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容貌

此话一出,朝臣心里涌起惊涛骇浪。

李延瑾明面上作为被皇家赐了皇姓的养子,而非亲子,这种场合理应跟他是没什么关系的,就像楚姬——楚芳歇,便不会出席今日这种场合。况且近日京城流言四起,他作为名义上的、还未被夏帝再次确认身份的长子,本就地位极为尴尬。这会儿皇帝让他单独出列,引荐给他国之主……很难让人不多想。

李延瑾依言走上前来,行礼道:“见过西楼国主。”

西楼国主冲着李延瑾点了点头,对着丰和帝道:“陛下的儿子们个个龙章风姿,真是羡煞吾等。”

“此乃朕之长子,长到现在也没能在文武事上替朕分忧。还不如贵国王子,千里迢迢,陪同国主上京议和结盟。”李庭萧打量一眼李延瑾,似有不满,面上却带笑,语气如同寻常人家谈论起自己宠爱的小辈。

“不过让小子来长长见识罢了。”祝西极笑道:“景儿,快来见过大皇子。”

景云顺从地走过去,隔着帷帽的纱直直望向李延瑾。

李延瑾也朝着景云的方向看去,故意做出不解为何带帷帽的模样。

一片云此时刚好被风吹散,更强的阳光照入景云的帷帽。李延瑾在这一瞬间几乎看清了景云脸部轮廓、五官与映到景云脸上的纱影,心想他还是如小时候一般好看。

景云此时低下头,冲着李延瑾行了一礼:“见过大皇子。”

李延瑾回礼道:“见过二王子。”

若是换一个人,李延瑾定会做出混不吝的样子,问此人为何面圣不摘帷帽。但眼前的人不是别人,他巴不得景云的存在感更低一点,不要再被乱七八糟的人盯上陷害,自然不可能主动让他成为话题中心。

应信奎见几人应该寒暄得差不多了,适时站出来道:“陛下,殿内宴席已经备好。今天日头晒,还是请官员们和西楼诸位都入殿内吧。”

众人朝殿内走去。李庭萧走在最前方的左侧,祝西极走在他身旁的右侧,两人身后跟着太子、大皇子、景云与阿史那石。

李延瑾跟在丰和帝身后右边,景云跟在西楼国主身后左边。阴差阳错,此二人倒像是并肩在走,沉默着迈上长长的台阶。

虽然仍有许多旧可以叙,但大夏大皇子与西楼二王子此时此刻应当只是、也只能是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进入殿内,众人落座。西楼这边够格入殿的只有祝西极、祝景云、在西楼位同丞相的阿史那石与烈川、烈焱两个高品级的近卫,其他人都在殿外等候。因此西楼这边的人显得相当单薄。

“早知道就把家里的十几个小子都带着,就当是让他们长长见识,看看中原富饶,不要只盯着西楼一亩三分的富贵。”祝西极暗忖:“若是此番直接让景云成为李庭萧的后妃是最好……可惜观丰和帝之相,决计不是沉沦情爱之人。”

祝西极在心中叹了口气。

坐在祝西极一旁的景云今日自醒来便心神不宁,这会儿依旧像是夏日中暑般不太舒服。他本想借帷帽挡住自己的视线之便,多多观察大夏朝臣的样貌举止,分析他们的性格,可惜总也集中不了精神。

李延瑾坐在景云三丈开外的正对面,他用余光看景云有一会了,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烦意乱,不由无意识微蹙着英气的眉。他依稀记得自己刚住进西楼三王府时,出入宅邸也经常惴惴不安。自己那时是因为过惯了刀光剑影的日子,骤然有了庇护所,很是不适应。只是不知道阿狸在忧心什么。

“义兄是有什么烦心事?”李延清坐在李延瑾旁边,低声问。

“自然有。”李延瑾转过脸,压低声音道:“为兄适才刚被父皇训斥过碌碌无为。”

“父皇明着贬低义兄,实则关爱有加。弟弟倒是觉得父皇是有意要历练皇兄。”

“哦?是吗?太子常伴君侧,相较为兄定是更能觉察圣意的。那为兄便等着好消息了。”

“战事稍歇,两国议和,正是用人之际。义兄若是闲不住,不若同弟弟一道招待西楼人。”李延清提议道。众所周知,此次招待西楼人的差事主要是由大夏太子负责,他如此提议只是为了把李延瑾放自己手下看着。

李延瑾觉得李延清如意算盘都打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但他一向是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扇着手里的折扇道:“这些个西楼人吃了败仗,怎么用得着咱们大夏派两个皇子去折节下交。”

李延清先前倒是没有想到这点。他听他这义兄的口气,倒像是他李延瑾也是大夏正儿八经的皇子似的。李延清虽听了传言,却一直半信半疑。他问过祖父应丞相,应信奎却只是规劝他莫要听风就是雨。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马上接话。

李延瑾一瞬间看透了他这弟弟在想些什么,继续道:“虽然为兄只是虚担个大皇子的名号,不比太子弟弟金尊玉贵。”

太子微微舒展眉头,却比先前更加疑惑大皇子的身世了。

“义兄哪的话。父皇既认了义兄是大夏的大皇子,义兄自然是大夏大皇子。只是西楼此行意在和亲。若是成了,后面礼部还有的忙。”李延清说着说着,似是真心实意地道:“本宫是真的希望莫要有人再生事端。前日,本宫在礼宾院宴请西楼王时,还遇到了刺客。”

李延清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说道:“那西楼王子也不知是在卖什么关子。本宫那日搜查刺客,见他就连睡觉也戴着那帷帽遮面。”

“这倒是稀奇。莫不是长得太丑,怕摘下帷帽把人吓跑了。”李延瑾一边说着,一边想象着景云两日前脸上黑黢黢的样子,差点又笑出声。

***

景云在对面看到这对异母兄弟二人交头接耳,倒不像是他先前想象的那般水火不容。他会读唇语,隔着帷帽不太能看清他们在说什么,只依稀看到李延瑾似是说了“摘下帽子把人吓跑”,不由黑了脸。

坐在景云一旁的西楼国主同夏帝闲聊了一会儿,把话题扯到了景云身上:“……景云自小便倾国倾城。因着这般容貌,大了便要以帷帽遮面。西楼最好的画师曾为他画过肖像,画到一半竟跪地叩首,称自己画技浅薄,不能描摹王子天人之姿。”

祝西极没等夏帝说话,转脸对着景云道:“景儿,宴会就要开始了。把帷帽摘了吧。”

景云听到这话后,缓缓抬起十指修长、平日里精心养护过的手,把一直戴在头顶的帷帽摘了下来。

帷帽的白纱缓缓从景云头上落下,对面所有夏人呼吸一窒。

景云肤色极白,几近透明,乌发与肤色相衬,越发显得眉眼如画,唇若凝朱。这些特征在一人身上出现,却不显女子娇媚之态。周身气质清寒孤绝,自带一身霜气,目光清冷,与脸部五官融为一体,如同冬日的寒玉。

殿内隐约的交谈声在这一瞬间消失,众人都朝着景云看去。

夏帝李庭萧只看了一眼景云,眼睛扫了一圈座下众人,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应信奎这时也抬头看向夏帝,二人对视一眼。

“国主所言不虚。国主曾言二王子是掌上明珠,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庭萧如是说,语气威严,如同不是在谈论美人,而是在谈论国事。

众人这才回过神,多数人的目光却仍然凝注在景云脸上。

“这般闭月羞花的清冷美人,竟是个男子。”这是殿内大多数人的心声:“难怪西楼王不带女儿,反倒带儿子来。”

***

景云从未觉得如此屈辱。

几年前他被祝西极灌下毒时,他只觉得命运无常。自己原是生来命贱,刚过上几年好日子,又被迫囚于鹰穴。

思及鹰,他忽然在此刻莫名其妙地忆起,西楼大王子三年前在西楼王的寿宴上献上的那只通体洁白的海东青。

白海青极为罕见,野性难驯,在笼中不住挣扎。翅膀撞击铁笼,渗出了鲜红的血。

“这畜生原是野外长大,儿子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抓到的。”西楼大王子如是说。

寿宴上,众人都看着那笼子里的白鹰,在笼子里挥着翅膀咬着铁笼,不一会儿,它似是觉得自己实在是逃不出去了,便开始用头撞击笼子。

西楼大王子见状让侍从给它喂了点药,笼中的鹰渐渐安分下来,睁着眼睛,偶尔眨动一下。

……原不是没有缘由才想起来的。景云觉得自己现下便是那年寿宴上的白鹰。

今日他恰好身着白色衣裳。他平日里最爱穿浅色,此时却恨透了这颜色。他一向是爱惜身体发肤的,不然也不会仅仅因着西楼王的交代便时常保养。此刻景云也恨极这容貌,恨不能抽出里衣防身用的匕首,毁了这张脸。

若非那白海青生来一身白羽,也不会被西楼大王子盯上。

“它最后怎样了呢?”景云想,“那畜生……大概是死在了铁笼子里头罢。”

***

李延瑾在景云正对面坐着,他觉着自己方才以为景云还同儿时长得一样,真是错得彻底。

难怪此前听闻西楼二王子是“天下第一美人”。莺姨得到这一情报同他说的时候,他还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他本担心这般盯着景云看会被他人察觉到异样,余光一瞥,却发觉李延清也望着景云,正看得出神。

“双儿的姿色还是差了些。”李延瑾思忖,“得尽快让莺姨再找个貌美女子。”

他现在恨自己不能把景云藏到自己的衣袍之下,立刻带走离开,离这个满是巧言令色、虚伪至极之徒的污浊之地越远越好,再不让他人觊觎。

还没弄清楚这一想法从何而来,他就和景云对上了视线。

***

景云原本心灰意冷。他垂眸敛目,下颌微收,专心当着傀儡美人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却在那些让他更加不适的凝视中,感觉到了对面传来的目光。他抬眸看着李延瑾的表情,与他对上了视线。

李延瑾目光灼灼,仿佛雪天放晴时的太阳直照到他心底,热烈而不刺眼。他的心忽然就有了暖意,方才的郁气倏然减轻了。

“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长了这张脸,倒也不坏。”景云暗自想着,微微抬首。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夏帝看向他们二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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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何年初照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