欢看着眼前这位摆烂少爷,无奈浅浅弯了弯眼,只能乖乖应下:“是,奴婢遵命。”

朗朗天光铺在青石板路上,巷中风轻日暖。

前边少年官袍曳地,慢悠悠踱步摸鱼,心态彻底放平;后边小姑娘利落跟上,默默接下所有繁杂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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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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