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这半个月来深受李英荼毒,曲清溪又经历了一次那场噩梦,窗户不小心被风吹开,凉爽的风丝从缝里伸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
她搓了搓手臂上鼓起的一层鸡皮疙瘩,等鼓动的心脏安静下来,就起身下床。
打开灯,墙上的表指针才转到四。
曲清溪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又躺回床上仔细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她有点不确定自己找人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找到人她爸妈面和心不和的关系就会恢复吗?还是说找到人就能让曲歌对他旧情复燃,好报复一下她相看两厌地现任?
以她对她妈的理解,要是想做什么肯定就做了,还用得着女儿给她寻找初恋吗?
曲清溪把那张照片放在书桌上,忽然觉得自己的幼稚和荒唐可笑。
她心中酝酿着对无数人事物的怨恨,但仍然对所有的一切感到徒劳无力。
她草草洗漱完,抓起校服外套,犹豫了片刻还是拿上了那张照片,还没怎么穿好就推开房间的门出去。
这张照片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代表了希望的。
客厅的躺椅上有个人,背对着她,正对着窗户外面看。
“小溪,你出去吗?”
“嗯,阿婆你醒了?”
“醒了,老了觉少。”
曲清溪吓了一跳,见阿婆从躺椅上站起来。
“注意安全啊。”
曲清溪应了一声,把口袋里快要掉出来的照片塞回去,背着自己的画具出了门。
海平面闪着嶙峋的黑光,一轮红日渐渐冒出了头,曲清溪把画架放到岸边的岩石上,拿着画笔开始画。
海风有点凉,曲清溪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在领口里。
她拿出那张照片,对着照片开始画人像。
练到红日露出半边腰,曲清溪拿着画笔的手一用力,画架猛地歪了一下,纸上的颜料随着动作横出一笔。
曲清溪低头一看,礁石上吸着的海蛎子被画架打下去了。
她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等视线恢复,阳光已经覆盖了整个海面,波光粼粼的大海。她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时间,应该快要去上学了。
海浪轻柔地拍打着平坦的海滩,曲清溪走向海边,打算洗洗手上学。
曲清溪脱了鞋,走进海水里。海水有点凉,她弯腰把手泡在里面,看着手上的一点颜料在水里四散开来。
身后好像有衣料摩擦的声音,曲清溪有点疑惑地转过身,冷不防被人一把箍住腰,空荡荡的胃挤压出呕吐感,直冲喉咙。
一道声音在耳边炸响。
“别走!有什么想不开的上岸再说!”
曲清溪艰难地忍住呕吐,回头在混乱的头发中看清了徐梅时的脸。
“……徐梅时,你先放开我,我要……吐了。”
徐梅时生怕她想不开,手劲更大了。她眼里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泪水,死死盯着曲清溪骨感的侧脸。
“你先跟我上来,我就松开你。”
曲清溪只好跟着她后退,想起上个周末狗叫的事,嘴里喋喋不休:“你这是**裸的报复……”
徐梅时连拖带拽,把人拉到海边。曲清溪跟不上她的速度,校服领子都被她薅到下巴上了。
徐梅时刚一松手,就见曲清溪摸了摸口袋,脸色一变,转身就朝着海水冲过去。
她一愣,连忙跑过去追人。
两人的动作让海水溅起大片的水花,徐梅时踩着厚重的海水,眼看着海水已经没过了曲清溪的腰。
“曲清溪!你疯了吗!”
徐梅时徒劳地伸出手,没能抓住曲清溪漂在水面上的衣角。曲清溪又往前走了几步,徐梅时的心凉了半截,用力往前跑。
“小溪!停下!”
曲清溪伸出手,差一点就能摸到照片的一角。
徐梅时扑过来,一把抱住她,拽着她往回走。
曲清溪心急如焚,扯开徐梅时的胳膊,指了指照片。
“照片!”
徐梅时一心只看着曲清溪,完全没听到曲清溪说的话,还在她耳边说:“曲清溪!谁惹你了,我去揍他,你别寻死行不行?”
曲清溪在混乱中呛了一口咸腥的海水,看着那张照片在两人打起的波浪中漂远了一些。
“照片照片!漂走了!”
徐梅时这才看到那张老照片,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透明。
她手一松,曲清溪赶紧伸手,走过去捞回照片。
等艰难地上了岸,两人的校服已经湿透了。
徐梅时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喘着气。一大早来了这么个惊吓,哪怕知道是个误会,她还是有点气不顺。曲清溪手里捏着那张湿透了的照片,比她晚了一步上岸。徐梅时看着她,惊惧和担忧伴随着怒火一起喷发。
“你不上学吗!跳海有意思吗!”
曲清溪无辜被骂,但也不觉得生气。她知道徐梅时在关心她,被海水浸透的身体感觉到了温暖。
徐梅时的怒气未减,站起来后衣服上粘着一层细沙,她气势汹汹地走远了一些,边走边骂:
“找不到人就不找了呗,他是你什么人啊!你又不认识他,找他干嘛?他知道你在找他吗?整天就自作多情吧。”
曲清溪:“……”
曲清溪收拾了画具,安抚徐梅时。
“我没想跳海。咱们去吃个早饭?”
徐梅时暴躁地打断她:“吃个屁!你今天一步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
徐梅时捡起自己在慌乱中扔下的书包,找出手机给李英请假。曲清溪手上还捏着没干透的照片,不太方便,徐梅时就点开曲清溪的账号,模仿着她的语气请了假。
一路无话,徐梅时还在生气,生得曲清溪都莫名其妙的。
她跟在徐梅时后面,不经意间扫过半干的照片,发现背面有几个若隐若现的字迹,藏在白色相纸后面。
她摸了摸照片背面的纸,纸被打湿后很容易就搓开了。
曲清溪把背面加盖的白卡纸撕下来,看清了相片后面一串清秀的字迹。
她妈的字迹。
曲清溪眯了眯眼睛,字有点花,但还能看清。
二零一零年与阿青。
前面的徐梅时忽然转过头,大声问道:“你还走不走了。”
曲清溪的疑惑陡然压下去,她快走了几步,跟着徐梅时走到药店前,迎面碰到了来买药的李英。
“……”
李英脚步猛地一顿,立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很明显,两个人一起出门,不是闯祸就是闯祸。
李英看着她们湿透的校服和满身的沙子,眉毛拧起来。
“干嘛去了?”
两人都不说话,李英就问她们:“买什么药?”
曲清溪鼻音很重,低着头说:“感冒药。”
李英转身去拿了一盒药,付完钱后看到徐梅时紧绷的脸。
“徐梅时你冲我瞪什么眼!我还没同意你们放假呢!”
两人跟着李英,李英走过去,推着自己快散架的电动车到两个人跟前。
“上车。”
曲清溪抱着一兜子药,坐到后座上,徐梅时只能蹲在李英前面的踏板上。
晨风萧瑟,曲清溪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只能隔着李英的外套看见徐梅时微微鼓起的脸颊。
经过长时间的冷却,到学校的时候,徐梅时已经冷静下来了。只要她想起今早的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心慌。她回头看了曲清溪一眼,曲清溪自觉自己什么都没做错,被徐梅时这么一看,刚才被照片背面激起来的情绪又忍不住翻涌。
李英脱了外套,找了杯子给两人冲感冒药,又把两人带去医务室换了后勤处的新校服,吹干了头发。
“你们这是去过泼水节了,怎么回事?”
徐梅时拢了拢校服,说道:“我们刚才打架了,她把水泼我身上了。”
曲清溪抬头看了她一眼,跟着点点头。
李英冷笑了一声,对她俩毫无诚意的解释感到格外愤怒,将原本一千字的检讨字数升了上去:“还挺会顺着杆爬,每人五千字检讨!”
两人搬着小凳子,蹲在办公室门外检讨。
任课老师陆陆续续来上班,笑着劝她们:“你们两个又犯什么错误了?快给李老师道个歉去。”
徐梅时干笑了两声,转头问曲清溪。
“检讨怎么写?”
曲清溪能想象到自己在徐梅时心里的形象,突然很不爽。
“我怎么知道?”
徐梅时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空白草纸。
“你没写过吗?我还以为你有经验。”
曲清溪扯着嘴角干笑一声:“还是你比较有经验,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
徐梅时站起来:“你说什么呢!要不是我……”
办公室里传来李英的冷声:“徐梅时!你要造反吗!”
徐梅时蹲下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两人狼狈地蹲着,对着白纸一筹莫展。
上课铃响前,李英走出来,看到两人面前一模一样的白纸,叹了口气。
“起因经过结果,反思加改进措施,这都不会吗!滚回去上课,明早交上来。”
徐梅时和曲清溪整整齐齐地站起来,往教室走。
李英叫住她们,问道:“吃饭了没?”
两人摇摇头,被李英塞了一块面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皮已经风干,指头敲上去梆梆响。
徐梅时咬了一口,毫不意外的难吃。
“暴君不愧是暴君,吃这么硬的菜。”
曲清溪耳边听到了自己面部骨头嘎吱嘎吱乱响的声音,用力伸着脖子把干硬的面包咽下去。
“你吃吧,我关节紊乱了,脸疼。”
徐梅时收了面包,打算下课沾着水吃。
忆苦思甜。
两人赶在老师上课之前进了教室,虽然换了衣服,仍能看出狼狈的痕迹,比如乱糟糟的头发,比如湿透的鞋。
她们顶着全班人震惊的目光走进来,面上平静无澜。
徐梅时等曲清溪坐进去,把手里的干嘛面包放进桌洞,找出自己的数学课本。
书包的一角已经脏了,徐梅时盘算着回家洗洗。
下了课,走廊上聚满了同学,整栋教学楼像被点了炮似的,轰隆作响。
过不了多久,雅雅就冲回来,抓着徐梅时的手问:“听说你和曲清溪跳崖殉情了?”
徐梅时面对着雅雅八卦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抽回手:“那我们怎么又活回来了呢。”
“当然是玲姐不离不弃,救你们于水火啊!”
徐梅时挤出一个微笑:“殉情?我死也不会殉情的。”
雅雅知道这肯定不是真的,但还是有点失望。
“你骗骗我多好。”
曲清溪抬起头,把自己用光的草稿本收拾出来,发现自己没有本子用了。
“雅雅,两本笔记本。”
“来了来了!”
雅雅转换成生意人之后,忙碌了很多,这话茬儿就没再提。
徐梅时和曲清溪渐渐生疏起来,除了平时交流作业,基本不说话了。曲清溪拿着本子自顾自地画画,徐梅时也不过来讨嫌了。
雅雅察觉到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有心撮合了几天,没能成功。
准确地说,是徐梅时单方面生气。曲清溪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盘算着怎么去找人。
周五放学,徐梅时抓起书包就走,曲清溪叫了她一声,没能叫住。
雅雅回头,手上正在收拾书包,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曲清溪叹了口气,冲着雅雅挥了挥手,随即抓起书包,追了上去。
徐梅时沿着那条海边的小路走,听到海浪涛声,心情缓和了很多。
曲清溪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徐梅时突然放缓了脚步,曲清溪停下来,往前面看了一眼。
前面还有两个人在走。
这两个人应该是父女,女儿穿着一中校服,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身后的父亲一条腿瘸着,踉踉跄跄地跟着,手上拿着一个粉色的袋子。
徐梅时猜这是给女儿买的新衣服。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最后的印象就是她站在医院的病床前,那个虚弱的男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时候的她才比病床高出来没多少。
然后药石无医,他就跳海自杀了。
徐梅时连他的样子都没记住,平时和徐晚霞一起生活也没怎么想起他,但她觉得自己心底大概还是想念的。
她看着前面的那对父女,有点愣神。
“叮叮——”
一辆电瓶车擦肩而过,徐梅时被人猛地往后拽了一下,被电动车飞驰而过的狂风吹得满脸尘土。
曲清溪松开手里的校服袖子,袖子主人就慢吞吞地走了。
她追上去:“你这几天想什么呢?我真的没想跳海,我画画弄脏手了,洗洗还不行吗?”
徐梅时头也不回地说:“我有阴影行了吧。”
她说完,就一屁股坐在路边,垂着腿晃了晃。
这片小路高出海滩不少,像个小型悬崖,崖壁上是凹凸不平的石头。
曲清溪一顿,跟着坐下。
徐梅时看着远方的海面,淡淡地说:“我爸就是跳海死的。”
曲清溪猛地看向她。
徐梅时的表情没怎么变化,她晃着腿说:“其实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了,我妈总跟我说我小时候一家三口的事,可能是怕我觉得自己是单亲家庭多想。”
曲清溪沉默了几秒,说话的时候肩膀不小心碰到了徐梅时的。
“你这样的性格,看不出来。”
徐梅时笑了一下:“天生的。”
曲清溪清了清嗓子,肩膀离远了一些,她把海风吹散的头发捋顺,开口说:“我那天真的没想跳海,想不到。我能想到的自杀方式只有割腕。”
徐梅时突然联系到什么,惊悚地看了看曲清溪的右手。
“你这手不会是你自己……”
曲清溪嘴角一抽:“想什么呢?这个是意外。就是……我爸出轨的对象发疯了,砍的。”
徐梅时猛地接收到真相,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曲清溪把书包从背上摘下来,放到怀里抱着。
“我之前挺傻的,还以为我爸妈感情很好。”
徐梅时:“看不出来啊,你长得很聪明的样子。”
曲清溪:“……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
徐梅时笑了两声,鞋磕到了石壁上停住了。
“我真的在夸你。不过让玲姐说的话就是损人了。”
曲清溪今天急着过来追徐梅时,忘了听李英的作业。
“今天英语作业是什么?”
“第三单元单词抄一遍,然后做课后阅读。你现在怎么老老实实写作业了。”
“她太唠叨了,我受不了。”
徐梅时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撑着地面站起来。
“来我家写作业吗?”
曲清溪有点担心徐晚霞不乐意,犹豫了一会儿。
徐梅时走了两步,发现她还没跟上来。
“愣着干嘛?今天我妈出差了,晚饭得咱们自己做。嗯……就吃泡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