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川从姬佑家回来以后，悄悄把套在手腕上的发绳收了起来，装进了透明玻璃器皿里。
他本无意示人，虽说除了他与青陆两个当事人，无人知晓这根发绳的来历，无可避免总会再被别的什么人看到，传出些不必要的流言，贺子川不想次次都寻借口遮掩。
至于姬佑家替他操心的那罐柚子茶酱，贺子川斟酌过后，把它放进冰箱冷藏区。
贺子川走进书房，打开自己的工作账号，检查是否有需要他紧急批阅的审批，处理完部分工作消息，他重新关上电脑。
一个人静坐在椅子上翻看从青陆那里带回来的漫画书。看了一会儿有些眼花，他合上书平放在桌面上，在手机上下载了几个app：转转、小黄鱼、当当、孔夫子，在搜索栏里敲下一行字：光坡道的守望者。
贺子川足足拖了两天，再是不情愿，最后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了趟晏家。回国之后他最想要完成的那件事才刚刚开始布局，短时间内他还得在这个窒息的家庭里继续待下去。为着日后行事顺利些，有些表面功夫还是要维持。
到晏家宅子之前，贺子川从路边随便找了家超市拎了一个水果篮，总算是没空手回去。
贺子川到的时候，看到晏家的老管家正在院子里浇花，他一向待贺子川态度还不错，是这个家里难得给他好脸色的人。老管家丢下手上的工具，接过贺子川手中沉甸甸的水果篮，“小少爷好多天没回来了，一个人在外面可还好？”
“一切好，李伯你近来身子骨也还硬朗？”
“我还是老样子，能吃能睡，你父亲近些天念叨过你几次，我看他情绪不大高，你等下说话做事都注意些，别惹他生气。”
贺子川心头一暖，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李伯。”
其实不消老管家提醒，贺子川心里也有数。自从晏书臣的母亲去世以后，晏文松先是大张旗鼓把贺子川接回晏家，接着在集团内部大肆改革、清除异己，把昔年夫人娘家安插进来的人一一剪除，近些年愈发独擅专权，岁数越大，脾气反倒放到了明面上来。
贺子川这几年没在他身边，对于晏文松行事作风变化之大，感受更加直观，回来以后的这短短两三月里，桩桩件件更是看得很是清楚。
推门进去，首先看到的是晏书臣。
晏书臣先是冷冷淡淡瞧了贺子川一眼，下一秒挂上亲和笑容，她扬着轻快的嗓音冲楼上喊了一声，“爸爸快来，子川回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么欢迎他呢。
晏书臣变脸速度之快，让贺子川直呼佩服，同时胸中警铃大作，晏书臣这张漂亮的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脸，简直比笑面虎还可怖。寻思着等下赶快找个由头走人，后面一定摆了不止一场鸿门宴等着他。
晏文松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没看贺子川一眼，“书臣，你赵叔家的大儿子下个礼拜订婚，你代我去一趟，挑个像样点的礼物。”
“爸爸放心，我都准备好了，还有孙伯伯孙伯母月底要办金婚派对，我也一并备了贺礼。”
晏文松满意点头。
贺子川又被这样晾在一边，这种情形他是多见少怪，为着什么心里无比清楚。
时至今日，他都没肯开口称晏文松一声爸爸，甚至一度不愿意相信那一纸亲子鉴定书。要不是他与晏文松生得相似的眉眼，他甚至想学着电视剧演的那样，拔了晏文松的头发去复查。
对此晏文松没少旁敲侧击，也威胁明示过，最终作用都不大，一提到这事贺子川就犟得像头驴，嘴巴比蚌壳还难撬开。
实际上，别说是贺子川，晏文松对自己这个久不相处的亲生子也谈不上情分。
贺子川有自知之明，要不是这老东西年纪大了，犯了一种名叫传宗接代的香火癌，偏晏书臣的母亲活着的时候狠狠压这老东西一头，让他没机会能多生下几个私生子来，他才不会想起来这个曾经被辜负的女人为他生下的孩子，也断不会纵容贺子川到如今。
晏书臣从来了解自己父亲的心思，便借故来排挤贺子川。
当谁都稀罕和他们其乐融融呢？
等这对父女聊完，贺子川也跟着挂上假笑，“有些日子没有回来看看您了，您身体一向可好？”
这话说得实在是口不对心，他很少回家，但在公司可没少见着晏文松，老东西身体好不好，一目了然，何须多问？若是真有个什么不好，他只会在旁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欢欣鼓舞一番。
晏文松像是没听见贺子川开口。
晏书臣适时出来打破尴尬气氛，“子川快坐过来，陪爸爸说说话，吃点零食，是保姆阿姨专门给你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不过不许多吃，再等一会儿我们就要开饭了。”
说瞎话不打草稿，那里面就没一样是贺子川爱吃的，或许根本就是对比着他的喜好，专门挑来给他添堵。
贺子川灿灿一笑，“谢谢姐姐。”
两人内心：装什么！
贺子川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配合晏家父女演一出父慈子孝。自从十六岁迈进这座豪华宅院，之后的每一时每一刻，在这父女二人面前，贺子川真实的一面从来是三分示人，七分隐藏。
哪怕是没什么要紧信息量的闲谈，贺子川都打着十二分精神仔细应对，每句话说出口前都三而再三思。
晏书臣离开公司，回到家里，在她严苛的父亲跟前变得像个语气绵软的乖巧女儿，等到吃饭的时候，她不时给晏文松夹菜、盛汤，很是孝顺。
贺子川坐在晏书臣对面位置上，一言不发，只专心应付饭菜，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以免话不投机和她吵起来。
只不过今天大小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间抬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牛肉，“来，子川尝尝这个牛腩，味道可好了。”
要不是晏书臣跟他坐在一张饭桌上，她自己又先夹了一块牛腩到自己碗里，贺子川都要怀疑那肉里被下了慢性毒药。
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牛腩块，细嚼慢咽把它吃了下去，贺子川仍是假笑，“姐姐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
“嗯嗯，多吃点！要我说你不如搬回来住，你太瘦了，到家里来让保姆阿姨给你好好补补。”
“……”
这饭没法吃了。
没话找话到这个地步，那真是没话可说了。
贺子川暗自腹诽，他早就过了骨瘦嶙峋的瘦弱时期，用不着特意补身体，昔日在晏书臣的奚落声中认真吃饭，没让自己长成个营养不良的样子，怕是让她失望了吧？
好在晏书臣没有继续膈应他。
饭吃到一半，晏书臣先是扫一眼贺子川，眼珠子提溜一转，挂上温和笑意，“爸爸，我最近几天琢磨了一下，子川来公司也有两个月了，我看过他经手的所有项目，就一个新人来说，各方面表现都非常不错，我打算把一部分新业务交给子川来做，想听听您的意见？”
“什么业务啊？”
“就是由您牵头，咱们公司组织的衔泥慈善基金会，前两年您把它交给我来打理，说给我练手。”
晏文松不语，晏书臣继续说了下去。
“爸爸，我承认是想偷个懒啦。我刚任职集团副总不久，业务量剧增，还要兼顾打理慈善基金会，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正巧子川刚进公司需要历练，再者他是个什么性子，爸爸您是知道的，受了委屈也不放在嘴上说，我这个做姐姐的可都看在眼里，公司里那些老人对他都不大服气，明里暗里欺负他，我总不能次次站出来给他撑腰，不如我帮着子川做出业绩，别人就不敢再看不起他。”
听到这里，贺子川终于忍不住掀起眼皮看向晏书臣，天上掉馅饼他都敢接来吃，但要是晏书臣主动分给他一半饼，他反倒觉得饿着也不错了。
贺子川皮笑肉不笑，“姐姐还真是关心我啊。”
可他还没忘，就在前几日晏书臣还在新项目上卡过他的审核，这会儿装什么姐弟情深。
“你是我弟弟，我当然关心你啊。爸爸，上次的事儿我吃了个教训，这几天也想明白了。我和子川再怎么吵架，也是至亲姐弟，总好过外人，我想让他尽快成长起来，好帮助我一起为您做事。您说呢，爸爸？”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姐姐，我进公司时间尚短，各方面经验不足，怕是接不住这么大一摊子。”
贺子川不愿接，晏书臣偏要给。
“你不用担心，基金会一直有专职人员打理，不用你事事亲为，哪里有不会就慢慢学习，又没人撵着你。你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姐姐会帮着你的。”
贺子川试图挣扎，“衔泥慈善基金会关系到整个集团声誉，我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怕自己会做错事情，坏了集团口碑，姐姐不如换个人来做？”
“你会做坏集团声誉的事情吗，子川？”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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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晏氏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