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临很少注视夜空,尽管他常在各座城市中奔波,于川流的马路上看过霓虹闪烁,于升腾的机舱里俯视过耀眼华灯……
他很少抬头,因为抬头,是车顶,是舱棚。
记忆里,城市中的晚空,看不到星星。
不知是两个月的停摆给了夜晚喘息的机会,还是运气使然恰好叫他撞上了繁星满盈,总之,徐明临抬头,看见了星星。
星星挂在天上,与地相隔两端,让徐明临只能仰视,却无法触碰。
它们美丽,神秘,充满着梦幻色彩。
徐明临喜欢欣赏它们,而这,并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渺小。
他与星星,只是不同。
某一天,他成为了星星。
徐明临很会做明星,他严以律己,认真工作,低谷时不放纵,不颓唐;高峰期不张扬,不自满。
他登高望尽繁华,却从未失过本心。
他不是一个傲慢的人,对粉丝,对朋友,对同事,对陌生人……
徐明临是天生的明星,他生来璀璨。
“为什么要一直远远看着呢?”明明进一步便能到达彼端。
他质疑,不因他璀璨,只为他勇敢。
林济不知该做何解释,要怎么说远离是为了让爱永驻才可以显得不那么荒谬?
要怎么说不开始是对低位者的保护能不沾染懦弱的色彩?
似乎低位者的退避只是由于他的不勇敢,结局的失望皆归因于他的无为。
逃避是怯懦,前进是妄想。
社会用物质给人分类,人们欣然接受,并乐于以此为据给同类进行品格上的打分。
每个人都拥有选择的权利,前进或是后退,只是选择,不是伤害。
或许有人愿意一搏去拼一个梦想的未来,但也有人不愿冒险害怕消磨最诚挚的爱。
这些都不该被批判。
你观其低位想要与之施以援手,却从未问过对方是否愿意咽下这帮助中暗藏的灼热。
林济不愿被施舍,不想受恩赐。
她感激平等的帮助,却不想要人为洒落的“圣光”。
哪怕她知道对方满心诚恳只望助她成长。
她收到了那份好意,她会带着所有的好意一步步地走向远方。
独自,只身。
她太骄傲。
这很好。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既然无法解释,那便只能把问题抛回给对方。
徐明临想:“我会勇敢地靠近她,不会太冒昧,但也不会放弃。”
“如果你爱的人不回应,难道你可以一直不断靠近吗?”林济问他。
徐明临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先询问了一个他认为无比重要的前提:“这个问题的预设中,我爱的人也爱我吗?”
“非常爱。”
“那么无论她前进还是后退,我都会一直一直坚定地朝她走去,走或跑都可以,我不管结局,只要她还爱我,我就不会停。”
“你不怕在长久的坚持中消磨掉对她的爱意吗?又或者,太热烈的坚持可能会伤到对方,伤到别人。”
徐明临抬头,沉默良久。
他是害怕的,怕伤到她,也不愿伤到爱他的人。
“‘走向’不一定是轰烈的,我可以怀揣着热烈的爱默默地靠近……”徐明临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苦笑一声。
“是了,我没办法不轰烈。”他天生璀璨,随之,爱也注定轰烈。
“你没办法说谎,做不到用沉默来欺骗,所以这道题对你——无解。”林济太过了解他。
“或许我可以回答你前一个问题。”这道题有解。
徐明临盯着林济的眼睛,极其认真地回答道:“时间、磨难都不会消磨掉我的爱意,我爱一个人,根本不会在意沿途设下的考验,相反我很欣喜,因为考验能够带给我更深入了解她的机会,而了解才是爱与不爱的关键。”
“我相信我爱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了解只会让我越来越爱她。”徐明临是在回答问题,亦是在向林济剖析自己。
“你懂我为什么说可以一直远远地看了吧。”林济避开徐明临望向她的眼神,岔开话题。
“懂了一直,不懂远远。”他“远远”的原因很明晰,但林济并不。
“怕伤人,怕伤己。”林济说。
“你会伤谁?”徐明临笑着问她,好似没有答案,又恍惚成竹在胸。
林济亦笑,却不回答。
“其实你可以不用那么怕伤人的。”徐明临没由来接了这么一句,语气轻松像在同人打趣。
“一点儿好的都不教我吗?”林济真担心他们俩这么互相影响下去,最后合起来都凑不出一颗良心。
“嗯?你攻击我?”徐明临假装皱眉,撅起嘴作傲娇的模样。
林济本还在笑,看到他的表情,倏地愣在了原地。
徐明临以为网络不好,画面卡住,“喂喂”叫个不停。
林济迟迟无法回神。
对面的脸,她熟悉,是她的脸;
脸上的表情,她也熟悉,是她很久未见却常常怀念的表情。
她以为不会再见,未曾想过如此重现。
“徐明临。”林济唤他,“你知道吗,可能你怕伤害到许多人,但这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你太好了。”她继续说下去。
“特别,特别,特别好。”好到对得起所有人。
对得起他自己。
“看来你是真的觉得我很好了。”徐明临满意地笑道,“我可记着呢,这不是你第一次夸我了哦!”
林济无所谓地摊摊手,并不否认。
“我以为你会接着我的话继续夸我。”徐明临不见满足,顺竿上爬。
“你夸奖的话听得还少吗?”微博点进超话褒奖和赞扬的帖子花样迭出、应接不暇。
“平常听到夸赞我一般都会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来着,拜托,我对自己很严格的好嘛。”徐明临说得跟真的似的,不了解他的人肯定觉得他每天头悬梁锥刺股勤勤恳恳,知道的人才懂他私下有多“臭屁”。
“可以不装吗,大哥?”林济属于知道的那部分人群。
徐明临吐吐舌头,万幸,这动作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做都不显恶心。
林济忍无可忍,让他等着,她要去微博翻几个“徐明临被夸害羞脸红”的视频来向他请教一下怎么自如切换两副面孔。
“粉丝夸我,我肯定会害羞啊,难道你是我粉丝吗?”徐明临问这话,是有私心的。
“我可以是。”林济答,没说何时是,没说为何是,似乎说这话就只为了呛一下他。
“那你完蛋了——”徐明临故意把语调拉得特别长,“我的粉丝可都是很长情的,你小心点别栽了。”
“不用小心。”林济又呛他,估计是今晚聊太多感情话题引燃了她藏着的小脾气。
“为什么不用小心?”徐明临说完,有事离开走出了屏幕。
“因为来不及。”
过了一会儿,徐明临重新坐回来,感觉已经忘了走之前问过的问题,而林济更加不会再提起。
林济觉得自己今夜有些失控,她不该同徐明临讲这些,从蒋破竹,到她自己。
她从没跟别人如此交心,无论是谁,都被她挡在围墙外,她不该给徐明临开门,不该在他面前袒露真心,即使她相信徐明临。
林济太了解自己,她的自控力,在某些方面几乎为零。
她不该开起这个闸门的,她不能袒露心意,她不该诉说爱意。
沉默的爱或许永远无法被人察觉,或许永远带着暗恋者的几分心酸,可它也没有机会变成被爱者的负担。
林济需要好好睡一觉,来理清她混乱的思绪,安抚几个月来悄然躁动起的心。
“晚安,徐明临。”她要睡了。
“晚安,林悦己。”他还不能睡。
徐明临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爱上一个人,或早或晚。
他曾在心中描摹过对方的样子,无数次,从未有一次真正成功。
爱情可以被幻想,但爱人好难被描摹,徐明临试啊试,试啊试,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于是他释怀了,他想,他将来遇到的那个人一定会是他此生的挚爱,是他一辈子只能拥有一次的真爱,所以才无法被预设。
等待,是他唯一的答案。
他等了太久,久到有些迷茫,他许愿见她,以任何方式。
“那你见到了吗?”
徐明临从梦中惊醒,于昏暗中睁开双眸,平复着跌宕的心绪。
他听到有人问他,却不知谁在问他,像是自己,又似是别人。
他不敢回答。
昨夜确是有人失控了,不止一个人。
谈话的魅力也正是于此,两人隔着篱笆栏不近不远地对望,不知哪句话兴起,便多说了一些;不知哪句话意落,又退后了一步。
是谁打开了栅栏?是谁走过了篱墙?
何时如此靠近?缘何打开心房?
人们常因聊天过程中吐露太多而事后悔过,林济和徐明临亦然。
你问他们后悔否?
他们会反问你哪一次。
这一次。
这一次——不悔。
徐明临昨夜枯坐良久,想的便是“不悔”;林济睡前辗转反侧,却也没渴望重新来过将谈话扼杀在摇篮里。
“那你见到了吗?”
徐明临坐起身,黑长的发丝遮挡住他大半面颊,静谧的昏暗中依稀可见他嘴角上扬。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把梦境并问题一同转述给林济,她会有什么反应?
徐明临猜,她一定会说——
“你一个男明星,有这种想法很危险呐。”
是了,很危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