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觉得有些古怪。”沈白芷说着,她身后一株小树不胜积雪,“咯吱”一声,梢头树枝跌落下来。傅临渊轻握沈白芷手腕,向前轻轻一带,沈白芷踉跄半步,树枝落在沈白芷背后石子铺就的小径上,砸在积雪中,了无声响。树枝带下的几点雪落在沈白芷的额头,她似未觉察,继续说着:“我只是奇怪阮二夫人为何会将清风动影的容貌记得如此清晰?”
傅临渊看着沈白芷额头上那几点雪花,一时竟有些分心,他既赞叹于沈白芷的洞若观火,又心痒地想替眼前人拂去那碍眼的雪花。于是,傅临渊微微倾身,抬起手,假装整理自己的发冠,宽大的衣袖却飘过沈白芷的额头,袍袖落下,额上的雪花不见了,傅临渊认真地点头:“沈姑娘果然明察秋毫。”
沈白芷只觉得傅临渊宽大的袍袖,如一只蝙蝠一样拂面而来,晃了她眼神,一转眼却又看到傅临渊极端肃的面孔,一时有些恍惚。顿了顿,沈白芷接着说:“虽说两幅画像中的男子容貌极像,但明显裴姑娘手中的那幅更具神韵。”沈白芷思忖着,继而说道:“如若只是惊鸿一瞥,又哪来的如此神韵?”沈白芷眸中带着困惑,看着傅临渊,放低声音:“我也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傅大人既然问了,我便把心中疑惑说说而已,当真不能作为断案依据。”
此时日已向晡,花园中多了几个丫鬟,鱼贯而入,一路穿小径来到二人不远处的游廊,又将手中的灯笼依次在游廊上高高挂起。瞬间,几点红色映照白雪,为清寒的初冬填了几分暖意。灯影之下,沈白芷的双眸光波流转。
傅临渊微笑着:“沈姑娘太过自谦了,其实你说的正是我所困惑的。”说着,傅临渊指了指身后的幽香阁说道:“我刚刚一直在幽香阁四处查看,发现疑点有三。其一,正如你所言,像阮夫人这样柔弱之人,在看到贼人那一刻应该是无比慌乱的,但是她竟然能如此细致描绘出贼人的容貌;其二,阮夫人守着二层的棂窗赏玩夜明珠,这本身就跟她所说的处事低调不相符。阮夫人平素穿着打扮刻意低调,且得了宝物都是瞒着府里上下,尤其不想惊动云蕉夫人,为何今日却要独上高楼赏玩?其三,幽香阁二层的棂窗正对着整座花园,如若贼人进了花园,即使再隐蔽,阮夫人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沈白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道傅大人怀疑阮夫人?”傅临渊不动声色:“阮夫人的话中确实有漏洞,但是要查明这一切可能只有一个办法。”说着,看向沈白芷。沈白芷思忖片刻,说道:“找到清风动影?”傅临渊笑着颔首。
天色就在两人一言一语间逐渐加深,丫鬟们早已退出花园,整座花园只余二人。一阵北风吹过,雪花扑簌簌落下,傅临渊说道:“走吧,事情三日后便见分晓。”沈白芷点点头,同傅临渊一起向二进院走去。
“新添的衣服可御寒?”傅临渊不经意地问,沈白芷一张小脸藏在锦袄的莹白毛领中颇有些憨态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出脸来,说道:“小岚也喜欢那件冬衣。”“那就好。”傅临渊掸落黑狐领上的落雪,忽然觉得这场初雪恰逢其时。
三日来,裴星野没事便跑到小院询问清风动影的消息,傅临渊只说三日后便见分晓。终于,裴星野盼到了这一天。可巧这一日立冬,天色冷灰,猎猎北风落在身上,吹得裴星野一身银狐毛在风中根根分明。
裴星野揣着袖炉快步钻进马车,随后傅临渊和沈白芷也上了车,一行人朝城东而去。马车四周裱着厚绒毡,脚下铺着绒毯、置着铜炭炉,狐裘门帘将车外的寒风阻隔殆尽,车内暖意融融。裴星野松了松白貂斗篷的绸带,好奇道:“这个北拳世家到底厉害在哪里,你为何说今日大半个江湖的人都会齐聚兴庆府?”说话间,裴星野难掩兴奋地望着傅临渊。
马车外北风呼啸,狐裘门帘抖了几抖,终是未透一丝风进来。傅临渊心念着外面的北风恰如血雨腥风的江湖,而这马车可能就是京城的将军府吧,只有将军府里高枕无忧的千金才这样心系着江湖,不过倘若真入了江湖,不知又是怎样的景象。
这样想着,傅临渊缓缓开口:“北拳一门立足江北已有数十年,萧邑戈萧老爷子是第三代,北拳就是在他这一代发扬光大的。早年听师傅讲,曾有镖行遭山匪围攻,萧老爷子与镖主素无深交,只昔日偶遇时有一餐之缘,他却只身前去营救,以一当十,刚劲藏巧,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打散一众匪寇,保全了满车镖货。事后镖主携重金登门酬谢,他尽数婉言推拒,而这也只不过是江湖中对他的传闻中的一件小事而已。平日里萧老爷子处事公允,调停武林摩擦,不偏听一面之词,但凡江湖同道落难求助,必鼎力周旋,故而南北武林无不敬重北拳世家。”
裴星野听了傅临渊这番说辞兴致更大,正欲追问,车夫勒住马,恭敬说道:“禀小姐,萧府到了。”众人下车,抬头只见一座宽敞宅院近在咫尺,高高的门头上挂着的朱红牌匾,上头金笔勾出两个大字—萧府。门口守着的是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此时正招呼着往来的贵宾。
“傅兄!”熟悉的声音传来,说话间郎云溪已来到傅临渊面前,在他身后是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三旬上下,身姿端稳,眉目舒展,周身一股任侠之气,不像小偷,反倒似个捕快。身侧少女不过双十年华,身姿纤巧,一对细眉淡淡扫过面庞,眉下一双眼眸将傅临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傅临渊抱拳对中年男子说道:“这位应该是‘云踪无痕’方云山方大哥,失敬失敬。”方云山点点头回礼道:“久闻大名,傅大人,幸会幸会。”说着,方云山指了指身侧的姑娘,说道:“这是我的小师妹,流玉山庄的三小姐,卓美儿,江湖人称‘玉指流沙’。”叫卓美儿的姑娘朝傅临渊抱了抱拳,声音甜美清脆如山泉叮咚,一字一顿道:“傅大人好,常听师兄提起你,幸会幸会。”
“流玉山庄?”傅临渊暗自思忖,之前自己竟不知道听澜四客中最小的‘玉指流沙’是以奇门遁甲闻名江湖的流玉山庄的三小姐。裴星野此时也正琢磨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只见卓美儿一身湖蓝色袄裙外罩一件狐裘斗篷,眼神不时飘向郎云溪。
郎云溪看了看众人,说道:“外面风大,咱们进门再叙?”说着,请傅临渊先行,众人一起入了府。在正厅落座后,傅临渊低声问身边的郎云溪:“陆兄还未到?”郎云溪点点头:“清风他定会准时。”傅临渊点点头,眼光扫向对面端坐的几位客人。
坐在正对面的老人面庞黝黑、笑意爽朗、不拘礼数,半倚着座椅,正同身旁人闲谈南疆拳脚见闻,想必正是与“北拳”齐名的“南腿”古凌风。坐在他身边的男子鬓染微霜,不苟言笑,腰间鲨鱼皮刀鞘敛尽锋芒,想必是“刀神”霍青裘。坐在霍青裘身边的则是少林、武当、峨眉等各门派的大弟子。偌大的正厅一时聚起半壁江湖风云。
大厅内语声错落,似乎都在谈着江湖最新的见闻,傅临渊抿了口茶,瞄着门帘,等着清风动影的到来,只是进进出出的无外乎端茶的北拳弟子。傅临渊的茶盏已经换过一次,本来低语的众人此时也有几人望向门口,裴星野不耐烦地问:“这都坐了两柱香的功夫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别说清风动影了,这宴请四方的东道主都不见露个面!”
正说话间,门口一阵脚步声,纷纷杂杂,傅临渊直觉不妥,站起身朝门口大踏步走去,刚及门边,一阵狂风将门帘掀了个大半,傅临渊径直出了正厅。阔大的院子里原本守着的几个弟子此刻正六神无主地朝后院跑去,北风狂劲,送来一阵浓浓的血腥气。
傅临渊眉头紧皱,一头扎向内院,只见院子正中一位老人躺倒在地,身下是汩汩流淌的一片鲜血。老人身边跪坐着一位少女,一身鸦青暗纹劲缎短袄锦裤,利落马尾上只别一支墨玉簪,一对珍珠耳珰犹如小巧的纸钱随风飞舞。少女的胸口上已被鲜血浸染。此刻她抱着老人,一双眼眸如黑曜石般闪耀着无比的悲伤和绝望,脸颊的泪水被风吹干了复又淌下。身后的众人疾步向前,傅临渊站立未动,他的目光落在老人不远处的一枚古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