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昏礼(下)

中堂内,卢青婉拜别满座高堂。卢中敏虽身为七品尚书都事,可此次嫁女却实为高攀,有刘府撑腰,因此派头上自然比寻常七品官员嫁女要足的多。

他起身向前,透过团扇好像瞧见了当年嫁给自己的王氏,那样的名门望族却偏偏瞧上了他这个落魄书生。只可惜天妒姻缘,早早难产去世了。

他敛了敛神色,“婉儿,你今出嫁,既为他人新妇。往后日子里应谨守礼度,敬奉公婆,善待夫婿,绵延子嗣。为父只愿你们夫妇二人同心,将日子过好。”

有那么一瞬,听着父亲的殷切嘱托,卢青婉也恍惚了。

透过团扇,她隐约看到他微蹙着的眉头,也许自己穷尽半生想要获取的爱意,父亲已经给过她了。

冬日里她高烧不提,是父亲半夜寻了医士为她诊治。也会知她不喜珠翠,便从府里的藏书中挑本淡雅的书卷赠她。

如今更是为她备下良田、绢帛、锦缎器物,为她在刘府撑起门面。

桩桩件件都在摧毁着她最后的防线,她咬紧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可那滴清泪还是不受控制的留了出来。原来他不是不爱自己,只是更爱了母亲与弟妹。所以她便成了这卢府上下可有可无的人,成了必要时可丢的一颗弃子。

她垂首,哽咽道,“女儿记下了。”

刘珩感受到了她的颤抖,心底也生出了一丝不忍。女子出嫁从夫,离开至亲去往自己并不熟悉的地方生活,本就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他抬手扶住她的手臂,想要透过手心的温度给她一丝安慰。

“娘子走吧。”小禾搀扶在侧,出声催促,“莫误了吉时。”

“婉儿拜别父母双亲,拜别祖母。”她微微屈膝便要离去。

“婉儿!”祖母起身呼喊,心中满是不舍。

她转身靠近,任凭祖母拉着她的手,贴着她小声,“祖母,我只是嫁人了,你应当为我开心才是。我终于可以去寻一片新的天地了。”

“话虽如此,可,祖母舍不得你。”

她轻合了一下嘴唇,千言万语却还是咽回了腹中。

若说父亲的偏心就像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那年迈的祖母便是她幼年时唯一的光亮,她总是顾念着怕自己受冷落,因此三个孩子便始终对她偏爱了些。

“婉儿,今日嫁作她人妇,祖母不求你在刘府闯出什么名堂,更不求你将夫君公婆侍候的有多妥帖安稳,祖母只求你能真正的开心,畅畅快快为自己活着。”

言罢,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只玉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这玉镯是我母亲当年赠与我的,今日我拿出来赠你,惟愿你安宁。”

“祖母她——”,卢瑾宁眼看着这老太将如此珍贵的传家物都拿了出来,便是立马坐不住了。

“坐下。”卢夫人小声训斥。

“可母亲——”

刘夫人打断了她的话,“今日大喜的日子,这刘府我们惹不起,你弟弟的前程还需你这姐夫拔擢提点,识大体一点!”

卢瑾宁只能咬着牙,望着她将这玉镯收下,然后离开。她心中暗暗发誓,今日之怨她日攀上高门时一定加倍讨回来。

一夜好风吹,新花一万枝。卢青婉坐在漆车之中,暖风吹来,将车上的纱帘吹起。长安大街上的阵阵花香随着暖风吹进车内,她闭眼轻嗅,只觉花香扑鼻,满心欢喜。

今日她便是他的娘子了,远远从纱帘缝隙间窥见他的后背,那样宽厚的肩膀,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让人生出满满的安全感。

也许这会是一段好姻缘呢,也许阿娘在天上也为她高兴呢。卢青婉忽然觉得很幸福,此刻的泪再没了往日的委屈隐忍,只有了对往后生活的无限期许。

刘府内,锣鼓喧天,宾客笑意盈盈地望着眼前这对新人。堂下司礼官高声呼喊。

“望镜展拜!夫妇一体,邪祟永离。”待二人行礼结束后,司礼官再次高呼,“牵绳,引入新庐。”

侍女上前将红绸递到新人手里,红绸绵长,将二人连在一起。刘珩身子僵着,连呼吸都变的急促起来。

“新郎官,快些入新庐,一睹娘子真容。”

“哈哈哈,我瞧着这郎君怕是激动的走不动道了。”

刘韫扯了扯刘钰的袖口,“阿爹,我以后也要像阿伯一样娶新妇子回家。”

刘钰摸了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了就娶。”

旁边妇人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肉嘟嘟的脸颊,眉眼带笑,“你这小娃娃,这才几岁,便想着娶娘子了,哈哈哈。”

众人推搡着,祝福着,笑着。刘珩定了定神,余光瞥了一眼团扇后的娘子,轻轻拽着红绸朝前走着,生怕脚步不稳扯到身旁人。

帐内红烛高燃,烛火在寂静的夜里劈啪作响。侍女端着物品立在两侧,刘珩望着她握着团扇的纤纤玉指,极力压制着内心的不明的情愫。

侍女走向前,轻声贴在耳边,“郎君,该作却扇诗了。”

“哦。”他抿了抿唇,张口吟来,“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卢青婉举了好久,手早被累的发酸了,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诗中含义,便将扇子放下,自顾自揉起了手腕。

“娘子,你的手腕。”

“只是举的时间久了,发酸而已。不妨事。”

“好。”他哽住,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烟波澄净,肌肤莹白,一身大红婚服衬的容貌越发清丽。

“郎君,这同牢的猪肋得同吃。”侍女端着靠近,“郎君。”

卢青婉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眯着眼笑着,“郎君,这看这猪肋。”

怎么成亲还一个劲发愣,像个呆子一样,她撇了撇嘴,怕是这以后的日子少不了对牛弹琴。

二人同吃一块肉没什么味,又同喝了一个葫芦里的酒,说是酒,却苦的后味发酸,实在难喝。卢青婉不敢表现不悦,只能扯着笑容顺着礼仪走下去。

“小禾,还有多久啊。”她坐的实在是累,便贴着她小声问道。

“快了,快了,娘子别急。”

她点了点头,只得将身体坐的板正。抬眸望去,这郎君又一脸无措的看着自己,她是又气又想笑。要知道成亲这么多规矩礼仪,还要跟一个大龄的什么都不懂的呆子一起,当初倒不如向父亲坦白不嫁了便是。

身旁管事的嬷嬷看出了她的焦急,赶往向前递上一把剪刀,“二位新人莫急,这同牢,合卺都已完成,只差最后结发之礼,方得圆满。”

“接下剪刀啊,郎君。”众人捂着嘴偷笑,“各剪双方一缕青丝,用红线缠绕。”

“郎君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我瞧着不像,准是被娘子香晕了,哈哈哈。”

卢青婉赶忙低下头,脸上也觉得热热的。这群人怎么说话不嫌害臊的!

“娘子,失礼了。”刘珩握着剪刀上前,可手却不受控制抖了起来。

“郎君手抖什么。”卢青婉按住了他的手,“慢些,不着急。”这小小剪刀都抓不住吗?难不成手上也有问题

天老爷,当初以为刘府好歹是高门望族,嫁到此处断不会比在卢府过差点,谁知今日见了新郎官竟是这幅模样。完全和长安街上策马的少年郎不一样啊,这不会是真上了贼船吧,若说出去指不定卢瑾宁又该如何笑话她呢。

“礼成!”司礼官高声呼喊,随着一声礼成刚才玩闹的众人都退去了庭院,去讨一杯酒喝。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房间只剩下一对红烛和一对新人,四周静悄悄地,仿佛能听的见彼此的呼吸声。

“新郎官,快快来吃酒,兄弟们都等着你呢。”门外传来呼喊声。

“外面喊你呢?你还不快去。”卢青婉推了推他的衣袖。

“娘子,我——”

“什么?”这呆子要说什么,卢青婉揉了揉肩颈歪着头询问。

刘珩的目光不知怎的落在了她轻抿的唇瓣上,呼吸瞬间一滞,紧跟着喉头也轻轻滚动了下,“没什么。”

他低下头,不敢再去瞧,“我先出去应承亲友,若,娘子累了,那先行歇息便是。”

“哦。”

起身想要离开新庐,刚走到门口,他步子却又顿住,“娘子,我,我今日甚是欢喜!”

还没等卢青婉反应过来,眼前人便仓皇出逃似的离开了。她忍不住莞尔一笑,看来这人倒也不全是呆傻愚笨嘛,还知道说些话来哄自己开心。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刚才用过的同牢盘,合卺瓢都板板正正的摆在了几案上,屋内红烛高燃,帐里悬着红绸,锦被上绣着鸳鸯,一切都是如此的完美。

今夜过后,她便是刘珩的娘子了,是要共度一生的人。想到这,脸上不禁染上了一层绯红。

阿娘,你在天上看着孩儿吗?今日孩儿成了家,嫁作了他人妇,从今往后我一定将日子过好,不让你挂念。

卢青婉垂首,缓缓拭去泪痕,可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庭院中,宴席早已开始,宾客分席而坐,丝竹乐声回荡,美酒佳肴飘香。

“挤一挤,挤一挤,给新郎官腾个位置。”柳易堂朝旁边呼喊着,如今好兄弟结婚,用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来形容他对兄弟成家的殷切期盼都不为过。

“新郎官,快喝酒。”

刘珩坐定后,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美酒便一饮而尽。

“子瞻兄今日好风采,这一身绛公服穿着比平日里精神百倍,”

他连连摆手,“允升兄莫要取笑我”

“没有取笑,今日你大喜,我实在太高兴了,今夜不醉不归!”

旁边刘珩将他酒壶端走,指着柳易堂,语气里满是戏谑,“兄长这不是害我阿兄吗?若今夜令我嫂嫂不满意,怕是以后都没有好果子吃了。”

“哦。”柳易堂瞬间读懂了刘钰的笑意,“哈哈哈。”

刘珩被逗的满脸通红,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个阿弟总是这样口无遮挡。

酒过三巡。

“新郎官醉了。”

“你瞧瞧你看的好事,说了别将新郎官灌醉。”

“我没醉。”刘珩踉跄着身子起来,“我还能喝。”

“好好好,你还能喝。”刘钰将他往前推了推,“嫂嫂都该等急了,你快些去吧。”

刘珩往前走了几步,身子不稳地扶住了门前的木栏。

透过门缝瞧去,新妇安静地坐在床榻前,烛影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幔之上,朦胧清丽。

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抬手松了松领口。虽是四月,可这身绛公服穿在身上竟也觉得燥热无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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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昏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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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了个古板夫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