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开春,官道旁的树木只余光秃秃的枝干,在黄昏中挺立。
秦昭野身披玄色大氅,一头墨发高高束起,随着策马带起的阵阵寒风飞扬。
边关告捷,副将留在凉州善后,她身为主将,带一队亲卫先大军一步回京复命。
只是走到泾州,跟在身边的亲卫只剩不到一半。
少的那十余人,被她留在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儿身边,护送小姑娘慢悠悠地往京城赶。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秦昭野充耳不闻,她眉头微皱,面色沉重,不见半分刚打了胜仗的喜悦。
……
三日前,她也是这般和亲卫策马在官道上赶路,暮色四合时,几人恰好行至一处山谷隘口,秦昭野莫名感到一丝不安,下一秒,山顶数块乱石滚滚而下。
巨大的轰鸣声中还伴随着弓弩的破空声,随即四面八方涌出一群人,提刀向他们逼近。
秦昭野猛然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堪堪避过滚落的巨石,同时抽出马鞍侧面的缨枪,单手握住枪杆横于身前,迅速旋腕,枪身化作一道残影,击飞铺天盖地的箭矢。
箭雨暂歇,几个刺客上前齐齐围住她,她右臂微微发颤,面上仍不动声色地提枪应对,同时寻找时机脱身。
身为主将,她在与北狄对战时本应坐镇后方,却因双方兵马数量悬殊,九死一生下为鼓舞士气,一马当先冲锋,虽保住性命,却负伤严重。
眼下旧伤未愈,不宜再施展武力,秦昭野在亲卫的掩护下冲进树林,凭借优越的马术绕开灌木与树干,与身下的战马宛若一体,很快便跑个没影。
冬日里白昼本就短,不多时便夜幕沉沉,她寻了个山洞等待许久,却始终不见亲卫前来接应。
方才局势虽然混乱,可她还是依稀看出刺客人数并不比他们多太多,且她与几人短暂交手,发觉对方的武力尚不及她的亲卫。
定然是她走后,又生了什么事端。
不然就那几个刺客,并不需要多久就能全部解决。
秦昭野心下担忧,一时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中尚有积雪,奈何月亮暂时被云层遮掩,只能勉强看到近处树木的模糊轮廓。
秦昭野摸了摸身旁爱马的鬃毛,陷入沉思。
这是她活了二十年以来头一次在战场之外遭遇刺杀,她尽力回想刚才看到的刺客模样。
每个人都拿着北狄人惯用的弯刀,但看眉目却没什么异域感。
秦家早年内斗严重,但她出生后便被爹娘逐步平息,除此之外,实在没什么仇家。
若说是北狄人派人暗杀她,倒也有几分可能,只是细想来却也不对……
秦昭野思虑许久,终究是没得出确切的答案。
云层飘走,月光终于完全洒下,眼前的轮廓变得清晰,她借助石壁遮住自己与爱马的身形,同时极目远眺将能见的路况全都刻入脑海。
周遭万籁俱寂,云层再度遮住月色,秦昭野盘腿坐下,后背轻倚着石壁。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她闭了闭眼,将长枪搁在膝上。
马儿低低打了个响鼻,秦昭野伸手顺着爱马的鬃毛,心中已做好在此处过夜的打算。
她心绪暂且平定,山洞深处却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软软糯糯,像极了孩童会发出的声音。
秦昭野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又很快冷静下来。
她少时性子野,曾溜出去打猎晚归,听到半人大的灌木丛中传来的老人咳嗽声,也是被惊出一声冷汗,拨开灌木丛一瞧,却是一只缩成球的刺猬,正呼哧呼哧地喘气。
山林中有些动物的叫声类似人声,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她分明趁着夜色未至前便检查过这山洞中的每一处石壁,确认过这里除了她和马儿,没有任何活物。
秦昭野猛地翻身而起,长枪挡在身前,后背紧贴石壁,不自觉屏住呼吸,尽力捕捉着山洞中的每一丝动静。
那笑声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紧盯着山洞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此时,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月光斜斜地照进洞口,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光带的尽头,立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秦昭野脊背发麻,上前踏出一步,借着稀薄月光,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
竟是一个衣着华丽,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简直诡异至极。
秦昭野后背汗毛竖起,心脏一下一下重击着肋骨,活了二十载,头一回有要被吓哭的冲动。
眼见小女娃揉了揉眼,欲要靠近她,秦昭野登时提起长枪,枪尖抵住小女娃颈侧,恰好压在那圈兔毛领巾上。
她压低嗓音,换上在人前惯用的声线,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饶是嘴上这样说,可秦昭野心中却只觉得自己撞鬼了。
若是个小兽,或许还是在哪个石壁缝里钻进来的,可怎么能是个人!
洞口只有一个,她还没瞎到面前过了个人都看不见的程度。
秦昭野一边害怕,一边竟还莫名对这小女娃生出些许亲切感,可哪有鬼让人觉得亲近的?
她欲哭无泪地胡思乱想,或许对方并不是鬼,而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精罢。
被秦昭野拿枪指着的阿宁则是一脸茫然。
她只是在回家的马车中不小心睡着了,一睁眼就到了这么个地方,所幸她是个聪明勇敢的小孩,不急着哭闹,而是先试着观察周围环境。
这不就让她找到阿娘了。
阿宁无视架在脖子上的缨枪,小跑着往秦昭野怀里扑:“阿娘。”
话音落下,秦昭野彻底懵了,她自出生起便一直女扮男装,二十年来从未有过披露,即使是在刚才那样的关头也不曾忘记掩饰声线。
这是她头一次被人唤独属于女子的称谓。
秦昭野倒不觉得这小女娃知道她的秘密,只觉对方是错认了。
她下意识收枪,恐伤着这小孩,旋即怀中多了一个温热的小人。
阿宁紧紧贴在她身上,一双圆润的眼睛泛着浅浅的光,“阿娘,你不是让程姨接我回家吗,我们怎么来这里了?”
秦昭野说到底还是不信鬼神,这小孩出现的虽然蹊跷,可至少一定是个人。
她心中害怕逐渐散去,垂首细细端详怀中小女娃的样子,总算知道了自己生出的亲近感的来源——这小孩长相足足与她有七八分相似。
“你这小丫头,就算要乱认,也不该对着一个男子喊阿娘吧。”秦昭野道。
阿宁这才发现娘亲似乎同平时不太一样,长相似乎凌厉了些,说得话更是莫名其妙,就连看她的眼神中,也充满了陌生。
秦昭野也观察着阿宁,心中疑虑更深,若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孩,还可能是和家人走散了,才跑到这荒郊野外,偏偏这个小女娃身上未沾半点灰尘,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秦昭野拍拍阿宁的后背问。
阿宁伸出小手摸着秦昭野的脸,担忧道:“我是阿宁啊,秦岁宁,阿娘给我起的名字,你忘了吗?阿娘你的脑子坏掉了吗?我们去找阿婆阿翁吧,还有爹爹,他们肯定能治好你……你还记得他们吗阿娘?”
秦昭野被这小孩一连串话砸的晕头转向,怎么胡说八道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好像她真的失忆了一样。
只一点着实让她奇怪,就是她真给将来的孩子起了秦岁宁这么个名字。
少时听闻每个孩子的名字,都承托着父母的期许,她那时日日练武,一心盼望保家卫国,闲来无事就莫名其妙给一个没影的孩子起了这么个名字,秦岁宁,寓意天下岁岁安宁。
但因她这辈子恐难有亲生子嗣,从未对他人提起过。
若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秦昭野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这小女娃莫非真是她将来的孩子?
从她荒谬的出现来看,似乎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秦昭野轻捏阿宁的脸,道:“你说你是我的女儿,可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怎么证明?”
阿宁怕极了阿娘不认她,忙道:“你就是我阿娘,你叫秦昭野,爹爹叫裴知聿,阿婆……”坏了,她还真不知道阿婆和阿翁叫什么,“总之你就是我阿娘,你要相信我,你不认得我总认得阿婆阿翁吧,你带我回去,他们会告诉你的。”
裴知聿……秦昭野心中反复咀嚼的这个名字,心头浮现一抹穿着素色衣袍的淡漠身影。
她少时的同窗,如今的同僚,只不过两人认识多年仅限于点头之交,裴家依附于徐家,秦家表面虽不站队,可打心底确实厌烦极了那几个把持朝政的世家,她自然不愿与裴知聿交好。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秦昭野赶紧捂住阿宁的嘴,紧紧握住手中长枪,小心探头看去。
所幸来的是自己人。
程影是这些亲卫之首,向她汇报刚才的战况。
原来在她走之后,又来了一拨人,实力与他们不相上下,所以耗了许久。
秦昭野揽着阿宁的腰将她置于马上,带她一块回了官驿,也是在那一晚,阿宁担心秦昭野不认她,絮絮叨叨地把她能想起来的事都说了一遍,甚至连她因何女扮男装都说得一清二楚。
阿宁说这事最初是阿娘随口提的,她听着稀奇便缠着阿娘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记到现在,阴差阳错成了证明她荒谬身份的铁证。
秦昭野这下不得不相信,这真是她的亲生女儿,只是不知为何从将来到了现在的她身边。
……
回京复命有规定日子,带着孩子难免拖慢脚程,秦昭野次日便和女儿分别,留下半数亲卫,包括她最信任的程影,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继续赶路。
这几日她总是心绪不宁。
一方面是因为那场莫名的刺杀,亲卫们本留了活口,却一时不察叫人服毒自尽了。
一时半会想再从这帮人身上查出什么并不容易。
且刺杀她的人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觉得会就此收手。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阿宁的话。
她原以为自己要一辈子小心翼翼地女扮男装,才能遮掩住这桩欺君之罪,可若照阿宁说的,她将来不仅恢复了女儿身,甚至还能在朝为官。
虽是好事一桩,可对于眼下的她而言还是太过荒诞。
她敢说若是现在暴露身份,即便是念着战功,也就只能让她留条命。
挣来的一切功名、血战换来的东西到头来全都要归旁人。
秦昭野心中烦闷,连带着身旁的亲卫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闲聊,距离京城还剩八天的路程,一行人铁了心要当锯嘴葫芦把自己憋死。
眼看又要夜幕降临,官驿距他们不过五里路,迎面来了一行商队,骆驼颈下的驼铃随步伐一下一下地晃动,声音沉悠绵长。
下一瞬,驼铃声倏然一乱,商队为首那人骤然扬手,身旁人旋即齐齐拔刀,朝他们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