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会议中心的宴会厅浮在一片流光里,巨型水晶灯切割出细碎冷光,漫过衣香鬓影,衬得整场商业晚宴奢靡而疏离。
新品发布会方才落幕,简易立在人群中心,一身深灰高定妥帖裹住一米八七的挺拔身形,天然压过周遭所有宾客。他眉眼清隽矜冷,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沉静,指尖轻捏一杯香槟,垂着眼,从容应付四面八方递来的寒暄与客套。
片刻清静都未曾捞到,一道柔媚身影便主动贴了上来。圈内当红的模特,妆容精致得毫无破绽,腰肢轻扭着凑近敬酒,刻意放软声线,暧昧意味直白得不加遮掩:“简总,好久不见,今晚不知是否有空,我想单独和您聊聊后续合作。”
说话时,她指尖有意无意擦过简易西装袖口,试探着拉近距离。
简易只微微侧身,分寸恰好避开对方触碰,唇角扯出一抹浅淡、不带半分温度的笑。“抱歉,晚间已有安排。”
语气礼貌,可字句间裹着一层锋利的距离感,把所有暧昧堵得严严实实。模特脸上的笑意僵在半空,仍不肯罢休:“简总何必这般不给情面……”
“工作相关事宜,联系我的助理对接即可。” 简易淡淡打断,声线平稳,却容不下半分转圜余地,“我从不与工作以外的人谈合作。”
一句话利落划清界限,客气,却绝情。女人脸色一白,难堪地退入人群,再不敢上前搭话。
简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方才那场短暂的桃色纠缠,于他而言仿佛从未发生。
这份平静,仅仅撑了数秒。
宴会厅角落骤然炸开一阵刺耳呵斥,醉酒富商的怒骂穿透喧闹人声:“不长眼睛?一杯酒都端不稳,泼我一身,你赔得起这套定制西装?”
被拦住的少年身形单薄得近乎枯瘦,洗得泛白的服务生制服松垮挂在身上,袖口磨出毛边,是酒店最底层临时兼职的酒水员。他浑身绷成一根绷紧的弦,头埋得极低,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无,只能一遍遍弯腰致歉。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帮您擦拭干净,实在抱歉。”
声音轻软,带着一点先天的微哑,裹着深入骨血的怯懦,清晰撞进简易耳中。
他握着香槟杯的指节骤然收紧,瓷杯壁被捏出几道发白的印子。
简易猛地抬眼,视线穿透攒动的人群,精准锁死那个始终垂着头的少年。
心底莫名掀起巨浪,没有缘由,仅凭这道熟悉到刻进骨血的声线,就让他心神大乱。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撞着肋骨。
是他,好像真的是他。
简易压下翻涌心绪,不动声色朝角落缓步走去,只想再确认一眼。可他尚未靠近,刁难富商先一步瞥见了他,脸色瞬间从蛮横转为谄媚,扬声告状,将全场视线尽数引向这边。
“简总您来得正好,您瞧瞧这酒店的服务生多不上心,酒水泼我一身,连句像样的道歉都说不利索!”
万众瞩目之下,一直埋首躲闪的少年被逼得缓缓抬头。
四目相撞的刹那,少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张脸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震惊、恐惧、仓皇,无数情绪在眼底炸开,清清楚楚落在简易眼里。
真的是小齐。
简易心脏狠狠一震,三年来漫无目的的寻找、深夜无休的思念全部有了落点。
可落在小齐自己眼中,眼前画面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剐着心口。
那个他偷偷藏了整整三年、不敢主动靠近、自认全然不配再相见的人,如今一身矜贵西装,站在万众簇拥的光亮里,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地位与体面。
反观自己,只是个一身洗旧制服、随时会被客人肆意呵斥的底层服务生,右手带着旧伤,为奶奶的医药费四处奔波,满身泥泞狼狈。
一道云泥之别的鸿沟横在两人中间,近在咫尺,却隔着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少年不敢再多停留半秒,像受惊逃窜的小兽,猛地转身,拼尽全力往安全出口狂奔。
方才心底所有模糊的怀疑、不确定,在他抬眼、仓皇逃离的这一刻,尽数凝成笃定。
简易再顾不上维持体面矜贵,抛下手边酒杯,迈开长腿追了出去,声音失控地沙哑,穿过喧嚣人群:“站住!小齐 ——!”
少年跑得太快,慌不择路扎进楼梯间,厚重防火门 “哐当” 一声重重合上,转瞬便没了踪迹。
简易一把推开冰冷的铁门,楼道里只剩空荡荡的台阶,冷风顺着缝隙卷上来,拂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三年前,他重获光明的手术结束,那人凭空消失;三年后重逢,对方看见他的第一反应,竟是逃。
简易缓缓合上眼,心底沉下一个执念。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任对方消失。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关门巨响骤然亮起,又在几秒后明暗交替,浮尘悬浮在稀薄光线里,冷清得压抑。
简易后背抵着冰凉墙面,周身漫开一层空洞的茫然。失而复得的狂喜、久寻不遇的委屈、重逢即别离的落空,几种情绪拧成一团,搅得他心神失守,连平日里刻进骨子里的冷静都碎得一干二净。
人,还是跑了。
不过短短一眼,那人就借着一道门的阻隔,彻底从他眼前消失。
崔子哲转过楼梯转角,一眼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两人自幼世交,是简易为数不多愿意交付真心的挚友,他从未见过这般失控失态的简易。
“简易?”
崔子哲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连唤两声,简易才堪堪从失神里抽离,视线缓慢聚焦。看清来人,他喉间干涩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有烟吗,给我一根。”
崔子哲当场愣住。
他太清楚简易的性子,自律到近乎偏执,烟酒向来半点不沾,旁人递烟递酒从来一概回绝。可此刻简易眼底积压着翻涌的情绪,不必多问缘由,他默默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简易接烟的指尖控制不住轻颤,打火机火苗晃了数次,才稳稳点燃。辛辣烟气呛得喉咙发疼,他却只顾低头吞吐烟圈,借这一点灼痛感勉强压下心底激荡。
崔子哲收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意,神色难得郑重:“刚才追出去就不对劲,到底出什么事了?”
简易指尖夹着烟,火星在昏暗楼道一明一灭。沉默片刻,他语气平淡,内里却裹着刺骨冷意:“抽空去一趟看守所,看看我二叔。”
崔子哲挑眉:“去见他?”
“嗯。” 简易淡淡应声,“给他带点东西,我怕他在里面待得不舒服。”
崔子哲瞬间领会其中深意,点头应下:“行,这两天我就安排。”
简易没再接话,目光落向空荡荡的楼梯深处。方才追逐时他误以为人往楼上逃窜,快步冲上几层才发现楼道空无一人 —— 小齐早借着关门声响制造假象,拐去侧门彻底脱身。
整整三年,好不容易再次见到,终究还是让他逃掉了。
另一边,小齐一路狂奔,直到冲回狭小逼仄的出租屋,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断裂,四肢发软,顺着床沿滑坐在冰凉地砖上。
心脏狂跳不止,擂得耳膜嗡嗡作响,分不清是长途奔跑带来的疲惫,还是撞见简易后深入骨髓的慌乱。他死死按住胸口,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脑海里反复回放宴会厅那一幕。
一身规整西装,眉眼清晰深邃,周身气场耀眼夺目。
从前那个被困在无边黑暗、需要他步步搀扶照料的盲人,如今完完整整地站在光里,手术大获成功,他终于重见天日。
小齐轻轻闭上眼,心底五味杂陈。
这样很好,简易本就该拥有这般光鲜顺遂的人生。不像他,光是咬牙撑着活下去,就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三年前的分开本就是定局,如今再度相遇,只会徒增难堪。过去种种,该彻底翻篇,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结局。
他心底默默打定主意,酒店这份兼职,以后再也不来了。
同一时段,酒店后台办公室。
简易的助理阿昌早已安排人手分头行动,一边叫来酒店经理盘问服务生信息,一边加急调取宴会厅全程监控,务必查清方才让简总不顾一切追出去的少年身份。
经理额头沁满冷汗,面对问询只顾不停赔罪,句句忙着推卸责任:“简总实在对不住!那孩子叫小齐,只是临时兼职,今天发布会人手紧缺才临时调过来顶岗。他右手早年受过旧伤,发力不稳,平日我们根本不敢安排他端酒水,今天也是临时顶替才出了差错,闹出这种乱子!您有任何吩咐我们全部照办,绝无半句推辞。”
简易静静听着,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没过多久,办公桌上经理的私人手机响了,屏幕弹出小齐的来电。
“经理,实在抱歉,今晚的兼职我没法继续做了,今日酬劳我一分不要,就当赔偿打翻酒水的损失……”
话没说完,经理厉声打断他,语气凶狠:“说不来就不来?你闯下这么大祸,打翻酒水还冲撞贵客,那点酬劳够赔损失?立刻给我回酒店!”
不等小齐辩解,电话被粗暴挂断。
经理转头看向身侧的简易,堆起讨好的笑:“简总,都按您的意思说了,他一定会赶回来。”
简易指尖轻叩桌面,眼底积压三年的思念与压抑尽数翻涌上来。
当年那场凶险的眼部手术,他侥幸活了下来,可失去小齐的三年里,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思念熬成心病。
如今,他终于能再次见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