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倒挂夜空,划破漆黑。
林济抬头望着远端的月,看它只身高悬天上,她想知道,月会寂寞吗?会偶尔感觉孤独吗?
她想要月亮回答她,可月亮不会回答她。
那你还孤独吗?
她听到月亮问她。
可月亮不会问她,而她也没有办法回答。
过去曾经感到孤独,未来也许会再寂寞,不过,至少此刻是有人陪伴的。
拥有此刻便够了,对吧?
林济问月亮,等它回答。
闪:人呢?
闪:潜逃了?
明灭亮起的屏幕勾回林济的思绪,此刻,有人在等待她的回答。
乌呼啦呼:赏月【月亮】
乌呼啦呼:勿扰【玫瑰】
某人开始,装起来了。
闪:那太有格调了
闪:不得配杯红酒啊【干杯】
某人内涵的水平大幅度跃升。
林济恨不能把屏幕里的红酒表情抓出来扣在徐明临头上,但转念一想,扣在徐明临的头上不就相当于扣在她自己的头上,这不行。
不过,今夜的战争才刚刚打响,让她咽下这口气绝不可能!
林济绞尽脑汁,发誓要想出个绝妙的点子一雪前耻。
但这过程有些漫长,且容她好好想一想。
虽无颜如玉:【无聊】
虽无颜如玉:【无聊】
虽无颜如玉:【无聊到抓狂】
金亭连续发射她的无聊炮弹,直向林济袭来。
往常这种时候,林济会跟金亭怀抱相同的无聊困扰;此刻,林济实在无法违心地说出她很无聊。
乌呼啦呼:不然去向戴月颐取取经呢
林济觉得戴月颐在打发时间方面颇有心得。
乌呼啦呼:咱们莉莉姐已经开始看电视剧了
选择的调味剂也极具品味。
乌呼啦呼:你去让她给你好好推荐一番
戴月颐的推荐百分之一百会符合金亭的审美,她们俩在选电视剧方面完全是相同步调。
虽无颜如玉:你竟然不无聊嘛!!!
金亭大受震撼。
一个时常把无聊挂在嘴边的人,这么多天过去还维持着冷静的体面没有转圈发疯,有悖常理。
虽无颜如玉:你又偷偷干了什么好事?
她太了解林济了,长时间看似正常的背后,八成藏匿着天大的疯狂。
虽无颜如玉:靠
虽无颜如玉:你不会开学直接给我们整个大的吧
虽无颜如玉:【惊掉下巴】
该死,林济惊愕。
金亭这狗东西怎么这么了解她!
尽管被对方戳中痛处,林济依旧装作无事发生来蒙混过关。
乌呼啦呼:滚呐
乌呼啦呼:我乖巧得很最近
她没办法向别人诉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哪怕这人是金亭也不行。
她同徐明临的秘密,只留在他们俩心底便好。
不过金亭倒是带给她很大的启发,她终于想到要怎么整徐明临了!
乌呼啦呼:【猫猫探头ing~】
林济一个表情包发过去,平地炸起惊雷。
缘何而惊呢?
自然是因为表情包里的人物非比寻常。
徐明临看到被命名为“猫猫探头”的表情包来回滚动播放他斜倚墙角探头的动作时,就明白他今晚注定要被林济捏住七寸不得翻身。
闪:这对吗???
闪:人性闪耀的光辉去哪了
闪:改悔吧好嘛
徐明临妄图用言语勾起林济还未泯灭的人性。
嗯,他失策了。
林济目前没有人性。
乌呼啦呼:【猫猫无语】
乌呼啦呼:【猫猫撒娇】
乌呼啦呼:【喵~】
她偷到了地主的粮仓。
徐明临看着一张张飞扑出的图片,嘴角微微抽动。
本来应该抗拒的,徐明临轻笑一声,半是妥协地接受了他今晚的命运,他不太想反抗哎。
另外一半情绪是什么呢?
是某种不知名的雀跃,是些许放任自流的纵容,以及——略带主动的自我沦陷。
闪:【给你一枪】
既然是自己的表情包,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存货,徐明临选择加入这场闹剧。
“能给我分享一下你的私藏吗?”
徐明临放弃抵抗后,林济反倒丧失了逗他的乐趣,一通视频打过来,理直气壮地索要他私下收藏的“珍品”。
“想得挺美。”他才不会给。
怎么这样!
好小气!
“小气鬼!!!”林济仰头大喊一声,怨气直冲屋顶,几乎要将其掀翻。
四溢的怨气透过屏幕传达给徐明临,却并没有传染他,它们好像困在泡泡里的跳跳糖,弹来弹去,撞上柔软的墙壁,越用力回弹得越强劲。
徐明临隔空看着这些跃动不止的泡泡,放声大笑,他知道,跳跳糖不是真的被困住,只是享受被怀抱的暖意;而泡泡也不愿放其离去,心甘情愿地承受着每一次横冲直来的撞击。
如果有一天跳跳糖熔化,如果有一天泡泡破碎,起码这份期盼永恒的心意能够一直延续——永远延续。
时间是位优秀的魔术师,让每个渴望参透它奥秘的人都垂头铩羽。
它的流速成谜,同一段截取饱含着花式各样的演绎。
人们定义时间来度量事物生发消亡的演变,而时间善用把戏去玩弄脆弱不堪的认知。
长与短,快与慢,久与暂……
一念之差。
看完一部剧需要多久?
针对这个问题,不同的人的有不同的答案。
很多时候,答案跟剧集的长短无关。尽管这应该是问题的答案,但这世上存在太多的“本应该”,让应该变成了不该。
林济的答案是——很久、很久。
久到时间的线因漫长开始自我缠绕,久到故事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真实投射在生活中的影照。
明明过了好久,为什么只有三天?
是时间的流速出了问题,还是她对时间的感悟开了差错?
又或者是她的心在主导,麻痹一切,忘记时间,让片刻虚构永恒?
哪种解释更能安慰自己呢?林济自我反问,发现哪种解释都安慰不了她。
她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希望这部剧没有终点,一切都不要结束。
“可故事就是会结束的,没有人能一直讲下去。”徐明临早就懂得了筵席有散的道理。
“那你会难过吗?作为故事中的主角,轰烈地度过了人物最精彩的年华,却要在潦草中匆匆退场……”林济问他,“不会有一点不舍吗?”
“有许多不舍。”徐明临微微哽咽,“要花很长时间走出。”但至少他还愿意走出。
曾经愿意走出……
浓缩在故事中的情节太过短暂,纵然精彩,寥寥几笔也绘不出卷中人完整的一生。
他们花三天便可以观看完整部剧情,剧中人却要用一生去走完他们的风景。
时间残忍地不对等,更残忍的是——这份残忍对等。
作为看客,林济无法接受短暂精彩后爆发涌来的失落;作为剧中人,漫长而缤纷的生命中一直在等待的最绚烂的烟花,原来早就盛放在等待的过程中,由此产生的后知后觉的钝痛,更让人无法呼吸。
“再看一遍吧。”徐明临说。
再看一遍吗?
可她不想再看了。
就算再看千万次,剧中人的故事也终要谢幕。
她暂时还不想,回顾这场谢幕。
“好啊。”林济回答。
然她实在沉迷,故事的精彩;
实在沉迷,徐明临的陪伴;
实在无法拒绝,徐明临提出的一切。
她想她出问题了。
她早就出问题了。
乌呼啦呼:金亭
乌呼啦呼:你说我如果特别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乌呼啦呼: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乌呼啦呼:要怎么办啊
林济看着窗外被风吹动来回摇曳的枝桠,明明长在牢靠的树上,却还是会因风的涤荡而左右飘摇。
它们知道这样不好,它们也想像树干一样紧紧扎根地上。
可枝桠没办法拒绝风的袭来,就像林济控制不了加速的心跳。
她感到迷茫。
虽无颜如玉:嗯?
虽无颜如玉:烟花又出来整你了?
金亭从游戏中脱身,思考林济受了哪方面的刺激。
她先是怀疑那位烟花爆竹,而后一想又不免觉得惊疑。
虽无颜如玉:不对呀
虽无颜如玉:你没那么喜欢他吧
金亭的印象中,林济没有喜欢谁到无助的地步。
虽无颜如玉:那是谁???
金亭回忆林济跟她讲述的过往,找不出一个符合的对象。
林济同她讲过许多人、许多事,有她喜欢的,有她讨厌的,有她觉得有趣的,有她觉得诡异但劲爆的……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但无一例外,都不足以让林济变得低迷。
林济在她面前总是活泼的、雀跃的,就算偶尔丧气也能用乐观的话语逗得周围人开心。
一旦被圈进她的私人领地,便会推翻之前不熟悉时对她的所有印象。
冷漠、疏离、寡言少语……
这都不是她,起码不是完整的她。
可无论是哪部分的林济,都很少表现低迷。
除非——
虽无颜如玉:!!!
虽无颜如玉:你该不会在说
虽无颜如玉:你真爱吧!!!
虽无颜如玉:靠!!!!!!!
完蛋了,金亭想,如果真是那个人,林济这次就彻底完蛋了。
她上次就彻底完蛋了!!
乌呼啦呼:是谁不重要啦
林济没有回答金亭提出的问题。
乌呼啦呼: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办呢
她在问金亭,也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