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懒洋洋的风吹过殷洛薇的发丝,她卷起一缕头发,轻飘飘丢下一句“行”。
三暮:“行什么?”
殷洛薇没有正面回答。
她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下个月,二年级生会和一年级生组织冬游,去了解外面更宽阔的世界,一般新生不用参加,但是我相信……”
殷洛薇尾音上扬,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你会让我们破例。”
三暮将钉截铁:“不去。”
一切需要活动胫骨的活动,她一律不感兴趣。
殷洛薇却敏捷的捕捉到三暮对冬游这个词的熟悉,毕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人不应该问和春游有什么关系吗?
“你知道冬游?”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
“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好,你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
“……”
然而这并不是三暮内心拒绝就能有用的事。
当天的课程安排,就给了她答案。
上午第一节课,课程表上的原定内容被临时调整了。
三暮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讲台上站着的不是秃头班主任,而是另个熟悉的背影。
开学第一天就给她小考的那位温老师。
熟悉的配料,熟悉的味道。
就是这次迟到没有班长和副班长陪着。
她因和殷洛薇在岔路口聊了几句,导致到教室的时候比上课铃晚了大约两分钟。
全班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膜裹在身上,这种感觉,陷入了轮回一般。
三暮:我是不是还没睡醒,早知道翘掉这堂课了。
班长下意识地要站起来,他大概是想帮三暮解围,或者找个借口圆过去。但江既白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江既白的意思是:她能自己解决。
许朝阳:怎么解决?把老师解决掉嘛?
三暮硬着头皮和讲台上的老师打了一声招呼:“嗨!”
老师没有说“坐下”,也没有说“出去”。
他指了指身后黑板前的投影幕布,伸手按了一下遥控器。
“正好,三暮,来回答问题吧,答对了就让你坐下。”
幕布上投射出一张图片。
一条龙。
不,准确地说,是一条类龙的生物,巨大的双翼从肩胛骨处展开,翼膜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正从天空中一道撕裂的缝隙挣扎着挤出来。
龙首微昂,爪子和牙齿的比例被刻意放大,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即使只是一张图片也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尤其是那一排又一排的牙齿,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像被随意钉进去的钉子,朝各个方向支棱着。
有些牙齿太长了,刺穿了它自己的下颌,从外面又长出来,形成一种诡异的,自我吞噬的循环。
那双龙的眼睛,充满了饥饿的渴望。
它很饿,很饿很饿很饿。
教室里所有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安静。
非常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那种认真思考的安静,而是一种本能的屏息,面对某种危险的庞然大物时,身体会比大脑更先做出的反应。
这是一张照片。
不是一幅画。
三暮在看到第一眼就得出结论。
老师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这是什么?”
他没有指定谁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是给谁的。
三暮:“A级怪物。”
老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画面切换。
这次的图片和上一张完全不同。
画风变了。
如果说第一张照片是灾难纪录片里的截图,那麽这一张更像是某个人随手拍的生活照。
画面里只有,一个大人和一小孩。
大人牵着小孩的手,小孩仰着头望着大人,他们走在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路上。
画面色调偏暖,构图温馨,如果不是那个大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铁青色,这完全可以是一张普通的亲子照。
那个大人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注视着小孩,嘴角裂开极其夸张的弧度。
三暮刚张嘴,一个字还没吐出来,老师用手势做出了一个‘收’。
手也没收回去,他拿起点名册,专注看了几秒,然后别出心裁点名,他指到谁,就让谁站起来回答。
“你来说。”
第一个站起来的同学,声音有点紧:“觉,觉醒者。”
老师指向第二个。
同学二:“觉醒者。”
同学三犹豫了许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怪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自信。
她的回答让教室里起了几秒的骚动,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但很快就被周围的气氛压了下去。
老师的脸上没变化,示意下一个。
“觉醒者。”
“觉醒者。”
一连站起来好几个同学,答案高度一致。
觉醒者。
偶尔夹杂一两个不确定的‘怪物’,但说出口之后自己就先心虚了,像是答错了题的考生在等待考官公布正确答案。
老师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甚至连点头或者摇头的动作都没有。他只是姿态松散站在那里,继续指人,一个一个站起来作答。
不是没有人坐下后偷偷观察旁边的同学,想从别人的表情中确认自己的答案对不对。
但没有人有把握。
轮到了许朝阳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回答是:“怪物。”
老师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似乎是班长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江既白站起来。
他犹豫了。
这在江既白身上是不太常见的事。
他平时回答问题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的,哪怕答错了也不带犹豫。
但这一次,他站在座位前,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那张图上反复游移,似乎在寻找其他同学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D级怪物。”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老师看向三暮。
全班的目光跟着老师一起移过来。
三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在让她作答。
三暮心里只有四个字:莫名其妙。
她不是很明白刚才不让她回答,是为了让她听完了所有人的答案再开口?
但嘴巴还是很诚实的回答:“D级怪物。”
老师又换了一张图。
这一次,画面上的场景让人生理不适。
一个人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块绿色的肉块,正狼吞虎咽拼命地往嘴里塞,不正常的粘稠绿液从指缝间流淌下来,表情近乎癫狂。
嘴巴塞满那种纹理不正常的肉块,还继续赛,就像是生肉也无所谓的那种癫狂。
老师没有问三暮,而是先看向副班长。
江既白看着图片,手心出汗,目光在图片上反复确认,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有把握的判断:“D级怪物。”
老师点了点头,将视线投向三暮。
“异能者。”
她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转头看她,有人低头窃窃私语。
那张图片上的人怎么看都不像觉醒者,那种吃相,那种扭曲的表情,分明更像是一只失去理智的怪物。
有同学举起手来:“老师,我反对,我比较认同副班长,它更像是只怪物。”
老师没有说她对,也没有说她错。
他问三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很痛苦。”
这是三暮的回答。
但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让其他学生满意。
“哈?搞笑吧?这黑不溜秋,都看不清上面是男是女的人,你告诉我他痛苦?”
“她不会是靠女人的第六感知道的吧。”
“我站副班长。”
“我也站副班长。”
老师再次问三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三暮沉默。
“……”
“怪物是不会理解生肉有多难吃的。”过了不知多久,她开口,“只有难以下咽的食物,才会拼命地往嘴里塞,直到塞满也不肯停下。”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可闻。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就像学霸告诉了你数学解题思路,你愣住不是因为那道题原来可以怎么简单,而是因为学霸讲的太精准了。
而,老师笑了。
笑的三暮不寒而栗,脑海中浮现出殷洛薇提到的冬游。
这堂课问的或许从来不只是分类。
或许老师潜意思问的是:你用什么来判断?
是用眼睛看表象,还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去辨认?
怪物和觉醒者之间的区别,有时候并不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一个拥有怪物特征的人可以是觉醒者,一个人形的生物也可以是怪物。
标准答案只在试卷上有效,而在真实的世界里──
永远没有标准答案。
下课后,三暮的直觉得到了验证。
老师在讲台上整理东西的时候,众目睽睽下将她叫住。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三暮面前。
外出学院的申请表格。
“冬游的名额,帮你占了一个。”
三暮低头盯着那张表格。
“我……”拒绝。
“想好措辞再说话。”
“老师,我寝室里还有一条狗要养。”三暮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她这句想表达出,和那句经典的‘我上有老下有小’一个意思。
老师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不是有宿管阿姨帮你照看着?”
“……”三暮:“老师,你们在监控我?”
老师抬起头来,他看着三暮,眼神没有任何闪避或心虚,也没有被拆穿的尴尬,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
“如果你把关心称作监控,那我们每个老师都很关心自己的学生。”
他说。
他说的冠冕堂皇。
三暮不由联想到了秃头班主任那张脸,每次见她都像见了债主,嘴角下拉,恨不得她立刻原地消失。
“算了吧,这份关心班主任还是别参与了。”
温老?幸灾乐祸?师:“你这样说,班主任会很伤心的。”
“我觉得我现在更伤心。”三暮面瘫着脸:“冬游的时候能带上我的电脑吗?”
老师看着她,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提出‘能不能带核弹上飞机’的小孩。
“你觉得呢?”
想也知道不可能。
“对了,”温老师在三暮转身要走的时补充了一句,轻描淡写扔下一句,“为了冬游做准备,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每天都有课外活动。”
三暮愣了一下,应激般:“什么课外活动?”
“训练课。”老师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她,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体能,反应,生存技能,基础格斗,总不能让你在冬游的时候拖后腿。”
三暮如遭雷击。
等老师走后,三暮手里攥着那张表格。
然后。
撕了。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犹豫,生怕晚一秒这玩意儿就和她扯上关系。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脆,碎片从指缝间飘落,掉落进垃圾桶里面,像一场无声的雪。
三暮的注意力都在这场人造雪上,她完全注意到,李如一,一直有在背后偷偷留意她这边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