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沈既白一惊,昨夜的癫狂与锥心疼痛余韵犹在,这毒如此狠辣,并不像是单纯用以威胁。青衣庄如此心狠手辣了?
他阴沉着目光看了眼闻疏,怕是闵寒桐死前便被青衣庄下了毒,本想生生毒死他,可被闵家庄的人横插一脚,失了先机。他眯着眼扫过闻疏衣襟,只一眼闻疏便明白他如何作想,心中无奈。
“不是青衣庄动的手。”他倾身而来,伸手想要安慰下警惕又孤独的小公子,犹豫一瞬只拍了拍沈既白肩侧。“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你不是闵寒桐。闵寒桐被人下了蝶音蛊,古书上只记载这种蛊毒能够移人心魂精魄,让已死之人复生。但每逢月圆之夜,便会疼痛不止,产生幻觉。若不及时医治,不出半年便会在幻觉产生时自残自尽,痛苦无比,且时间长了,还会嗜血无比,滥杀无辜。到时候你杀了身旁人,再自杀,也算传一段江湖佳话?”
闻疏的眸子扫过沈既白层层包扎的左手,又想起闵崇山那“身子不好”的话来,可以想到昨夜如何惨状。“古书上记载了压制的方子,你跟着我,每个月我可以为你缓解蛊毒,具体如何破解,还要你到了庄里,我师父亲自为你查看。”
移人心魂精魄,让已死之人复生。沈既白掂着这八个字,心里那点疑团忽然落下一半:他为什么会醒在这具身子里,至少有了个说法。可另一半立刻又浮上来——谁下的蛊,为什么是他,谁又知道他会醒在闵寒桐身上。
“你知道是谁下的蛊毒?”沈既白要是放到平时,非把闻疏那“一段佳话”噎到切腹自尽,现在却只有心试探,挑了拿不准的问题不耻下问。见到闻疏摇头,也只是稍有遗憾。
其实若闻疏一口答出,他反而会多加怀疑。整件事实在是过于蹊跷。就好像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一环扣一环,根本让沈既白无法招架。
闻疏并未打破他的身份,自己再出言试探只会打草惊蛇。晏重与青衣庄有关确有其事,闵寒桐应当成为青衣庄的人也是合情合理。那么这件事算计到底是他沈既白,还是真正的事件中心——闵寒桐呢?是青衣庄在算计晏重,拿到那本不知道有多厉害的《凌空劈波》,还是晏重绕了个大圈子,只为将自己唯一的徒弟送到青衣庄去。……又是谁下了蝶音蛊,把自己唤到这具谜团重重的身子里。
沈既白沉默,闻疏也并未出言相逼。两人此时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互相坦诚才能最大程度获利。可偏偏各怀心思,只能各退一步。
过了半晌,沈既白抬手拿了块龙须酥,小口小口吞下,又喝了杯茶水。“我知道了。容我想一会儿,还请闻庄主移步到侧殿。”
“寒英。”沈既白唤了声丫鬟,寒英果然推门而入,尽职尽责为小公子守门。“好生伺候闻庄主,再把昨天自称是青衣庄人的那个小厮拎过去,让闻庄主认认脸。”
沈既白避重就轻,压根儿没给闻疏反驳的机会,三两句话安排了他接下来的行程,顺便丢过来个麻烦。闻疏也不恼,只冲他笑笑,道了句好好休息。……沈既白一时被美人展颜晃花了眼,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神来,暗啐一口。难听的骂不出来,丑化的又口不对心,翻来覆去就那一句竹子精,迟早要当着他的面骂不可。
耳畔传来寒英的呼声,沈既白才幽幽转醒。……昨夜实在是折腾的过了,这副身子受不起,他的脑子也受不起。每到此时沈既白只想回去做自己的闲散魔头,每天吃饭喝茶赏美人,武林大会时揍两下名门正派,日子好不潇洒。
正追忆过往,寒英端了碗黑黢黢的药作势要喂给他喝。苦涩的药味铺天盖地袭来,隐隐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沈既白皱紧眉头,抬手拂开那碗东西。“什么玩意,可别是闵老头拿来毒我的。”
寒英脸上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羞红,指尖攥着药碗轻颤,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闻庄主拿来的,说是能治公子的癫症,一碗就好。”
沈既白全心全意都在那碗药上,也没注意到寒英的异样,伸手接过瓷碗,几次都没能下口。干脆端着碗斜靠在床边。“那小厮的事儿闻疏怎么说?”
“闻庄主说那不是青衣庄的人。”寒英一直跟着闻疏,想到方才的画面顿时打了个寒战。“那小厮根本不认识闻庄主,青衣庄的几个外围管事也说得不清不楚,的确不像是青衣庄的人。”
沈既白一口闷了那碗药,整个脸皱成一团,几步下床端着水壶喝了个够,嘴里还是一股子怪味。“咳…人呢?这也太拙劣了,若是假扮青衣庄的人,好歹也该弄清楚些情况才是。那人肯定有问题。”
“闻庄主也是这么说的。就把人扣到他那儿了。”寒英给他递了个盐津梅子,沈既白只咬了一口就觉着酸,勉勉强强囫囵吞下。
“我去瞧瞧。”沈既白好容易压下让人反胃的药味儿,走到门口又匆匆忙忙赶了回来。“你去把院里那床锦缎被子拿来,一会送到闻庄主屋里。”
寒英愣愣应了声,抱着被子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突然想起来要待客的疯子。
这词芳阁好长时间都冷冷清清的,总是没有人烟味,偏殿常年空着,柜子里的棉被都是去年就放着的了。……总觉得和竹子精不太配。
沈既白面色古怪。闻疏算不上什么好人,嘴巴坏,但看起来温温和和,笑起来骚得一批,总之就莫名其妙的对沈既白口味。沈既白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只有初见闻疏那会儿一颗小心脏砰砰直跳。
行吧,其实就是脸长得好。
偏殿独自带了个跨院,从大厅沿着蜿蜒长廊直走,再穿过片小白杨林,正好能走到偏房后门。沈既白其实不太清楚,当惯了梁上君子,偶尔踏踏实实走路还真不太熟这院子的构造。顺着小林子转了个弯,便将窗子里的人装入眼底。
窗户只开了半扇,微风一吹便吱吱呀呀的摇晃,杨树叶落了一地,几抹绿色飘到那人跟前的桌案上,又被纤纤细指捻起,仔细收好夹在书页里。许是深棕的窗框与泛黄枯叶太过扎眼,闻疏脸色格外苍白,薄唇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微微干裂的细纹。他好看的眸子半眯缝着,似乎是半睡不醒的状态。左手翻书,右手执笔,偶尔抚平书页或是拂去杂物,好不逍遥。
沈既白一时迈不动步,索性和衣躺在杨树林外的大石上。一碗药下肚,后遗症几乎好了个全,只是身子还有些乏。隔着窗户见到闻疏自在的模样,沈既白才终于放松下来,靠着不足腰粗的小白杨偷窥美人看书。
日头从树隙间挪过去,风把书页翻起来又落下,屋里的人始终一动不动。沈既白躺着躺着,眼皮竟又沉了下去——他忽然想通了一件小事:那位闻庄主的脸色,比进门时更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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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偷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