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还能跳出大海吗?
曲清溪低头看着手上的童趣地图。
一条卡通鲤鱼在雪山的上空定格,那双眼睛泛着劣质纸倒映出来的青白色,鱼嘴诡异地向两边扬起。
屁大点的沿海城市,没被日益增高的海平面淹了就不错了,还有雪山呢。
正值夏末,一股热风从身前席卷而来,把雪山顶吹得卷起来。
曲清溪困倦地睁了睁眼睛,看到地图上空浮动着一团凝滞的空气,堪堪压着地图边缘,像地平线上的晨昏蒙影。
她按压了一下酸胀的眼睛,把地图折成不对称的两半,胡乱攥在手里。又很不耐烦地把书包从背后扯下来,抓起响个不停的手机。
“让一下!让一下!我刹不住了!”
身后骤然爆起一连串的喊声,夹杂着混乱的脚步,由远及近地响起。
海浪从远方蓄势而来,“嘭”一下拍上了石壁,撞出雪白的浪花。
曲清溪还没转头,左肩被撞歪,瞬间涌上来一股剧烈的疼痛。肩上挂着的书包被仓促地挤压在两人中间,很快随着那个人的动作拉长。书包猛地豁开一个大口,里面的零碎物品一股脑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在斜坡上滚动着。
手机紧随其后,从无力的掌心滑了出去,一角磕到斜坡上,弹跳着滚到了斜坡底部。
曲清溪被人拽着倒着跑了几步,四肢和后背乱七八糟地撞到了那个人身上,两人一起从斜坡上四仰八叉滚了下去。
令人恶心想吐的晃动感终于停下,她在恍惚中听到了自己尾椎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听到一个人的惨叫。
“嗷!”
紧接着,路边又恢复了炎夏的寂静。两根崩断的长发飘到了她脸上,很快又被滚动的风吹走。
曲清溪动也没动,就摆着摔下去的最后一个姿势,神游太空,等脑中的眩晕感消失。
小路年久失修,水泥铺的不平,起起伏伏的像海浪。
她躺在温热的海浪上,书包夸张地咧开,一端挂在她臂弯,一端连在对方的头发上。
“不好意思啊,等下,我头发挂在拉链上了。”
那人呲牙咧嘴地从地上跪起来,手指在拉链上快速地动着。
曲清溪叹了口气,后背被带着热度的小路一温,迅速涌现出一股熟悉的困意。
她用力睁了一下眼睛,实在熬不住,就闭上了。
“你没事吧?我带你去医院?”
曲清溪挣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一头黑发笼罩着,缠缠绵绵的黑发里有一张笑脸,倒悬着看她。
“……”
曲清溪勉强点点头,脑中的眩晕感经久不散。
她看着那个人捏着头发,正抽着气和自己的书包纠缠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倒悬在斜坡的尾部。
曲清溪动了一下,那人下意识叫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扬起一个歉意的笑。
“不好意思啊,我头发缠住了,有点疼。”
曲清溪没说话,躺在路上,忍受着越发厉害的眩晕感。
眩晕中,她身上的毛孔开始散发出一下类似于蜂蜜材质的粘稠气体,将她封闭起来,像远古时代的琥珀化石。
那个人把解开一半的头发扔到背后,继续和剩下的头发斗争,露出半张利落的侧脸。
影子透过琥珀,重重叠叠地映在曲清溪的视网膜上,路边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着坚硬的石壁。
左肩上的包带被猛地提起来,曲清溪跟着晃了一下。
可能是缠得太多,解不开了,那人就一手握住头发的尾端,一手拽着书包的开口,用力一扯,把头发扯断了。
曲清溪闭上眼睛,海浪的声音透过石壁传导到路面上,不断震荡着她的鼓膜,脑中轰鸣作响。
“好了!”
徐梅时扯下最后一根头发,终于松了口气。地上躺着的那个人飞速爬起来,甩开书包跑到了路边的灌木丛边。
快得跑出了一道残影。
徐梅时眨了眨眼睛,看到对方在灌木丛前蹲下,用手捂着喉咙,痛苦地闭着眼。
“呕——”
曲清溪跪在水泥路上,将胃里仅存的食物一股脑吐到土地上,喉咙像被胃液腐蚀了,里面细嫩的皮肉蔓延出丝丝缕缕的痛感。
徐梅时跑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曲清溪吐得更狠了,瘦弱的脊背凸起几个骨节,嶙峋着贴合了徐梅时的手掌。
徐梅时吓了一跳,跪到地上和曲清溪并排,侧头只看到被头发遮挡后一截高高挺起的鼻梁。
“你怎么了?”
曲清溪来不及说话,感受着胃部翻涌起来的震动,喉咙先一步泛起呕吐的酸胀感。
跪在路面上的膝盖被她来来回回的动作磨破了皮,曲清溪按压着空荡荡的胸口,干呕了一下。
徐梅时又跑回去,把书包里滚落出来的一个矿泉水捡起来,塞到曲清溪的手里。
曲清溪的手臂剧烈颤抖着,右手包着厚厚的绷带,左手用不上力气,扭了几下都没能扭开。
徐梅时吓坏了,她白着脸,夺过水瓶就扭,把瓶盖扔了,哆哆嗦嗦地将水递到曲清溪嘴边。
“我要不要叫个救护车啊?”
徐梅时猜这个人可能是个哑巴,就自言自语地袒露自己的恐慌。
曲清溪就着水瓶喝了口水,吐在灌木丛里。她摆摆手,示意徐梅时不用打电话。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左手不太灵便地擦了把嘴。
徐梅时松了口气,捧着半瓶水,亦步亦趋地跟在曲清溪身后。
曲清溪弯腰去捡自己的东西,徐梅时怕她再把五脏六腑吐出来,忙拦住她,把水瓶放到她手上。
“我来捡我来捡!”
曲清溪的眩晕感吐出去了,她站在一边,看到徐梅时拿着书包,在路上小跑着捡东西。
涛声小了一点,徐梅时跑过来,对着好像漂浮着的曲清溪说:“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手机好像摔坏了,我赔你。实在不好意思啊。”
曲清溪喉咙胀痛,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徐梅时看到她的眉毛很轻很快地动了一下,眉毛下面的眼睛被半边眼皮遮挡,露出一点萦绕着雾气的眼珠。
曲清溪的视线迷茫地定格在徐梅时嘴角的虎牙上,因笑得太久,嘴边的肌肉颤动了一下。
徐梅时抱着书包,等待曲清溪的回应。
半晌,她才从惊吓和无措中反应过来,这人好像是个哑巴。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把刚才的字打出来,将屏幕放到曲清溪跟前,示意她在下面打字。
曲清溪似弯不弯的眉毛连带着半阖的眼睛,甚至眼角的一点阴影都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悲伤。
用比较时髦的话来说,就是忧郁。
徐梅时一下子就心软了,静静地等着曲清溪作出反应。
曲清溪看到那行字,用力把眼皮掀起来,瞳孔全部露出后反倒有了几分冷冽。
第一个字打了个空枪,她抬手按了按喉咙,哑着嗓子说:“不用赔,给我找个地方住几天。”
徐梅时喜出望外,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曲清溪的书包里,扶着曲清溪走起来。
“我家可以吗?”
曲清溪略一点头,将全身的力量卸到徐梅时的身上,仿佛刚才那一阵吐带走了她全部的能量。
徐梅时毕恭毕敬地把曲清溪搀扶到家,本能地觉得这人有点奇怪,后知后觉地担忧起自己的安全。
曲清溪倒在她身上,头发遮住了脸,徐梅时路上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很干净,头发也很香,书包也是学生用的那种细肩带的小书包。如果是学生的话,那应该是安全的。
她家是一个二层的小楼房,临街而建。
一进门,就能看到家里客厅,客厅中央摆着一个布艺沙发,旁边立了一个佛龛摆貔貅像,正燃着三炷香。
曲清溪收回视线,摇摇晃晃地跟着徐梅时走。
徐梅时的房间在二楼,她扭开房门,窗户正开着,窗外的金桂开得沸沸扬扬,整个房间里都飘着金桂的香气。
徐梅时带着几分防备,给曲清溪简单介绍了一下房间。
“你就睡我床上吧。”
曲清溪话不多,点了点头。
她看到自己身上的几个泥点子,看向徐梅时:“我想洗个澡。”
徐梅时马上给她指了指路,并进献了一套衣服。
曲清溪匆匆冲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徐梅时抖了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局促地看着她。
曲清溪化石般的大脑没能想明白徐梅时在她自己家里,局促个什么劲儿。
徐梅时小心翼翼地看着曲清溪湿漉漉的头发,微微笑了一下,开始打探消息。
“你是来旅游的吗?”
曲清溪:“来上学。”
学生这层身份让徐梅时产生了一点安全感,她松了口气,在房间里转了几圈。
“你在我房间里随便活动都可以,最好不要出去。”
曲清溪没问为什么,把头发吹干,脱了鞋上床,陷进徐梅时的床里。
临睡前,夕阳余晖映红了她半张脸,滚烫。她石化的大脑终于想起来什么,对着惊愕的徐梅时说:“我两天没睡觉了,有事等我睡醒了再说。”
徐梅时连连点点头,这下彻底放心了。
曲清溪很快就昏迷了,一个人占满了一张床,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出了汗都不撒手。
徐梅时把已经伸进房间的一支金桂别到窗外,关上窗开了空调。
她轻轻走到床边,发觉曲清溪睡得沉,动作就随意起来。
曲清溪睡姿标准,脸色苍白疲倦,两颊瘦得没什么肉了,微微凹陷,双臂交叉着护在胸前。
像童话里的公主,躺在棺材里。
徐梅时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又觉得不吉利,吐了吐舌头,把刚才的话作废。
她磨磨蹭蹭地坐到床边的地板上,唾弃了自己的不道德,开始端详起对方的眉眼。
徐梅时越看越觉得眼熟,但愣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眉毛皱着,配合着手臂的防御动作。面部特别是嘴角的表情却是舒展的,好像宾至如归。
徐梅时轻轻抓起曲清溪的右手,打算看看她的伤。
雪白的纱布上隐约有点淡粉色的血迹露出来,曲清溪可能是不太会包扎,绷带松松垮垮地绕着手掌,缠成了一个滚圆的球。
只有几根手指从球里零星地插出来,占有一片广阔的空气。
徐梅时嘴角一抽,动手把球给解开。最里面那层纱布已经被血泡透了,边缘翘起枯黄的卷边。
徐梅时拧着眉,把那层纱布撕下来,皮肉粘连着纱布,随着动作撕扯起来,在纱布揭开后留下一道道白印。
她拿来医药箱,用棉签沾水润湿最后一层纱布,撕下来后看到了一个贯穿手掌的巨大伤口。
徐梅时拿着棉签,心中一跳,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
她咬着嘴唇,看了那伤口半天,才放轻了动作,沿着伤口周边慢慢擦拭起来。
曲清溪的手掌时不时抽动两下,小指僵硬地微微弯曲着。
折腾了半天,徐梅时总算把这个乱七八糟的手掌给收拾好了。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找出纱布,把手掌包起来,薄薄的一片。
曲清溪一无所知地沉睡着。
徐梅时把带血的纱布扔进垃圾桶,还没来得及收拾药箱,就听到楼下的开门声。
她跳起来,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在二楼的栏杆上叫了一声。
“妈。”
徐晚霞挑挑眉,用同样的音量小声说:“家里进贼了?”
徐梅时走下楼梯,接过她妈手里的饭。
“没有。”
“那你神神叨叨的,又搞什么鬼?”
徐晚霞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推开徐梅时去洗手。
徐梅时正心虚着,把手里的菜摆在桌子上。
徐晚霞和她的合作伙伴苏婉一起经营了一家服装厂,母女俩常吃厂里食堂的大锅菜。
徐梅时捧着米饭,一下一下地嚼着菜。
“妈,陈桥松还回家住吗?”
陈桥松是苏婉的儿子,今年高考后在砖城上大学,离家不远。
她妈和苏姨亲如姐妹,亲得拿杯水滴血都能融到一块儿。她也就和陈桥松亲如一家,从小就没有独生子女的感觉。
徐晚霞想了想,把今天刚烫好的卷发别在耳后。
“住宿舍吧?我正好买了几袋吃的,你明天给他送过去,正好去逛逛大学校园。”
徐梅时叼着筷子,撇撇嘴。
“行吧,他还欠我钱呢。”
“一码归一码,”徐晚霞把她的筷子打下来,“越聊越出五服了。”
徐梅时往嘴里塞了口饭,嘟嘟囔囔地说:“他也不在咱家五服里。”
徐晚霞吃完饭,开始每日一遍的数落。
“徐梅时你吃饭能不能快点,牛嚼草一样,你还要反刍吗?”
徐梅时嘴里有饭,腾不出手,就扭过头,略带怨念地看着徐晚霞在客厅里走路消食,走到貔貅像前上了几柱香。
苏姨早年干过跳大神的,信鬼神,撺掇着徐晚霞也信了一点。
徐梅时嘴里嚼着饭,脑子转得飞快,盘算着怎么瞒住自己往家里带了个人的事。
徐晚霞拜完貔貅,手掌在身体前后拍来拍去,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徐梅时手里还捧着半碗饭。
徐晚霞溜达过来,看着徐梅时飘忽的眼神,觉得不对劲。
“想什么呢?快吃饭啊。”
徐梅时点头应着,却见徐晚霞闲不住似的拿出了行李箱。
“妈,你要出差啊?”
徐晚霞身体一僵,想起每次出差前徐梅时的死缠烂打,转过头看她。
“嗯,吃你的饭。”
徐梅时转过去,往嘴里狠狠扒了口饭,没忍住笑了两声,又因为嘴里塞着饭,就从鼻腔里发出两声猪哼。
徐晚霞:“你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徐梅时快速吃完饭,把饭菜都收拾了,洗了筷子,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
曲清溪还睡得安详,徐梅时跑进来躺在地板上,嘿嘿笑了两声。
摆脱了麻烦,徐梅时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拿出手机,在已经变暗了的房间里玩起来。
徐晚霞的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她都没有察觉。
“徐梅时,你今天用医药箱了吗?怎么没了?”
徐梅时刚刚听到一个话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徐晚霞已经敲门进来了。
“……用了,我收拾一下给你。妈你先下楼收拾吧。”
徐晚霞“啪”一下打开了灯,靠着门边。
“你受伤……”
话没说完,徐晚霞的视线就从僵立的徐梅时身上转移到了床上。
徐梅时头皮一麻,跑过来推着徐晚霞往外走。
“这是我朋友,妈你别打扰人家休息,”徐梅时硬着头皮把她妈往外推,“我等会儿把医药箱拿下去。”
徐晚霞一把扯开她,伸出手指指着徐梅时。
“你给我站着。”
徐梅时条件反射似的站定了,徐晚霞快步走到床边,低头一看,没说话。
“她叫什么?”
徐梅时撒了谎,用谎话来圆谎,随口胡诌了一个大众名。
“李佳怡。”
徐晚霞捡起床边的陌生书包,看到书包的小袋里躺着一张身份证。
曲清溪,树城人。
她盯着身份证,没说话,眼神茫然了片刻。徐梅时在沉默中越发焦灼了,抓紧时间扣了两下手指。
半晌,徐晚霞才闭上眼睛狠狠吐了口气。
“徐梅时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看着人好看就把人捡回来。”
蒙对了?
徐梅时心中一喜,看到徐晚霞皮笑肉不笑的,又忙把挂在虎牙上的嘴唇拉回去。
徐晚霞把书包放回去,又看见了床尾处触目惊心的纱布。
“限你十分钟把医药箱收拾好了。”
徐梅时忙不迭点头,把她母后毕恭毕敬送出了寝宫。
徐晚霞收拾好行李就出发了,临行前把自己脸上的墨镜撸到头发上,警告她:“好好在家待着,别出去给我惹事。每天给我报备听到了没?”
徐梅时给她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徐晚霞糟心地拖着行李箱走了。
徐梅时蹿回房间,开始准备自己晚上的住所。
她找来一床被子铺在地板上,搭了个简易的小窝,看到曲清溪还在死死缠着被子,像个蚕蛹似的,就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度。
一条条透明的梦境渐渐从黑夜中浮起,如同白蛇盘亘在天花板上,等待着旅人从白日中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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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撞击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