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评审定在九月下旬。
会议室在院办公楼十二层,长条桌,深色台面,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摞评审材料。姚晴到得早,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试了一遍幻灯片。屏幕上的标题是“狮子林桥结构健康监测系统设计——中期汇报”。陈维坐在旁边,翻着打印出来的方案文本,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几道线。
评审组来了五个人。两个院内的老专家,两个从外单位请来的桥梁工程师,还有一个是甲方代表,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不怎么说话,一直在翻材料。坐在主位的是院里的老专家,姓何,七十多了,退休返聘,头发全白,但眼神很利。姚晴之前听陈维说过,何老做了一辈子桥梁设计,最较真,评审的时候从不留情面。
姚晴讲了四十分钟。从狮子林桥的结构特点讲到传统巡检的局限,从传感器布点方案讲到数据处理流程,又讲到历史巡检经验如何用于人工校核。她尽量说得清楚,幻灯片上也没有堆砌公式。讲到AI部分时,她特意说明:模型输出的是分类置信度,不是单一判断,置信度低于阈值时会触发人工复核。
讲完之后,何老第一个开口。
“小姚,我问你一个问题。”何老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说你的模型能判断裂缝是‘正常’还是‘异常’,靠的是从数据里学出来的模式。那我问你,如果它判断错了呢?”
姚晴说:“所以有置信度阈值和人工复核。”
“那如果它置信度很高,但判断错了呢?你复核的时候会不会因为算法说‘异常’,就倾向于认定确实异常?会不会因为算法说‘正常’,就放松了人工检查的力度?”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姚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老把材料翻到一页,上面印着姚晴方案里的算法架构图。“你这个模型,输入是图像和传感器数据,输出是一个分类结果。中间的权重有上百万个参数,没有人能完全解释每一个参数代表什么。这不是黑箱是什么?”
姚晴想说“不是完全的黑箱”,但何老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桥梁安全是人命关天的事。”何老把材料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不是反对新技术。但我要问的是责任。如果这座桥因为你的监测系统漏报出了事,谁负责?是你,是陈维,还是这套算法?算法能坐牢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窗外海河上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投影幕布上,把姚晴的幻灯片映得发白。
姚晴站在那里,手扶着投影仪的遥控器,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可以辩解说“算法只是辅助工具,最终决策还是人来做”,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何老问的不是技术问题,是责任问题。在桥梁工程这个行当里,责任是最重的东西。每一条规范都是血写的,每一次签字都是拿职业生涯在担保。何老做了四十年桥梁,签过的图纸摞起来可能比她人都高。他对AI的不信任,不是无知,是出于一种深入骨髓的职业本能。
“何老,”陈维开口了,“姚晴的方案还在研究阶段,中期评审嘛,还有时间完善。”
何老摆了摆手。“我知道是研究阶段。我就是提醒她,别把话说得太满。让算法辅助可以,但别让算法做主。做主的人,得能站在桥上,亲眼看到裂缝。”
散会之后,姚晴回到工位,坐了很久。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方案,觉得每一个字都变得可疑起来。损失曲线、混淆矩阵和验证结果,这些东西在学术论文里是成果,在工程实践里却可能是隐患。何老说得对。如果算法判断错了,如果操作人员过度依赖算法的判断,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
晚上回到家,姚晴没吃饭。
孔梅在门外喊了两遍,她说“不饿”。后来孔梅把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面放在那里,姚晴一直没开门去拿。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子牙河上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和往常一样。但今晚那条光看起来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提醒,提醒她还有事情没想明白。
她翻了个身,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爷爷的笔记本。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它,也许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
她随意翻开一页。不是之前读过的那几页,是中间靠后的一页。铅笔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一些,写的是某次检修记录。姚晴之前读的时候,这页只是匆匆扫过,没有细看。但今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今日检修大红桥。桥面第三孔,靠南侧人行道,发现一条裂缝。长约二尺,宽约二分。位置在拱脚与桥面连接处,方向斜向。上报队长。队长说知道了,等上面安排。裂缝摸上去有湿气,说明是贯穿性的。雨季要来了。不放心。”
下面隔了几行,又有一段。
“裂缝还在。又报了。队长说上次报了没回音,别再报了,显得事多。我拿了一袋水泥,自己上去补了。水泥是上个月剩的,搁在工棚角落里怕潮,先用了。补完了,用手按了按,实的。”
再下面,隔了大概有几天,又写了一段。
“今天挨批了。队长说上面知道了,批评‘擅自施工’。写检讨。裂缝补上了,没再扩。但心里不踏实。不知道是挨批不踏实,还是裂缝不踏实。”
姚晴把这页看了三遍。
她想象爷爷当年蹲在桥底下,用手摸那条裂缝的样子。湿气。贯穿性。他不懂什么有限元分析,不懂什么应力集中系数,但他知道裂缝有湿气就是贯穿的,贯穿的在雨季会恶化。他报了,没人管。他又报了,被说不懂事。然后他自己掏了一袋水泥去补。水泥不知道是哪年剩的,也许标号都不够。但他补上了,用手按了按,实的。
他挨了批。写了检讨。但裂缝没有扩大。
姚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胸口。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哭爷爷当年的委屈?哭自己今天被质疑的难堪?还是哭那种跨越了六十年的、同一种不踏实?
第二天早上,姚晴把那碗面热了吃了。
然后她打开电脑,把方案翻到风险说明那一页。原本这一页写的是技术风险——传感器故障、数据丢失、模型误判。她删掉了,重新写。
开头她写了爷爷的故事。原原本本,不加修饰。一个力工发现裂缝,上报无果,自己拿水泥去补,挨了批评,但裂缝没有扩大。她写道:“爷爷不懂算法,不懂神经网络,但他知道裂缝有湿气就是贯穿性的,他知道雨季要来了,他知道‘不放心’是什么感觉。这些判断,没有一条写在规范里,但每一条都是对的。”
然后她写:“AI不是黑箱决策。AI是辅助人的眼睛。爷爷当年趴到桥底下看裂缝,现在算法替人趴到桥底下看。但决定要不要修桥的人,永远是人。算法输出的是‘注意这里’,不是‘拆’或者‘不拆’。人走到桥底下,亲眼看到裂缝,亲手摸到湿气,才能签字。”
最后她写:“何老问,算法能坐牢吗?不能。所以算法不能做主。做主的是人。是人就要到现场去,到桥底下去,到裂缝跟前去。算法是梯子,不是眼睛。眼睛还是人的。”
写完之后,姚晴把这一页打印出来,放在陈维桌上。
陈维看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铅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字:“改得好。下午讨论。”
下午讨论的时候,陈维把姚晴写的风险说明读了一遍。读完,他看着姚晴,说:“你把这段加到评审回复里。何老看了,应该会点头。”
姚晴说:“何老会同意吗?”
陈维想了想。“何老不同意你,是因为他觉得你想用算法替代人。你现在告诉他,算法不替代人,算法只是帮人看得更清楚。他没理由反对。”
顿了顿,陈维又说:“你爷爷那袋水泥,是补裂缝的。你的算法,是让人知道哪里有裂缝需要补。说到底是一件事。”
姚晴点了点头。她把评审回复写完,连同修改后的方案一起发了出去。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海河上的阳光还是那样,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爷爷当年自己拿水泥补裂缝。我今天被问‘算法能坐牢吗’。不一样的问题,一样的害怕。但裂缝补上了,算法也能补。只要人不躲。”
她关了手机,从抽屉里拿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画着大红桥的那一页。铅笔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拱的形状不太圆,但那个轮廓在。她用手指顺着那条线摸过去。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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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