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是答案

老宅二楼的灯她没开。

傍晚的光从西窗退下去,桌面先暗,纸面后暗。她坐在外婆那张旧书桌前,膝盖抵着抽屉,没动。

桌上摊着今天下午从档案室抄回来的几张纸。她抄得很快,字也不工整,墨笔在第二张右下角洇了一小团。

她伸手把那团洇墨往边上推了推,像它会沾到别处去似的。

四件事。

排名表那一行,她用红笔打了个圈:17,林知遥。

保研名额变更通知,年份对得上,下面有备注:原推荐人因个人原因退出。

退出名单,江屿,全校第一。

最后一张是她自己画的——三条线,一个箭头从"江屿"指过来,落在"17"上。

她看了很久。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第一行打了:你当年是不是

打到一半,她退掉。

第二行:我想问你

也退掉。

第三行只剩下一个字:我

光标在那个字后面闪。

她把屏幕按灭。

楼下厨房的窗没关严,风钻进来一阵。她站起身,下楼。

灶台边那只木架上有一瓶酒,喝过一半,软木塞有点松。是上次她带去他那里、又被原封带回来的那瓶。

她伸手碰了一下瓶颈。

凉的。

手指停在那里几秒,又收回来。

这一次不行。

她转身回到楼上,打开包,里面有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复印件——明天本来要去找他签字的那份。她抽出来,看了两眼,放回桌上。

抽屉里还有一份项目稿,上次没递出去。她拿起来,翻了一页,又放下。

包里所有能当借口的东西,她都摸过一遍。

最后她把包合上。

钥匙在玄关柜上。她拿起来,攥在手心,没装进口袋。

包没背。

外套也只是套上了袖子,扣子没扣。

她走出门,回头把门带上。锁是旧的,舌头进槽时有一点滞,咔哒一声落到位。

县城的夜不亮,路灯隔得很远。她从老宅走到江屿家的小院,一共十一分钟。她每一步都听见自己的鞋跟。

走到他门口时,她没立刻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手。

空的。

然后才抬手。

敲了三下。

门里没有立刻动静。过了几秒,里面的灯亮了一格,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门开。

江屿站在门里。

他也是空手。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没有扳手,没有文件夹,没有抹布。头发是刚洗过的,没吹干,一缕沾在额角。

他看见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往她身侧扫了半秒——找她的包,找她带来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两秒。

然后侧身。

"进来。"

她没动。

他又往里让了半步。

她才迈过门槛。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是客厅落地灯,光打在墙上,墙再把光弹回到他身后。地板擦过,踩上去有点凉。空调没开,风扇也没开,能听见外头夜里偶尔过去的车。

她在离门两步的地方停住。

他没让她坐。

他自己也没坐。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背对着那盏灯,脸是逆光的。

她先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没说"你说"。

他点了一下头。

她看着他。

"你当年,有没有想过告诉我。"

他没有立刻答。

风扇没开,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所以她听见他呼吸了一下。

"想过。"

她等下一句。

他说:"但你走了。"

三个字。

她的右手在身侧动了一下,是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的位置,被拇指压了一下,又松开。

她接着说。

不是问,是放。

像把四颗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木头。

"十七,是我那年的排名。"

他看着她。

"嗯。"

"那年保研名额异动,跟你有关。"

"有关。"

"你放弃了那个名额。"

他停了一拍。

"是。"

"你一直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追问,也没有看向别处。

他没躲她的眼睛。

"一直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她听见冰箱在厨房那边运转,发出一阵很低的电流声,过几秒又停。

她的鞋跟没动。她站得过直,肩没塌。

她原本以为自己问到这里会松一口气。

没有。

她接着问。

"如果我当年知道——"

她停住,吞了一下。

"——我会不会留下。"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几乎要把这句问题往回收。

他说:"你不会。"

她抬眼。

他的声音不高。

"你那时候需要的是离开,不是留下。"

她没接。

他往前没动一步,但说话的方式变了,像他忽然知道接下来这一段他必须自己说,不能等她问。

"那不是给你的。"

他停。

"是我自己的算题结果。"

她的指尖蜷了一下。

他说得不快,每一句中间都隔了一下,像在挑词。

"那笔账你别替我背。"

"我自己背得动。"

她沉默的时间比他刚才那几句加起来都长。

落地灯的灯泡有一点旧,灯罩边上能看见一圈很细的光晕。她盯着那圈光,看了一会儿,又收回视线。

她问最后一句。

"那现在呢。"

他没立刻答。

她以为他要说"看你",或者"随你",或者那些她预想过、可以接住、可以反驳的句子。

他没有说。

他说:"现在你需要的是选择。"

她抬起脸。

他看着她。

"不是答案。"

她没动。

他也没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地板上落地灯的光打到她鞋尖前,没过去。

她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一,二。

她侧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再回过来。

"好。"

只一个字。

他没问"什么好"。

她转身。

走到门边,她伸手去握门把。手有一点凉,门把更凉。她在那里停了半秒——不是犹豫,是因为她忽然想确认一件事。

她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没送。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说"别送",但他根本没动,所以她也不必说。

她拉开门。

跨出去。

门是她自己关上的,关得不轻不重,舌头落槽,咔哒一声。

外面风比她来时大了些。

她没朝老宅那条路走,也没朝他屋后那条岔路走。

她站在两条路中间。

县城的夜路黑,远处一户人家窗口还亮着,电视的光一阵一阵打到窗帘上。一只狗在巷子另一头叫了两声,没有人应。

她从口袋里把钥匙掏出来。

不是他家门的钥匙。是老宅的。

铜的,旧,齿磨得有点圆。她外婆生前一直挂在围裙腰带上。

她在手心里捏着它。

捏了很久。

她没哭。

她也没回头。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直在等他给她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她这十年的答案,一个能让她对自己说"原来不是我不够好"的答案。

她以为只要拿到这个答案,她就能继续往前走,或者干脆掉头回去。

她现在拿到了。

她发现这答案没有用。

她攥了攥钥匙,又松开。

她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

放进去的时候,她没说"回不去"。

她也没再用"回不去"这三个字替自己回答下一步。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起她外套没扣的那一片下摆。她没去按。

夜里没人替她往前走一步。

她也没让人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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