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不安呢,徐明临?
林济如此问他,他也如此问自己。
他想他没有不安,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不安,只是曾经……
曾经——
“可能因为当时年纪小吧。”徐明临答她,“年纪小的时候遇见事情总容易紧张、焦虑。”
所以他才不安。
他想就是这样。
他想只是这样。
早春,晚来风急,雨急。
林济听不到这场风雨,因为她同徐明临身处两地。
这是场专供徐明临个人品味的风雨宴,让他忆起往昔同样境遇下忍着泪吞下去的燥火与坚冰,纵使今日它们已化为涓涓细流滋养着自己,终难忘昨日吃下去的苦闷与烦忧。
咬牙走过来的这一路,日日夜夜,谈何心安?
无人支撑,无人陪伴,踽踽独行,前路漫漫……
让他——如何心安?
疾风骤雨未曾息,向窗低诉着它来时路的不易。
徐明临坐在屋子里,听到了风雨的叹息,听到了心的垂泣。
他从未刻意回顾过往昔,他不想从痛苦中剥离出成长的轨迹。成长就是成长,谋的是结果,而不是剜心刺骨的点滴。
既已长成,又何须回望?
徐明临不在意过往,只着眼今朝。
他以为长时间的忽略足以忘掉,可他不懂镌刻骨血的痛永世难消。
就像人,只能长大,不能长小。
“我那时真的太小,还没明白万事都能过去的道理。”徐明临苦笑,“一心想要解决所有问题,可有的问题没办法解决,所以总是惴惴不安。”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有些问题不需要被解决,只需要度过去。
就好比现在,他解决不了过去的苦痛,但他愿意彻底敞开心扉,去度过那些苦痛。
经历过,习惯后,便不会再痛。
他也曾是个习惯不安的人。
正是明白那种时时忐忑、夜夜难眠的焦虑,正是懂得恐惧如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的惴惴,他才不想林济继续被困在牢笼里。
他甘愿把自己的解脱分一半给她。
“你觉得我的人生容易吗?”徐明临问林济。
林济想说容易,可转念一想,她羡慕的容易,其实只是辉煌。
所幸徐明临要的不是她的回答,而是倾听。
“他们都说我的成功来得容易,他们都觉得我活得轻松……”徐明临细数着别人对他的评价。
“他们都说错了。”他们都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生活,不知晓他的经历。
“我只是幸运。”
打开记忆的闸门,回看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切原来那么清晰。
“当你足够幸运,别人看你就会觉得你的生活无比容易。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成功,可以毫不费力地声名远扬,可以在行业里游刃有余。
“我拥有令人艳羡的运气,自然也需要承载远超常人的压力。他们看不见玄妙的运气,看不见被我极力掩饰的压力,便只能用容易来形容我的经历。
“我珍惜命运馈赠给我的好运,所以一道前来的考验和压力我都愿意照单全收。
“我真的愿意的。”
徐明临见林济神情低落,重复安慰。
“我很开心他们认为我活得容易,喜欢我的人会为此开心,讨厌我的人没机会侥幸。”
“可你并不容易,对吗?”林济有些难过,徐明临的艰辛让她有些物伤其类的感怀。
没有人活得容易。
“是。”徐明临点头,越是不堪的过往,越要笑着面对。
“我其实很累。” 他始终噙着一抹笑,好似在诉说别人的曾经。
只有林济,听到了他说累。
林济更难过了。
纵然这世界存在着千百万种不易,可她始终相信生活对某些人来讲是容易的,相信对徐明临来讲是容易的。
她宁愿生活偏心,也不希望众生不易。
乐观的人感受到了老天玄之又玄的偏爱,如她,如徐明临。
真相则是,生活无情地摧残着所有人乃至生灵。
这世上的每一口呼吸,可能都伴随着苦楚,我们无知无觉,不过是习惯了生活捶打出的麻木。
万物皆有灵,有情。
有情,则悲苦。
林济不愿徐明临悲苦。
徐明临亦然。
“我一直以为你生活得还算不错呢。”林济似是感怀,似是哀叹。
“生活的确不错。”徐明临说道,“但生活得如何,就很难说清了。”
“那我祝你以后天天开心,万事如意。”林济双手作揖,真诚地祝愿徐明临,“不仅生活好,生活得也要好。”
徐明临笑着接受,不管未来如何,在他接收到的祝福的这一刻,他想自己是极为幸福的。
“那我祝你……”
徐明临的祝福,是个秘密。
林济知道,别人不行。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雨来得急,退得迅。
风来得烈,离场却悄无声息。
徐明临无法同过去的经历和解,但可以向昨天的记忆言和。
长大伴随的阵痛,或消失,或习惯,已无从觉察。
独自走过的岁月化为养料,精心培育着身旁另一株勃勃向上的新蕊。
迎风挺立在峭壁的孤莲,等来了他的伙伴。
时间旅途中,化作春泥的片片落瓣,莲想,他已然可以释怀。
新蕊默默熬过被土壤掩埋的苦闷,中途的朋友,如蚯蚓,如蝼蛄,皆背她远去。
懵懂吐露天地的那一瞬,她想,无论蚯蚓和蝼蛄曾怀抱着何种心态伴她一路,都不重要了。
非吾路中人,终难以继往。
她已找到同路人。
“悦己啊——”徐明临盯着林济,眼睛一眨不眨,“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林济疑惑,什么问题?
“你说你要是习惯这样的话,那你岂不是会暗恋爆竹到死吗?”这真的是个大问题。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林济闭上双眼克制住翻白眼的**。
“我只是习惯暗恋,不是习惯暗恋蒋破竹。”
“不然我给你从头细数一遍我暗恋过的人从众?”
她颇为无奈地说道。
“噢——”
“原来叫蒋破竹啊——”
徐明临发现了盲点。
该死,林济懊恼,说漏嘴了!
“唉,真羡慕人家,势如破竹。”徐明临心思一活络,嘴就没把门。
“不如你,光明永临。”林济哄他。
抖动的眉梢出卖了徐明临嘴角强压的笑意。
永临比降临还要合他的心。
“可惜了,悦己。”徐明临装模作样地感叹,“你只能等一个主动的人降临了。”
不然真的要将暗恋进行到死。
“主动也没用。”林济微顿,回忆了一下她的行为模式,说道,“主动我会拒绝。”
徐明临见林济没听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便向她解释:“我是说,让你等一个被你暗恋同时也喜欢你的主动的人。”
林济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他的意思。
“我知道,但是我会拒绝。”她以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说出让徐明临感到石破天惊的话。
什么叫她会拒绝?
“你是真的有病啊悦己?”徐明临小心翼翼地问,害怕戳到林济的痛点。
“没有吧。”她觉得。
“难道我不能拒绝吗?”林济反问。
又不是她表的白。
“可以是可以。”徐明临长久沉默后,爆发出他的疑问,“但你图什么呢?”
图耍自己开心?
他彻底迷惑了。
“喜欢并不代表想谈恋爱好嘛!”林济丝毫不觉得自己奇葩,夸夸其谈,“都说了我只是喜欢‘暗恋’,重点在‘暗’,不在‘恋’。”
“你是真的干过这种事对吧!”真的干过那种喜欢的人跟自己告白然后拒绝掉的奇怪行为。
不得不说,徐明临触到了真相。
“呃——”林济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算是吧。”
算她狠!
“你还是不够爱。”徐明临点评道。
的确是不够爱,林济承认。
“不过即使我够爱,也还是会退缩。可能会动摇,但不影响我退缩。”林济对自己有着清楚的认识。
“为什么?”徐明临担心她,她这样会错过很多。
林济沉思:“不安?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她没有撒谎。
“我就是一个习惯后退的人。
“假如我同别人之间隔着一百步的距离,对方朝我走九十九步,我不会向前,反而会升起逃避的念头。
“如果他进一步向前,那么我会退一步向后,总之我们之间永远会隔着一步让我觉得安全的距离。
“我可以不停后退,但没有人可以一直往前。”
林济语毕停住,徐明临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良久,他才开口:“你可能会不停错过……”这也没关系吗?
“错过的只能说明我不够喜欢。”林济不甚在意。
“够喜欢的呢?”万一哪天出现了她真心爱上的人呢?
够喜欢的?林济想,够喜欢……
“那我会永远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他,直到他离开。”
“离开之后怎么办?”徐明临紧追不舍。
“远远看着他。”林济答。
正如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她,习惯了不安,习惯了暗恋,习惯了隔一步相望,习惯了远距离欣赏;
她,或许享受暗恋,可能依赖迷茫,未必有勇气向前,却从未满足于遥远的慕恋,将爱意无限隐藏。
人人都有奢望,林济亦然。
但她习惯去打破奢望。
这个习惯,不似以往只能被动接受,她有选择的权利,她选择这样。
林济始终相信——
星星就该,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