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梅时家旁边的金桂已经彻底掉光了,曲清溪坐在徐梅时的窗户下面,听到头顶传来一阵阵躁动的鼓声。应该是徐梅时最近三分钟热度爱上的架子鼓。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桂花。她也不知道自己大周末为什么突发奇想来找徐梅时,然后又不想进去了。
可能是被李英教训傻了。
曲清溪将要走出小区的时候,听到一阵尖锐的喧闹。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女孩,大声嘲笑她家里是杀猪的。
女孩长得很白净,气不过把为首的那个男孩推倒在地。
“我明天就告诉你妈妈,你们家以后再也吃不到我家卖的肉!”
看着女孩捡起砖头,一群人呜呜泱泱地散了。
曲清溪站了一会儿,发现那个女孩子一改刚才的强硬,蹲下来哭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过去拍了拍她,问道:“那是你同学吗?”
女孩接过曲清溪的纸巾,点点头。
“谢谢姐姐。”
曲清溪:“下次他再欺负你,你就收拾他。”
女孩愣了一下,委屈地说:“我现在还打不过他。”
曲清溪凑到女孩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那你就努力当上班里的纪律委员,扣他的分。”
女孩的眼睛亮了,跟曲清溪道谢之后蹦蹦跳跳地走了。
曲清溪站起来,在商场附近转了两圈,买了根雪糕,躺在便利店外的棚子里。
便利店外人来人往,到了傍晚的时候人更多了。
一群社会青年三三两两地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像一群在高压电线上错落排列的小鸟。
过了很久才走,留下鸟屎一样的烟头。
晚上,台阶上来了一位女生,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烟,安安静静地抽了半根。烟雾从烟尾处飘起,将她的脸模糊地盖住。
曲清溪把头压低了一点,看清了女生的长相,文文静静,整张脸像是从水墨画上拓下来的。
是鲍雪。
曲清溪没说话,躺回去,任由棚子遮住自己的上半身,只露出穿着工装裤的长腿。
她拿出那张被水泡了的照片,后面的字迹昭示着她就是个笑话。
二零一零年,她都能拿起画笔了。
和她爸妈同吃同住这么多年,愣是缺心眼似的,没看出来这对夫妻已经貌合神离,还各自找了小三。
曲清溪抬起手盖住脸,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徐梅时练完鼓,打算出门看曲歌的新电影。影厅里的人不少,徐梅时低头找着号码落座。
旁边坐着一位心宽体胖的大哥,徐梅时看到一半,听到耳边一阵阵呼噜声。
但到了电影的关键情节,旁边的人呼噜声不停,还跟着笑了笑。
徐梅时好奇地歪了歪头,想看看这个人睡没睡着。
电影大屏蓝莹莹的光照在脸上,徐梅时清晰地看到了那位大哥的眼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徐梅时快速用气声道歉,大哥宽厚地笑了笑,摆摆手继续看电影。
口腔里仍然是一阵呼噜声。
电影结束,里面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徐梅时坐着听片尾曲,发现和自己隔着一个座的人也在听。
他的打扮很好看,头发长至下巴,后脑勺扎了一个小啾,鼻梁很高。
徐梅时觉得他眼熟,一边听歌一边想。
有点像曲清溪在找的人。
徐梅时“唰”一下坐起来,那人正好睁眼,和她四目相对,吓了一跳。
徐梅时快速调配好自己的肌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好,请问你是曲歌的粉丝吗?”
“嗯,挺喜欢她的。”
乌青点点头,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儿。
徐梅时笑了一下,搓着手说:“您这身太酷了,我能和你合个影吗?”
“啊?”乌青一愣,随即笑着说,“好啊。”
徐梅时抽出手机,暗中找了个能展示乌青正脸的角度,笑着拍了一张。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洗好照片给您送过去?”
徐梅时急功近利,完全忘记了自己这套说辞看起来很像搭讪。
只见乌青笑了两下,摆了摆手。
“小姑娘,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
徐梅时嘴角抽搐,目送着那人走远。
曲清溪,这人你还不如不找,太自恋了。
曲清溪回家的时候,徐梅时正在门外抱着珍珠玩。
她脚步一顿,地上蹲着的徐梅时头也没抬,看着珍珠说:“我听阿婆说你出去玩了。”
曲清溪走过来,垂眼看到徐梅时发顶的头旋儿。
“怎么了?”
徐梅时把手机递过去。
曲清溪看了一眼,虽然年纪上来了,脸上长了纹,但五官和老照片很像。
“这是……”
“我去看曲歌的新电影碰到的,人家不爱搭理我,拍完照就走了。”
曲清溪拿着手机,趁机关注了一下她妈的新闻,又下单了一包零食,才把徐梅时的手机还给她。
“来我房间吧,外面风大。”
徐梅时忽然问:“今天早上为什么不进来?”
曲清溪一愣,脸有点热。
徐梅时低着头接过手机,连看都没看她,转身就走。
“不进去了,我回家。”
曲清溪为了以后手机的使用权,认错了。
“对不起,我错了。以后去你家我连门都不敲就进去。”
徐梅时脸上紧绷的肌肉缓和了,她转过头,摆了摆手。
“好,我家今天有客人,我先回家了,拜拜!”
曲清溪抱着珍珠进门,把下巴放到珍珠毛茸茸的头顶上。
“珍珠,我是不是太没骨气了。”
珍珠在她怀里欢快地叫了一声。
徐梅时没撒谎,她家今天真的有客人。
“苏姨!”
她打开门,冲到沙发边上抱住苏婉。
苏婉坐起来,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发。
“小时回来了。”
苏婉从包里拿出个小盒子,就听徐梅时问:“姨,我妈呢?”
“她有东西落在车上了,马上就回来。”
“这是什么?”
“我去寺庙里求的逢考必过手链,可灵了。小松高考那时候就戴着,这不,超常发挥了。”
手链用红绳把几个黑檀木编在一起,戴在徐梅时的手腕上,衬得她皮肤都有光泽了。
徐晚霞拎着一条鱼进来,冲着苏婉喊:“邻居送我一条鱼,咱们今晚吃了吧。”
苏婉站起来,从徐晚霞手里接过鱼,仔细看了看。
“这是钓上来的啊?还不轻……”
“你们俩想吃什么味儿的?”
“清蒸!”
徐梅时和陈桥松异口同声,对视了一眼。
徐梅时坐到陈桥松旁边,戳了戳他的胳膊。
“陈桥松,你十月一露营的时候,还有别人吗?”
陈桥松“啧”了一声,摇摇头。
“说多少遍了,叫我哥。没别人了,我本来打算自己去。”
徐梅时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我这边有好几个同学都想来……”
陈桥松挺随和地看着手机:“行啊,人多热闹嘛。”
徐梅时搞定露营的事,溜到厨房看她妈和苏姨杀鱼。
鱼是刚钓上来的,活性特强。徐晚霞用擀面杖把鱼敲晕,鱼扑腾着跳到水槽里,甩了一尾巴的血。
有点血腥,抱着君子远庖厨的心态,徐梅时又回到了客厅。
反正她妈有苏姨打下手,进去了还嫌她烦呢。
陈桥松正在打游戏,徐梅时点开自己今天拍到的照片,开始琢磨怎么找人。
看那人流里流气的样子就知道他在帝国那边扎根了,跑不了。
还搭讪,呵呵。
徐梅时戳开苗可的聊天框,除了第一次发的好友邀请,没什么动静。
她咬了咬嘴唇,听到陈桥松的游戏又输了。
“哥,”徐梅时看着陈桥松渐渐诧异的眼神,“你能不能再大发慈悲替我去一趟帝国?”
“想都别想!”陈桥松快速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你别污蔑我啊徐梅时!”
徐梅时叹了口气。
陈桥松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薅着徐梅时后面的衣领子低吼:“你也别想自己去,让我发现我马上跟徐姨说!”
徐梅时被勒了一下,忙不迭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嗦。”
“……”
徐晚霞端着水果出了厨房,见到他俩这样,一愣。
“你俩密谋什么呢?”
“我问陈桥松借笔记。”
徐晚霞又回了厨房,徐梅时抓起果盘里的葡萄,塞住陈桥松的嘴。
陈桥松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葡萄嚼碎,对着低头玩手机的徐梅时说:“你去那干嘛?”
“帮同学找人。”
“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
“哦,我之前不小心把她的手机撞碎了,心里愧疚。”
“一个手机能有多少钱?你赔……”
“一万。”
陈桥松闭上了嘴。
下周周五,学校组织秋游,结束后正好放国庆假。
只有四班留下来上英语课。
天空凄凄惨惨戚戚地飘着零星的雨丝,一个跟着一起出去玩的任课老师和李英交好,见到门外的李英还顺嘴劝了一句:“现在都是素质教育了,李老师你……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我走了!”
曲清溪左手基本能写出看得过去的字了,现在正在勤加练习,对着课本抄作文。
这也是李英给她的任务。
徐梅时对着窗外的雨丝叹了口气,没有半点写作业的心思。
曲清溪抽出她的胡言乱语本,写了一句话,递了过来。
放学去吃火锅?我请客。
徐梅时拔出笔帽,在下面写了一句:好啊。
末了,还画了一个小人,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一只手猛地拍上本子,徐梅时一颤,抬起头看去。
李英垂眼看着那个爱心,愤怒地把本子没收了。
两人吃完火锅,就沿着大街小巷溜达,走到哪儿算哪儿。
徐梅时猛地吸了一口气,问曲清溪:“你闻出这是什么菜了吗?”
曲清溪没反应过来,徐梅时就拉着她跑到人家的窗户外面站着。
“你闻闻,什么菜?”
曲清溪觉得自己吃饱了撑的,还真闻了一下。
“……炖排骨吧。”
徐梅时打了个响指,继续往前走。
“我也闻着像。”
曲清溪:“你又饿了?”
徐梅时:“没有啊,闻闻又不要钱。”
曲清溪直言不讳:“你平时就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吗?”
徐梅时不满地看着她,但鉴于她是一个毫无生活热情地隐藏自杀患者,本着保护她的想法,徐梅时说:“这多好,人间烟火啊。我猜这家做的酱茄子。”
曲清溪只好跟着她一边走一边猜:“清蒸鱼吧。”
徐梅时闻下一道菜:“冬瓜炖蛤蜊。”
曲清溪睁了睁眼睛:“你连冬瓜都能猜出来?!”
徐梅时冲她露出虎牙,哈哈大笑:“我刚才看见锅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