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出租屋内,小齐握着挂断的手机僵在原地,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发抖。

他想逃,可他没有退路。

母亲早逝,父亲下落不明,世上唯一的亲人只有卧病住院的奶奶,每日高额医药费压得他喘不过气。医院护工的微薄薪资,连维持基础治疗都捉襟见肘。

为凑医药费,他上午在酒店兼职,下午套厚重玩偶服在游乐场揽客,夜里守在医院陪护,右手旧伤反复刺痛也不敢停下,连轴转的日子没有半分喘息,再辛苦,只要奶奶能平安,一切都值得。

眼下这份兼职他想丢,却丢不起;闯下的祸,他也无力赔付。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攥紧衣角,硬着头皮重新踏上前往酒店的路。

他万万没有料到,等候在休息室里的,不是暴怒追责的经理,而是方才他拼尽全力逃离、如今又被迫折返相见的简易。

休息室房门被推开,室内暖白灯光尽数落在小齐身上。

简易静静站在房间正中,目光牢牢锁着他。

三年未见,一眼恍若隔世。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走对方。

时间仿佛骤然静止,小齐手脚冰凉,指尖剧烈发颤,呼吸乱得不成章法,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眼神躲闪游离,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简易安静望着他,漆黑眼底没有半分责怪,反倒盛满积压三年的温柔,浓得快要将人吞噬。喉结轻轻滚动,良久,他低哑开口,只吐出一个字:“你……”

话音未落,小齐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声音裹着浓重惶恐抢着辩解:“今日是我的过失,破坏晚宴秩序,还望先生不要怪罪,求您高抬贵手。我…… 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兼职糊口。”

清软干净的声线,像山涧未经尘世沾染的泉水,一字一句,精准砸进简易心底。

是他,他找了三年、念了三年、盼了三年的人。干净纯粹,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心底骤然炸开汹涌狂喜,简易指尖不受控制轻颤,拼命压抑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他稳住翻涌心绪,喉结滚动,声线藏着细微颤抖,缓缓发问:“是吗?”

“是真的!我绝非有意捣乱!” 小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解释,“今日本该是另一位服务生负责端酒,他临时腹痛求我替班,走后再也没有回来,没人接替我,长时间端着托盘,右手旧伤复发无力,才失手打翻酒水,求您相信我。”

他絮絮叨叨说着,字句满是哀求慌乱。简易在他出声的瞬间,缓缓闭上双眼,不去看他仓皇的模样,只用耳朵、用心捕捉这道思念三年的声音。

熟悉声线瞬间将他拽回三年前无边黑暗的日子。那时他双目失明,世界只剩一片漆黑,是这道温柔干净的声音,一点点照亮他灰暗的生活。

“简易,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水杯放在左手边,伸手就能碰到。” “沙发在这边,慢些走,别磕碰。” “电视频道我调好了,音量适中。” “滚烫的东西我来拿,小心烫到你。”

那些细碎温暖的碎语,曾陪他熬过无数难熬孤寂的日夜,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简易缓缓上前,又靠近一步。

距离骤然缩短,小齐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后背重重抵上冰冷墙壁,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小齐。”

简易轻轻唤出这个藏了三年的名字,声线低沉,裹着实打实的失而复得。

小齐却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摆手,头摇得飞快:“不是的先生,您一定认错人了。”

简易目光沉沉锁住他慌乱躲闪的眼,直接戳破伪装:“那方才看见我,你为什么要跑?”

“我、我只是害怕那位客人难缠,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小齐语速飞快地辩解,“您从前眼睛看不见,应当是记混了,我只是个不起眼的服务生,根本不值得您记挂……”

话还没说完,简易忽然低低笑出声,温和笑意里藏着了然。

“你怎么知道,我从前眼睛看不见?”

一句话如惊雷劈在小齐脑海,他脑子轰然一片空白,手脚发麻。

糟了,说漏嘴了。

脸色瞬间惨白,他转身又想逃离,手腕却被简易轻轻攥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躲了整整三年。” 简易压低声线,藏着三年积压的思念与委屈,“现在,你还想去哪里?”

小齐用力挣扎想甩开他的手,简易上前一步,直接将他圈在墙壁与自己手臂之间,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别再装了,小齐,我认得你。” 简易额头轻轻抵上他柔软发顶,声音温柔得发疼,“我想了你三年,找了你三年,绝不会认错。从前我看不见,靠声音认出你;如今我重见光明,靠心底念想认出你。我们当初明明说好,要一起吃饭、爬山,看无数次日升日落;你说想攒钱重回校园,想养一只温顺的土狗;我说过喜欢你,和你相拥度过整夜,我还有很多心意没来得及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一字一句,细数三年翻山越岭的思念与爱意,温柔又沉重,压得小齐心乱如麻,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僵持的氛围被一阵急促手机铃声骤然打破。

小齐慌忙摸出兜里手机,屏幕上跳动的 “医院” 二字,让他心脏猛地一沉。

指尖颤抖着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护士焦灼的声音:“请问是齐先生吗?您奶奶情况突然恶化,麻烦立刻到医院一趟!”

“奶奶……” 小齐眼眶瞬间通红,鼻尖酸涩,满心担忧冲散所有慌乱,“我马上过去,立刻就到!”

挂断电话,他眼底蓄满泪水,浑身紧绷,满心只有奶奶的安危。

一旁的简易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再逼他,当即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电话,语气干脆利落:“立刻把车开到酒店后门,速度快。”

挂断通话,他看向脸色发白、心神不宁的小齐,声音放得极致温和:“先去医院,奶奶身体要紧,我送你。”

此刻小齐满心都是病房里的奶奶,早已顾不上躲避简易,咬了咬牙,跟着他快步走出休息室。

车厢内一路安静,小齐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紧锁,满心焦灼,全程没有再和简易说过一句话。

心底反复祈祷,奶奶千万要平安无事。

简易坐在他身侧,没有出言打扰,目光温柔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人已经找回来了,他不必急于一时。

只要这个人还在眼前,就足够了。

急诊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医生摘下口罩的那一刻,简易下意识地侧身,将身后的人往自己怀里护了半分。少年的指尖冰凉,攥着他袖口的力道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竖着耳朵等宣判。

"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只是保守治疗。老人家的病灶拖得太久,再不手术,随时会有危险。" 医生的语气沉重,目光扫过两人,顿了顿才补充,"手术费用和后续康复的开销不小,之前家属一直犹豫,你们最好尽快做决定。"

话音落下,小齐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太清楚家里的境况了 —— 奶奶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钱连前期检查费都填不满,那串昂贵的数字像一座沉山,黑压压压在他胸口,连气都喘不匀。

身旁的人却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不重,却奇异地稳。简易转头看向医生,方才还凝在眉峰的戾气散了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立刻安排转院,转到市中心第一医院。我会让那边的科室主任对接,召集全院专家会诊,尽快确定手术方案,所有医疗资源优先调配。"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男人会有如此大的底气,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去办理手续。

小齐仰头望着简易的侧脸,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眼前的人从容淡定,三言两语便能敲定所有事宜,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和三年前那个双目失明、蜷缩在他屋檐下躲雨的盲人,判若两人。

——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转院的流程快得超乎想象。绿色通道全程畅通,高级病房、专属护工、顶尖专家,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而简易就是那个按下开关的人。

小齐攥着兜里攒了许久的零钱,忐忑地走到收费窗口,想先把住院押金缴了。护士却笑着摇头,语气恭敬:"先生,简总早就把所有费用都结清了,病房和护工也都安排好了,您安心陪着病人就好。"

小齐僵在原地。

手里的纸币被攥得发皱,耳边嗡嗡作响。直到此刻,那些被奶奶的病情冲散的思绪,才一点点回笼,铺天盖地地砸向他。

三年时光,物是人非。

简易从来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盲人,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更不是被人嫌弃的流浪儿。他是江城富商简东申的独子,是简氏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生来便站在云端、被万众仰望的天之骄子。

而自己呢?

家没了,奶奶重病缠身,居无定所,生活被泥泞与破败包裹,连最基本的安稳都给不了亲人。这样满身污垢的他,根本不配站在光芒万丈的简易身边,甚至连做朋友,都显得格外奢侈。

他不该靠近的。

不该让自己的狼狈,沾染了简易干净矜贵的人生。

小齐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眼底泛着微红,满心都是逃离的念头。他没看前方,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里。

熟悉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

是简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捡齐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