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净土

为四公主出嫁礼部忙得头脚倒悬,连翰林院的人都抓去帮忙,江远舟算有了别的事暂缓思绪。

楚昭衡站在阶下赏黯淡月色,幽都之夜何等阴森。

“殿下,赵王又陷害景王爷,这次竟成功了。”青山禀道,楚昭衡转了转眼睛,对着院中翠竹皱眉:“看来四弟如虎添翼。”

“并非夺了兵权,是……”楚昭衡抬手,只要赵王得不到楚无意手里的兵权,其余不足挂齿。

翌日一早,他只觉心中开怀舒畅,用了平日几乎不碰的蜜酪饮。

拾翠街不像官道车水马龙,而是依在静静流淌的沉璧河畔,两岸白墙黛瓦蜿蜒曲折,廊台水榭中各式纹样的雕花门窗、梁枋、栏杆与照壁,移步换景,虚实相生。

若是炎炎夏日,便是郁郁葱葱满眼的绿,爬山虎染上秋色时又是起伏绵延的浓烈火红。

此时翠竹点映,三两红枫妖娆,正是醉人之际。

楚昭衡乘画舫游览时不经意瞥见一间铺子,在琴棋书画的商行中独树一帜,透过画舫上重重丝绸锦缎与宫灯撞进他心底——叙旧斋。

“一斋藏尽人间事,半盏聊开岁月尘。”楚昭衡轻声念着楹联,怀着汹涌期待步入。

漏窗前放着一座小型铜制香炉,幽幽沉香盘旋萦绕,和光同尘。案上摆着几张空白笺纸,角落置一架旧木质屏风,浅刻淡山水纹,墙边的核桃木架上列着些古玩小件,一一看来果然十分精美,淡色纱帘,八仙桌与太师椅,还有一幅山水画。

他坐在案前焦急等待主人,无论选址还是情调都正中下怀,光柔柔洒在茶具上,清香四溢也无心品味。隐有琴声自不知处传来,使人不住设想,若在此处插花品茶,一听琴行的曲,一读人间的旧事……

心中想起一人,此处像极了她的作风。

说起来,那些笺纸旁尚设笔墨——难怪!难怪找不见人,原是供过客记录心事,事有相类时触起另一陌路人心头涟漪,如此惺惺相惜,连不绝矣。

妙极,妙极!扭头方瞧见曲屏后那一张张字笺挂在架上随风摆动,遂走马观花阅读起来,更加迫切想要见到这间铺子的主人。

他摘下最末一页——“吾本疏放自适,唯恨生乎高门。先妣早逝表姊排摈,复触继母之忌。彼已儿女盈室,何不准予回归故里?”

楚昭衡勾唇一笑,心中笃定,挽袖于案前提笔落墨:“命里有时终须有”一行挂回。

拈盏倒了一杯又一杯,时而托腮敲案,时而踱步闲逛,直等到日暮西山也未有任何人踏足,败兴而归,牵肠挂肚至夜不能寐。

一连半月徘徊往来,终究未见再有人回复字笺,犹如石沉大海,令其郁郁寡欢。

江府,院中银杏树落了满地金黄,一抹清丽的蓝坐在秋千轻荡,管家躬身呈上回帖道:“大学士府来帖,老爷夫人已知晓同意,请大小姐过目。”

杜若仔细看完交给他只道了声“好”。还未坐回去荷盛倒进院子找她悄声耳语:“小姐,今儿个采买回叙旧斋整理记录,看门老伯汇报斋中日日有一位贵客待着好些时候,留下一枚玉子。”

杜若展开丝帕,拈起玉子举在光下反复照看,玉身通透无暇圆润饱满,带有一丝冷香。

“嗯?我存的老茶终久遇着懂它的人了。”她将玉子收回包好,不如往叙旧斋一趟。

楚无意在忙什么?

景亲王府里他正陪母亲用饭,母慈子孝的温馨场面。

“即便如此,也很不该将人打死。”李太妃斟酌道。

“不用想也晓得是谁背后动作,我没打人。”楚无意无动于衷,获罪入狱后牢饭甚是新鲜,虫鼠直来抢着分食,鲜得那窝鼠由痛苦抽搐到僵住不过一刻,样子饶是连他见了也要扶额,这是真毒啊。

李太妃沉默——这个逆子!好端端出门竟与人起冲突,那周侍郎嫡子没两日竟一命归西,究竟打没打或是那孩子命该如此暂且不议,刑部将状子呈给陛下又引了轩然大波,侍郎夫妇哭天喊地要求严惩,陛下思虑来考量去斥他于王府禁足罚俸,又追封侍郎为尚书才渐渐平息。

“孩儿常年不在家中权当多陪陪母亲。”

“我儿……陛下驳了婚请。”李太妃放下碗筷轻声说道,偷偷瞧儿子,他像是未听见般继续品尝,而后垂眸把桌上饭菜逐个试了一遍,连自己跟前的?菜也尝了。

他之前从不吃,说这味道令人发冷反胃,与胡荽一样只闻一口便想吐。

楚无意终于无言,自作孽,不可活。

那周聪不过人面兽心的花花公子,中秋之夜当街欺负小家碧玉女,他路过时只瞥了一眼便走开,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低头走出很远。

可眼前无端浮现那女子的双眸,她原是被周聪与仆人围在中央拼死抵抗,抱紧衣衫不住转头呼救,动作间泪水甩出如银线。

与自己视线相接的那一瞬简直如见救命稻草,不再左右乱寻而是看着自己直呼:“公子!公子救命!”他慌忙移开视线,余光仍瞥见那女子被人群吞没。

皱眉闭上眼睛,他记得崔槿恍惚的模样。那时放她回家次日却又出现在山洞前,蓬头垢面,裙摆自双膝以下满是泥泞,额头鲜血已凝固,面白如纸,口唇干裂双目空洞。她见到自己好似受了刺激,打一个哆嗦转身拼命逃跑,大抵是记起不堪回忆,看到他只觉痛苦。

追到崖边,她蹲下身捂住双耳,口中喃喃着双亲健在却将她扫地出门。

劝了许久以为她能想开,明明答应不跳了带他去寻好友,还冲自己笑了,她是想活着的,她也想好好活着。

可,摧毁她的是什么?

望着那女子与崔槿如出一辙的目光,他竟动了恻隐之心,上前分解,亲手毁了本该圆满的余生。

沉默着吃完这餐,他突然抬头看了看天,脚下踩了棉花般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开,李太妃站起身担忧望着仅剩的儿子,只见楚无意绕到绿植后躬起身子吐了出来。

过午,杜若为陈玉妹备生辰礼,思来想去还是不送字画,大学士府自是不缺丹青水墨,倒跟着外祖母学过些手工活计,不如送些挂饰,闲置在房里也罢。

总算想起往叙旧斋去一趟,架上多了些字笺,原也有许多过客止步于此。

她买下这处整改时曾担心人迹罕至,而今念着那些陌生的事迹不免欣慰,幽都也很有些志同道合之友,而最末处,她自己的笺下有了第一张回执:“命里有时终须有。”

晚霞像九天的仙女泼了颜料深深浅浅晕染着,红极之处是烬色,杜若拧眉深思。

欲提笔写些什么,许久却又放下。

看门的老伯来回玉子之事,杜若问这是留下做什么的。

“公子说是抵茶水钱,若人有十分好看那公子也够得上十二分俊朗……”老伯还想再描绘一番那人的矜持冷艳却被杜若出言打断:“若他再来便还了去,我卖剩的茶倒不至这个价。”

“东家良善,来往墨客有付茶钱也有不付,又有寻常人家解渴就走,算算也不少银子,东家何不制限?”

“无妨,这本就是给人解渴用的。”

“东家良善。”老伯躬身送走她。

杜若转而又去映波湖,莲花凋白,荷叶卷边枯黄,莲蓬干瘪,夹杂一丝愁绪,已是凄美而沉静的风韵。那座桥没了茂盛荷叶掩映倒显孤独,她踏上又行至桥中,十分萧瑟寂寥,果然相同之处没了楚无意便是不同境地。

再去一遍树屋,阳光依旧柔柔洒在屋顶。扶栏是他亲手修上,那时没有他牵着会害怕,如今自己也能独上西楼,他真是极好的人。

景亲王中秋殴打礼部尚书嫡子致死的案子从江远舟口中得知,同样是用早饭时,她听得真切,一言不发,江远舟还因着私议此事被父亲一通说教。不经意看向弟弟时恰好对上,那眼神带着探究,不禁心中一紧,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收紧外衫也将思绪束缚,天色已晚,木屋忽然有些冷了,深秋已至该添衣。

他还好吗?可悔?听荷落说,陛下迁怒至永不准再请,彻底绝了这念想。

喉咙莫名发哽,似有东西压得不能发声,明明没什么却很疼,她起身走下小楼,一阶一阶数着,共九阶。

落地后缓缓蹲坐在最低的木阶上,头顶、身后树影重重,如黑爪将她层层叠叠包围,只留面前一条出路毫无阻碍,她不禁抱着手臂哭起来。

流萤星星点点,盈盈飘落各处,一阵风过摇响枯叶,吹动树屋上的风车,惊飞萤火虫,渐渐聚成一片光源上下浮动,又四处分散。

莫名生出一个想法:楚昭衡其人手段了得,草原之行见识到的何止是“走一步算三步”,实不失为“炫技之作”,那么——为何不能是楚昭衡令他去不得草原,也是楚昭衡设计构陷他禁足?

那样一个表面优雅温和实则冷血阴毒的人若想当皇帝,他肯定会成功。

一阵后背发凉,天变了……

古代版“xxxxx”?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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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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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女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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