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年农历四月初六,正是宜嫁娶的好日子。刘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只为迎娶新妇入门。刘府家庙内,待刘珩祷告列祖列宗完毕,刘夫人走上前为他理了理衣襟。
“珩儿,《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今日你迎娶新妇,阿娘唯愿你二人宜其室家,永敦二姓之好。”
刘大人也手持酒盏上前,“到了卢府,迎亲该有的规矩礼仪不可废。将新妇迎进门后,日后也当相敬相守,承续家庙,繁衍子嗣。”
他抬眼望去,双亲眼中皆是殷切期盼,再细细看去,才忽觉二人鬓间早已染上了白霜,与记忆中的年少模样已判若两人。
忽然鼻头一酸,眼泪便在眼中打起了转儿。垂眸不敢再看,心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久久不能平静。
他躬身双手接盏,“孩儿一定谨遵父亲母亲教诲。”
刘夫人本来便是个感性之人,次子早已有妻有子不用她再操劳,心里便一直挂念着他。今日见他身着红色婚袍,家庙告祖,才忽觉那个在自己眼前要糖吃的孩儿真的长大了。
她指尖探入袖中,摸出一方素色罗巾,轻轻拭去眼角漫出的泪,“珩儿,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去吧,莫误了吉时。”
几人相携一同来到了刘府门前,仪仗已经齐备。
“公子,奠雁。”侍僮将迎亲物品呈到了他跟前。
“阿兄,你快快接下,早点将嫂嫂接回来。”刘钰笑着朝他呼喊道。
身侧的娘子抱着孩童,碰了碰他的手肘,小声嗔怪,“兄长本就紧张,你还多加催促。”
怀中孩童无知睁着懵懂的大眼睛望着她,“阿娘,为何伯父会紧张。”
刘钰反回道,“等你长大了迎娶信妇你便知道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不停,原本还略显紧张庄重的氛围瞬间便的活泼了起来。
刘珩回望了一眼,手里接过奠雁,跨身上马。可越是往前走着,明明是暮春时节,他手心的竟起了一层薄汗。
日光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热闹的长安大街听闻娶亲一事,也瞬间沿街围满了人。
“新郎官,给口酒喝嘛。”
“郎君,今日大喜之日,何不赏在下一碗酒喝?”
“就是,就是,这样英俊潇洒的郎君,今日抱的美妇,快些赏酒,赏酒!”
更有甚者追着漆车,捂脸偷笑,“新郎官,新妇子好看不。”
众人嬉笑阻拦,刘珩将马车顿住,侧身看了看身旁的侍僮,“长风,你瞧着应该如何?”
“要不说公子整日沉迷公务,不问市井习俗,这拦路之人并非真的讨酒喝,而是讨个喜头,取吉样如意之意。”
他原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本就是大喜之日,理应让各位沾沾喜气,取些铜钱布帛沿路发下去。”
“小的知晓。”
众人领了铜钱布帛,纷纷拱手献上了祝福的话。
佳偶天成,鸾凤和鸣,家宅兴旺,夫妇偕老。
这样充满美好希冀的话语有一天竟真的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望这怀中的奠雁,低头浅笑,“长风,我们快些走,新妇该等急了。”
刘府内,卢青婉端坐在镜前,一身碧青钿钗礼衣,披帛软软垂在广袖之外。发髻上玉钗轻晃,眉心着着花钿,衬的整个人温婉清秀。
“小禾,我今日美吗?”
今日她便要离开了这个待了十多年的地方,心中自然忐忑不安。
侍女一边为她理着头上朱钗,一边望着镜中的娘子,“娘子今日极美,那新郎官若是见了定会被迷的找不着家了。”
“休要胡言。”她嗔怪着。
“娘子我可没有胡说,往日里娘子不喜脂粉珠翠,可即便不加修饰,依旧清丽动人,如今主下妆成,华饰加身,怕是那九天上的仙女也能比一比呢?”
“就你嘴甜,这卢府上上下下,也就你同我最是亲近了。只是——”
她欲言又止,只是那刘府日子能过得如何,是刀山还是福窝,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只是苦了小禾随自己一块。
“只是什么。”小禾看懂了娘子眼中的犹豫,“娘子莫要担心,以后去了刘府,有什么苦什么累,小禾替你担着,定不让娘子受委屈。”
“傻小禾。”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室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娘子,定是新郎官来了。”小禾兴奋地喊道。
原本还平静的心瞬间泛起了阵阵波浪。她赶忙抓起身旁的团扇,指尖紧紧攥着扇柄。面容虽被遮着,可耳尖上的那一丝绯红却是藏也藏不住。
“娘子,你害羞了。”小禾捂嘴轻笑。
“小禾,”卢青婉顺势打掉了她指着自己的指尖,“我心里都要怕死了,你别再同我玩笑了。”
“好好好,娘子我不说了,咱们静静等着“你夫君”来。”
“你——”
廊外呼喊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听着脚步声便走到了跟前,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暮色已经漫过了卢府大门,檐下烛火噼啪轻响,将阶前人影染成一片暖红。
刘珩立在阶前,望着室内忽明忽暗摇曳的烛火和衬着的倩影,喉咙上下滚了滚,心中不由得一紧。
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在下刘珩,今日特来迎娘子过门。吉时已近,只盼娘子早些启妆下楼,与君共赴良缘。”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男子独有的醇厚清亮。落在卢青婉耳中却羞红了面颊。
“就是,新妇快些出来。”
“新娘子出门喽,去随你郎君回府喽。”
门外你唱我和笑,老幼妇孺皆笑作一团,门里小禾传出声响,娇声嗔怪,“新郎官这哪是娶亲,分明没有诚意。快快作首诗来听听,若娘子中意,自会将门打开。”
门外的人也瞬间倒戈一片,“就是,就是,新郎官可是正经进士出身的大老爷,长安城内谁人不知天子聪颖,快作诗,快作诗!”
旁边看热闹的小娃也聚作一团,高声呼喊,“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刘珩伫立在原地,傻傻发愣,幸好旁边侍僮出言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公子,这诗名为催妆诗,谁家娶亲都要行此一道,公子快快作来,莫误了吉时。”
“桃夭已咏结良姻,烛影阶前待玉人。吉时莫负黄昏约,早下妆楼赴锦轮。”
“好诗,好诗,新妇快快开门。”
可这人群中总有人不怕热闹大的起哄着,“郎君还得在作一首。”
刘珩不知所措的立在原地,脸上难掩尴尬,侧身问向身边长风,“这,这可如何是好?”
“那公子就再作一首。”
“对对,对,再作一首。”
刘珩抿了抿嘴,心里暗自责怪这长风竟伙同别人来欺压自己。
刚想开口,一位矮胖妇人靠近,满脸笑意得瞧着他,“郎君这是脸红了。”后顿了顿,朝大伙喊道,“郎君脸红了,我们就莫要为难他了吧,还不快快将新妇子迎出来,解一解他相思之苦。”
相思之苦?刘珩耳尖倏地烧了起来,从官多年,即便再过尴尬的事他都能一笑处之,如今听得相思二字却只觉得口渴难耐,心神不宁。
“新娘子快些开门。为新郎官解解相思。”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笑着,身子抵着门,一下又一下,恨不得将门撞开为他将新妇迎出来。
刘珩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哄笑四起,一声声打趣说的他面红心跳,更何况大家伙齐力要将新娘的房门撞开。他从小被教导的端庄有礼,万事不能坏了规矩,自然出声想要阻拦。
长风上前拦住,“公子你且随他们去吧,若门被撞开,你不就可以早点将娘子迎回家了。”
这话听着是有几分道理,但细细想来又实在难堪推敲。正当他踌躇不展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原先撞门的一众人纷纷跌在了原地。
“你们这些人,不老老实实等着娘子出门,非要行此下等手段,摔倒了也不可惜。”小禾嗔骂着。
卢青婉一手持扇,一手按住她的手,示意她莫再言语。
刘珩抬眼望去,眼前娘子一身碧青礼衣。手持团扇横在面前,虽半掩容颜,却仍能窥见其曼妙身姿。
他猛地收回目光,垂眸不再敢看,“娘子,我——”
众人见他欲言又止地样子,也替他着了急,“这郎君还会害羞呢?快快拜别高堂,将新妇迎回门入洞房吧。”
团扇之下她轻笑一声,没想到这夫君如此呆板,莫不是平日里只和案牍卷宗为伴了吧,迎亲之日竟连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知,倒白白让人取笑了去。
她主动往前踏了一步,团扇遮脸,反倒显些摔倒。
“娘子小心!”刘珩来不及细想,飞快出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小臂。后又觉得于理不合,待她身形扶正后又赶忙将手收回。
“前有台阶,娘子定要小心些。”
有台阶不扶着,全靠一张嘴来说吗?这人是怎么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被人称为天才的?
卢青婉甚是不解,莫不是坊间传言的有问题是脑子有问题罢!
她忍不住嗤笑一声,透过眼角余光望去,与那日潇洒策马男子仿佛不是一个人,眼前的夫君倒多了分呆傻,多了份木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昏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