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尾号十七

电脑屏幕亮了一整夜。

林知遥没有合盖,也没有再点鼠标。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后面,每隔一秒闪一下。

【2014届推免名单公示期异动记录】

右侧备注栏里只有三个字。

尾号17。

她坐在书房的旧木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是外婆织的,边角脱了线。窗外天色从墨青慢慢褪成灰白,巷子里第一辆送奶电瓶车驶过,铃铛声很轻。

她没有去开灯。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左手背上,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在屏幕反光里看不太清。她拇指蹭过那里,一下,又一下,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桌面上还摊着一叠打印纸。最上面那一张是她昨晚从校园档案库里下载的旧公示截图,纸边已经被她捏出折痕。

她盯着"尾号17"看了很久,没有再往下点。

不是不敢。

是点开之后,她可能要面对一些她其实早就知道的事。

外面起雾了。

七点零四分,门铃响。

她没有动。

第二声响起的时候,她才把毯子叠好放在椅背上,赤脚穿过冰凉的水磨石地。门口那双拖鞋她早上没换。她走到玄关,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是江屿。

她拉开门。

他站在门外,外套领口沾着冷雾。下颌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眼下也有青色。他手指节冻得发白,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只保温杯——是她的,昨天落在工厂办公室里那只。

林知遥侧身让开。

江屿进来,没有问她睡没睡,也没有解释这一夜在哪里。鞋底带进来一点泥屑,他在玄关停了一下,蹭掉,才进。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水龙头出水有些慢,她等的时候,听见客厅的木地板响了一声,又一声。他没有坐下。

她端着杯子回去,把杯子递给他。

江屿接过去。

他的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在书房没合上的电脑屏幕上。

尾号17。

他的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很轻。

林知遥也没有看他。她去玄关换了一双能出门的鞋,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

"走吧。"

两个字。

林知遥应了一声。

她拿了风衣、电脑包、一支笔。江屿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没有喝。

下楼的时候,巷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她跟在他身后半步,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江屿走到副驾旁边,先拉开了车门。

她坐进去。

他没看她,绕到驾驶位。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巷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外面。

她低头扣安全带。

第一次,金属扣撞在卡槽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没扣进去。

她的手指在抖。

她自己也没料到。

她重新拿稳,扣上。

江屿没有看她,只把暖风调高了一格。

"不用。"她说。

他看着前方:"手太冷。"

车启动。

车窗外的店铺一格一格往后退。林知遥把电脑包抱在腿上,包带在她手里被收紧了一点,又松开,又收紧。

车开出县城主路,转上沿江公路的时候,雾散了一点,太阳出来了。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她看见他左手食指关节有一道新的擦痕,不深,但很新。

她没有问。

"你认路?"

她问的是另一句。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来过。"

很短的两个字。

她没有再问几次。

红灯。

车停下来。

她的视线停在仪表盘的时间上。七点二十六。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无意识地按。

过了一会,她说——

"如果那个17……"

后半句她没说出来。

江屿没有接。

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在中段往里收了一下。

绿灯亮的时候,他踩了油门。

车里没有再说话。沿江公路修得不平,车颠了一下,她膝盖上的包滑下去半寸,她伸手按住,他也几乎同时伸了一下手——又收回去。

那一下他没碰到她。

林知遥把脸偏向窗外。

江上有雾。

她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清晨,她也是这样坐在副驾,父亲送她去市里参加保研面试。那天父亲一路没说话,只在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说:"知遥,不管结果是什么,你不要难为自己。"

她当时没有回头。

她以为自己一定会拿到那个名额。

她拿到了。

后来她又把它"让"了出去——按当时学院给的说法,是她自愿放弃。她没有签过任何放弃书,但公示出来的时候,她的名字真的不在了。

那一年她没读研,直接去了上海,去了第一家公司,后来又是第二家,第三家。

她以为这就是她自己选的路。

直到昨天晚上,她在那张异动记录的角落,看见了一个尾号。

17。

车在沿江公路上又开了二十多分钟。

仪表盘上的导航没开,江屿看了一眼路口,自然地转进一条更窄的辅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还没落完,树影斑斑驳驳打在引擎盖上。

林知遥认得这条路。

她小学有一年的暑假,在这附近的旧书店泡过整整两个月。书店早就拆了。

她没说。

车又往里开了五百米,在一栋低矮的旧楼前停下。

"到了。"

江屿说。

林知遥抬眼。

楼是**十年代的样子,水泥外墙被风霜打得发灰,墙皮在二楼的位置剥落了一块。一楼挂着一块旧招牌,字已经看不清。门口的水泥地有裂缝,缝里钻出一丛干枯的草。

铁门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

星临路17号。

"1"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时间久了被什么东西反复蹭出来的。

她下车的时候,腿有一点发软。

她没有让江屿看出来。

他先一步绕到她那一侧,没扶,只是站在车门外。早班的电动车从巷口擦过,他往她那边偏了半步,肩膀挡在过道。她从车门和他之间走出去,鞋跟踩在水泥地上,轻轻一声。

他的手指曾经擦过她的手腕。

只一下。

立刻松开。

林知遥往前走了两步,在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没锁,虚掩着。门后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玻璃后面亮着一盏旧的日光灯。

走廊的右边,挂着一个木框公告栏。

公告栏的玻璃裂了一条斜线。里面贴的都是前几年的旧通知,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标题——

【关于2018年寒假值班安排】

【关于办公区加装监控的通知】

【2014届……】

她停住。

最底下那一张,被压在另一张通知下面,只露出半截。

【2014届……推免材料……归档处】

后半截被遮住。

林知遥没有伸手去掀。

她只是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身后,江屿也没有动。

"我去叫人。"

他说。

他没有问她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也没有问她确不确定。他绕过她,推开里面那扇玻璃门。日光灯下,一张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穿着深灰色毛背心,正在给一个搪瓷缸添热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老花镜往下滑了半寸。

他看见江屿,愣了一下。

"你……"

他说了一个字,顿住。

"你又来了。"

林知遥站在玻璃门外,听见这一句。

她没有回头看江屿。

她只是看见——玻璃门的反光里,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肩线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麻烦你一下。"

江屿声音很低。

"2014届的归档,我们上次没看完。"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搪瓷缸,把老花镜推回鼻梁,目光从江屿的脸,移到玻璃门外林知遥的脸上。

只有半秒。

他低头,从抽屉里取了一串钥匙。

"最里面那间。"

他说。

"你自己开。"

钥匙串落在桌面上,叮的一声。

江屿伸手拿起来。林知遥推门进去,日光灯有一根在闪。屋里有一股旧纸张的霉味,和很淡的茶垢味。墙边一排铁皮档案柜,漆掉得很厉害。

老人没有跟过来。

他重新端起搪瓷缸,目光落回手里的报纸,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林知遥经过他桌子的时候,听见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问。

江屿在最里面那间档案室门口停下,把钥匙插进锁里。

锁很涩,他试了两次才转开。

门推开,里面更窄,只有一只单管的旧灯。三排铁皮柜,最里面一排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2010—2015 教务"

江屿走过去。

他没有翻找,直接走到第三个柜子前,弯腰,把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拉出来。

林知遥站在他身后。

她注意到——

他没有看柜子上的标签。

他知道在哪里。

抽屉里整齐码着一排牛皮纸档案袋。每一只袋子上都用钢笔写着年份和门类。江屿的手指从前往后一一掠过,在中间停下。

他抽出一只。

档案袋的边角已经发软,封口的白色棉线绕了三圈,棉线被翻看过的痕迹很明显。

他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把档案袋递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封面,只一眼,又移开。

封面上盖着一枚褪色的红章。

【2014届推荐免试研究生候选名单异动说明】

林知遥的视线落在右上角。

那里有一个手写的编号。

蓝黑墨水,笔锋很轻,像是写的人当时手有点不稳。

17。

她的呼吸,在那一秒,没接上。

她没有伸手。

江屿也没有替她拆开。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把档案袋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你来。"

他声音很低。

林知遥的手指,在档案袋的棉线上停住。

她还没有开始解。

身后,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外面办公室,搪瓷缸放回桌面的轻响,从两道门外传过来——

很慢,很轻。

像是那位老人,听见她进来翻这只袋子,放下了手里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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