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尔修进门的时候,戈夫梅正在签批文件。
旁边是他的行政助理,签一份抽走一份又正好续上下一份指出签字的位置,一边讲解着什么,节奏配合行云流水。
见人进来,戈夫梅合上笔帽,行政秘书安静地收拾好东西退出去。
他示意约尔修坐下,手边的茶杯端起又放下。
约尔修扫了一眼,茶面上没有热气,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戈夫梅没戴平时惯用的无框镜,看起来比平时疲惫了不少。
约尔修把文件夹打开推过去,是莫勒维勒让走的备案,一边汇报近期的工作情况。
“庄园那边的资产清单都整理完了,东翼三间房、西侧楼、地下室、后山车库,全部核对完毕。家族财产和侯爵私人财产的部分也都分开登记过,目前已经基本可以析出婚外私人财产清单,还差法务的确认。”
约尔修以为首席找他是为了这件事。但戈夫梅点了点头,没有看文件。
“南城那几间铺面给莫勒维勒打回去吧,让他重新做材料,你可以让他找杜莲·维申科什对接”。
约尔修会意。
他查过所有家主私人事务的卷宗,从五年前起,就开始连续出现夫人的名字,如果说这还可以用婚约解释。
但再往上追溯连续记录,则是一个被涂黑的名字。
他找以前的同事用了点技术手段复原,产权登记人也是一个Omega,但不是安珀夫人,而是一个叫兰玉的人。
这不是西星域的法定命名形式。其他几个星域和中央母星域承认这种命名法,目前还不确定来源。
戈夫梅继续道,“从今天起,你不用在办公室常驻,去柯文希酒店移动办公吧。安珀夫人搬去了那里的顶层套房,遗产交接就由你负责。我让财务那边给你单独签批一笔差旅费,配合夫人那边产生的一切费用都走报销。夫人的事务放在第一位”。
柯文希酒店,金斯顿给他介绍的安可尼大街的公寓就在同一条街上,只不过一个在街东头,一个在街西头。
他还没去看房,但房东已经把钥匙的电子权限发过来了。
说实话,这里离林肯大厦有点距离,他想不明白安珀夫人怎么选择了这里,如果是为了方便手续交接,不是应该选择更近的沃拉蒙特酒店吗?或者是温瑟饭店,也很近。
早上加班做的备案文件,戈夫梅没有退回来,直接塞进了一旁的激光焚纸机,不到三秒连灰尘颗粒都不剩。
干脆一口气安排完,“婚内协议的条款那天冯恩给你看过了,你应该清楚。婚外Beta子嗣不在继承序列内。遗嘱和协议有冲突的地方,教廷审判会已经出了裁决书。佩林的遗嘱执行人是我和莫勒维勒,但慈善基金筹建那边牵连甚广,我得亲自牵头。遗产析出这些事,过段时间会有人去具体执行。你这次去,先做个前期对接”。
“我明白”。约尔修应了一声。
核心成员婚内协议的公开条款是全办公室的部务级秘书都清楚的。
萨尔肯家族办公室每年经手几百份婚前协议、遗嘱和信托文件,每一段婚姻继承序列都不一样。
保密条款才是重中之重,原本只有作为经手人的戈夫梅本人清楚。
“安珀夫人那边还有几项清单需要核对。你对接的时候留意一下,接下来可能会开启悬置期,具体的霍夫曼还在和夫人沟通,你听听她口风”。
戈夫梅的尾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三个月后的家族联合会年度大会,最好是能拖到那之后。
戈夫梅从来没说“留意口风”这么直白的话。
而且按理说金斯顿是法务部的,更合适对接遗嘱条款,但戈夫梅偏偏让他这个档案处的去。
“还有,”戈夫梅继续说下一项。
“家主的遗嘱里有一条,要把个人财产留给Beta子嗣,孩子已经登记姓萨尔肯了。这件事治理委员会不同意。你去对接的时候,注意莫勒维勒那边的动静”。
“我会让弗朗索瓦把相关的审计权限也一并交接给你,从今天起你直接向我汇报”。
弗朗索瓦就是戈夫梅的行政助理,他适时出现,摊开一份文件,指引约尔修,“授权书这里,你签个字”。
“出去吧”。戈夫梅重新戴上眼镜,弗朗索瓦给他递上了新的文件。
约尔修拿着文件夹出了办公室。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戈夫梅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而且这道视线跟着他,一直到他走进电梯。
业务审计。
这是办公室的监理董事的职能。
戈夫梅是在安抚埃德蒙吗?
约尔修在签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有必要吗?对一个Beta秘书?
这位历经三代家主的首席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等待电梯门缓缓闭合。
办公室里有十多个秘书,大部分是Beta,少数是通过“特别渠道”筛选出来的平民Alpha。
戈夫梅在32层注视着这些Beta。
每天忙忙碌碌,翻文件、敲键盘、接通讯,像勤勤恳恳的工蜂一样支撑起庞大的萨尔肯家运转。
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直到从他们中的一员坐上首席的位置。
哪怕他的Alpha父亲是佩里格莱伦·萨尔肯,第五代萨尔肯侯爵。
而这里的年轻人,或多或少都和他一样。
家族的权力格局就要乱起来了,他需要在即将产生的新家主,与代家主之间放上自己眼睛和耳朵。
这些,就不是约尔修这个层级可以了解的东西,即便执棋者与黑白子都已经就位。
他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曼莉,你上来一趟”。
曼莉推门进来的时候,戈夫梅正站在窗前。
她站在桌前,等了几秒,面前的人还是没有转身,于是主动询问。
“舅舅,你找我?”
戈夫梅还是没有转过身来,“曼莉,一周时间。一周后你调去萨尔肯慈善基金操盘。我给你一周时间把税务部的事交接给库里阿尼,他是二把手,进办公室的时间也不输你,你带带他帮他尽快上手”。
“什么?”
虽然最近已经听说了那个新筹备的基金,但是曼莉从来没想过会是自己。
她立刻摇头。
“库里阿尼资历、能力确实都够,但慈善基金那边我从来没做过。而且审计署的年度审计还没收尾,税务部现在还有三个部门在等反馈......”
“审计善后我安排库里阿尼和金斯顿搭班去处理”。
戈夫梅早就有所准备。
“基金会挂伊索美尔集团名下,作为第四个独立板块,运营人手也从家族基金下面调拨。你的老同事斯嘉丽、威克尔、卡宾塞德都会去帮你,你们以前就是搭档”。
这孩子是个认死理的,不一一说服,她不会接受,像她那个Alpha父亲。
“你在进家族办公室之前在凯芬恩手下的信托机构做了那么多年,操盘本来就是你的老本行,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曼莉张了张嘴,把她从小惯用招数套上公事的理由。
“霍夫曼担任慈善基金监理事,他在议会那一套作风,我怕日常运营会被掣肘。资金流向、项目审批、人事安排,他要是每个环节都要过问......”
“霍夫曼只是是挂名,日常运营由凯芬恩下面的人做,你只需要盯住资金流向”。
戈夫梅终于转过身来,“最重要的是,是冯恩选择了你,明白吗”。
她看着戈夫梅,想反驳什么,又彻底哑火。
戈夫梅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天天和法务那边别苗头,我就不说了”。
戈夫梅揉了揉眉心,“现在是特殊时刻,我需要人帮我盯着冯恩和霍夫曼”。
“冯恩选了我.....”
曼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看着戈夫梅的倦容,她怎么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她是个Beta,但家族现在局势她也看得懂。
佩里格林死了,元老会内部两派角力,爵位悬置期是迟早的事。
按照爵位继承法,明文禁止Beta嗣袭爵。
而无合法嗣的情况,爵位会优先流转给亲缘更相近的子侄辈,而非直接考虑私生子嗣。
但根据教廷的婚姻继承法,婚生子才有法定继承权,私生子继承无法绕过合法配偶手书认证直接进入法定继承序列。
冯恩的Alpha女儿塞拉菲娜与霍夫曼的Omega儿子苏奇努姆,都是可能的备选。
家族成员其实已经各自站队了。
舅舅把她放进慈善基金,明面上是调职,实际上是让她嵌进冯恩和霍夫曼之间的缝隙,平衡两派之间免得家族撕裂。
戈夫梅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他的眼角开始出现皱纹,衰老的痕迹一点一点蔓延上Beta的身躯。
萨尔肯需要忠心耿耿的Beta,而他需要为萨尔肯培养一个Beta,办公室里的这群秘书,谁能担起他的继承人这个位置呢?
他知道家族办公室为什么用Beta。
Beta永远无法觊觎家族主干的位置,所以这个位置也是家族中Beta唯一可以触及的位置。
曼莉是他的侄女,从小看着长大的,血缘上是他Beta表妹的女儿。
但在这个家族里,血缘有时候比纸还薄。
除了埃德加,那个人谁不知道,老婆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护起来没边。
他需要她去做这件事,。
族联合大会之前,必须确保元老会的权力平衡不被打破,只有家族权利格局稳定,萨尔肯才有Beta的一席之地。
眼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说,“去吧,交接的事下午就开始”。
“舅舅,”曼莉说,“我知道了。你也别太累着自己,你看起来脸色好差,爸爸好像最近在农业星捣鼓什么什么人参果,据说保养功效不错,我叫他给你弄点?”
约尔修上到柯希酒店顶层的时候,能外环轨上的人造日星月星亘古不变的升起降落,为每一日的新剧开场。
屋内,安珀夫人正语音遥控他的助理维申科什小姐摆放一些,.....看起来是玩具的东西。
“那个不对,阿丽娅要放在第二排,就是紫色那个,跟旁边的灰色的德莱特是一对的”。
安珀脸朝上,右手指尖挠着Ponomi的下巴,用下巴指点江山。
杜莲站在陈列架前,手里举着一个等身的限量版雕塑,面无表情地把它推到安珀指定的位置。
直通到屋顶的五层透明展架,旁边散落着一地防震泡沫和十几个拆封的转运箱。
约尔修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夫人,首席派我向您汇报家主的遗产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