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觐见

丰和一十九年,八月初七。

西楼国主祝西极携西楼二王子祝景云入夏皇宫觐见大夏皇帝。

景云前一晚辗转反侧,半宿才合眼。这日天刚亮便醒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便干脆早起翻了会儿话本。待云舒端着早膳到景云房内时,景云都已经看完了一本讲李家皇帝与应家皇后前世今生、天定姻缘的本子。

用完早膳,云舒兑着一点水,在景云下眼皮处抹了一点珍珠散,来遮挡微微发青的眼圈。直到夏帝派来引路的內监和礼部官员到了礼宾院,景云终于挨到了该出门的时候。刚踏出礼宾院,他才发觉今日是比前两日热的。

明明早已经入了秋,今日的太阳却陡然烈了起来。

要说往常,分明应该是雍都的太阳更烈,景云却觉得京城今日的太阳烤得他十分不适。

觐见夏帝的众人上了马车,侍卫在马车两侧骑着高头大马,最后是几车子进贡给大夏的礼物,往御街上走了。

景云依旧是透着车帘向外观望。御街同京阳城的其他街道大有不同,两侧没有多少商铺,自然也就听不到太多叫卖声。途中路过文和巷与书英巷,那是大夏文臣聚集居住的地方。据云行传给他的情报,应丞相的宅子便在文和巷。

越是接近皇宫,周围越是安静。两侧道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大夏士兵。远远可以看到皇宫宫门,一时也只能听到车队低沉杂乱的马蹄声。

此时,却有另一道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景云刚好透过车窗看到一人身着红袍驾着骏马掠过,带起一阵急风,掀起车帘。只见马上那人居高临下地冲着车队轻蔑地瞥了一眼。

来人正是秦国公次子杨承笙——前些日子西定河一役大败西楼的功臣。

西楼敢在尚未开春时,公然教唆北狄人在大夏西北边城西定城内烧杀抢掠,自然也是看中了中原富饶,且西楼自祝西极掌权后,便着意屯兵囤粮,实力强大。

大夏此战赢得并不轻松。

先是被西楼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西北大城西定城及其周边的十座县城,甘州前太守刘忠全被曝尸城门,全家几十口老老小小尽数被西楼雇佣来的北狄人屠杀。周边县城先是坚守阵地,后被西楼主将烈鑫以屠城相逼,加上城内粮草不足,未能等来援军。

待到了春三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杨家带援军从京阳城外的京郊大营日夜兼程赶到西北时,西楼和漠北军队已经在各城布防,俨然将刚刚抢来的城池当作西楼自家边境的防线了。

杨家此次留长子杨承筠坐镇京城,秦国公杨无忌挂帅,次子杨承笙随父出征。杨承笙离开京城时还只是个百夫长,到了西北边境带军上阵冲杀,屡战屡胜,展示出远超旁人的将才,每一两月官职便要升一级。待西定河一役以少胜多,斩杀烈鑫,大捷回京后,便被夏帝——也是他的姐夫,亲自封了卫西将军。

卫西将军一路骑到宫门口,还未下马,便有小黄门主动迎上来,要将他的马带到宫城内的小马场吃草料。

今日因要接见外宾,所以没有早朝。杨承笙一早先在府内练了枪,又去郊外马场跑了马,射杀四只野兔、活捉了一只通体纯白的野狐,才换了绿色官服,带着猎物过来赴宴。

他将缰绳与猎物一起交给小黄门,嘱咐道:“好生照顾马儿。两只野兔送给皇后娘娘宫里的小厨房,另两只野兔送给贵妃娘娘的小厨房。这只野狐还是只幼崽,本将军只射伤了它的一条后腿,已经包扎好了,先养几日看看能不能养活。养活了,若是六公主感兴趣,便送给六公主养着玩。”

小黄门领了差事,恭恭敬敬行了礼,这才离开。

杨承笙朝身后的西楼车队看了一眼,便入了宫门。

***

宫门大开,西楼一行乘车轿入了宫门,留大部分侍卫在宫门口待命。

一入了宫门,马车由引路太监引着一路往深处走去,路两旁依旧是有侍卫值守,人数远比御街上的侍卫多。

西楼国主也在马车内透着车帘向外看,他端着一国之主的架子,不方便掀开车帘。透着车帘,数着时间,他估摸着大夏皇宫的面积大约是西楼王宫三倍不止,听说多是楚朝时的宫殿,但看外观依旧是富丽堂皇,不由更加惋惜此次兵败,只恨自己当年未能再早几年谋权篡位,让西楼早些兵强马壮,入侵大夏。

祝西极年轻时便酷爱打仗。当王爷时经常带兵抵御漠北一些部落的侵扰,也曾绕远路带兵攻打北齐。他一向自诩在打仗上颇有些能耐,却未曾料到西定河一役,惨败于一个毛头小子之手。

“总归吾早有准备。此行若是真能将景云送到夏太子或者某个权臣的床上,吾倒也算不虚此行了。”祝西极阴恻恻地想着:“实在不行,就让他同夏太子胞妹联姻,换来西楼休养生息几年,也不算吾白养他一场。改日若是南梁也向北进攻大夏,那便是西楼的机会了。”

“杨家那小子……若是他再上西北来,吾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车轿刚停下来,一旁便有鸣赞官亢声通传:“西楼王携西楼二王子到——”。

西楼众人下了马车。

景云从马车内出来,才看清楚眼前宫殿的全貌。

整座宫殿开阔大气,鎏金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巍巍恢弘,殿门大开,门前立着数根粗壮朱红色巨柱,柱身还用金色彩漆描着龙凤呈祥的图样。

殿宇台基由汉白玉砌成,层层台阶宽阔平整,白玉栏杆环绕四周。

除去侍卫,大约有三四十人,正依次站在汉白玉阶上。

站在正中间、身上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便是大夏的皇帝李庭萧。

李庭萧年逾弱冠登基,至如今已十九载。初登基时,其父夏太祖刚将新朝文武班底组起来,还未能正经上几日朝便暴毙而亡。

景云被夏帝周身的气魄一震,思及大夏立国近二十载,从朝兴夕灭、险些二世而亡的危局,走到如今的国祚绵长、政通人和,此人的手腕与心机绝非祝西极那老狐狸能比。

西楼一行人朝着那汉白玉阶走去。景云隔着帷帽端详夏帝的样貌,心想:“这便是阿瑾的父亲。难怪流言是从阿瑾订婚后才有的,他们长得是不像。鼻梁倒是都挺直俊秀,阿瑾的眉峰不似他父亲这般凌厉。也难怪,夏帝毕竟是一国之君。”

景云走在祝西极身侧,待走到了最低一阶玉阶,祝西极便对着玉阶上的夏帝,右手握拳放置于心口,行了一礼。随后,西楼众人都俯首行礼。

夏帝身侧左边站在首位的是太子李延清,李延清身后站着李延瑾。景云朝着李延瑾看去时,李延瑾视线如同穿过了帷帽,知道景云此时正在看他,微微勾起唇角,对着景云眨了眨眼。

李延瑾身侧还跟着一个相貌平平、看起来十四五岁、身体还未抽条长高的少年与一个眉目疏朗、清贵绝俗、生得玉雪可爱的小孩。此二人便是低位宫嫔所出的四皇子李延润与杨贵妃杨婉娥所出的五皇子李延淳。

景云看着夏帝的四个儿子,不由在心中思量着西楼国主到底是没有娶了世家大族或是权臣的女儿为妃为妾的,日子才如此逍遥。祝西极连宁儿的玩伴都能纳为妾室,子嗣上枝繁叶茂,只是没什么女儿缘。

夏帝右手边是一个耳顺之年、身着暗红色官袍的老人。这位老人虽然白发苍苍,却面容红润,精神矍铄,依稀见得年轻时的风华。景云想,他一定就是传闻中那位“三朝丞相”应信奎了。

末代楚皇还在位时,应信奎是丞相;夏太祖灭楚登基为帝,应信奎是丞相;夏太祖登基二月暴毙而亡,其长子李庭萧登基,应信奎依旧是丞相。

若是太子李延清明日登基为帝,应信奎必是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四朝元老”了。

目前还是三朝元老的应丞相身后是二十几个同样穿着红色官袍与绿色官袍的文武官员。景云见在宫门口碰着的红袍青年就站在应丞相稍后一点的位置,他猜测此人官职不低,十有**就是杨无忌的次子杨承笙。那么他身旁与他长得有几分相像的紫袍中年男子,必是他的父亲秦国公杨无忌了。

站在玉阶最中间的丰和帝李庭萧率先开口:“西楼王远涉山河,风尘仆仆,赴朕之中原。不必多礼。”

“蒙皇恩浩荡,吾才得此良机携子景云拜见陛下。虽跋涉千里,亦不觉辛劳。”祝西极一副诚意满满的样子:“此为吾儿,膝下次子。年少端方,知礼守度。”

景云向前迈步,再次冲着夏帝的方向作揖行礼,此次用的是大夏的礼仪。

李庭萧及后方一众夏人都觉得西楼到底已经算是外邦了。原本楚朝时,西楼是大楚封赏给异姓王祝王爷的封地。后来楚朝式微,当时的西楼王爷自立为国主了。大夏立国时自身千疮百孔,自然是没工夫管西北如何。若是此番和谈,西楼变成了大夏的附属国,可得派大儒到西楼教化一番,究竟何为礼。

看这祝西极介绍儿子的样子,估计确是如众人先前预料那样,西楼是要让这西楼二王子入赘京阳城了。这般急匆匆地,倒显得像“恨嫁”一般。

何况西楼王子面圣,竟不知摘下帷帽,遮遮掩掩不成体统。

丰和帝李庭萧打量一眼景云,隔着帷帽只能看出景云身形中等,不算矮小。他冲着祝西极点了点头,故意把话题引导了子辈上,也介绍起自己的儿子:“国主想必已经见过了太子。”

李庭萧看向李延清,李延清微微躬身,算是在正式场合冲西楼王行过晚辈礼。

随即,李庭萧侧过身,冲着李延瑾道:“瑾儿,站这么后面做什么。到朕身边来,见过西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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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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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何年初照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