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岁那年,他死了。
最后三年他已经抬不起手修表了,但床头柜上始终放着那块怀表,每天让人帮他擦一次。擦到他走那天,表盘锃亮,指针停了。
陈槐夏后来在树洞里翻出一沓没寄出去的信,最早一封写于一九八七年。第一句是:"今天来了个妹妹。她不会笑,但她眼睛里有星星。"
一九八七年夏天,陈槐夏第一次见到沈渡,是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那棵树真老,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歪着长,半截探到河面上去了。树荫大得吓人,能罩住三辆板车摞在一起。每年六月槐花开的时候,整条镇子入口都泡在一股子冲鼻子的甜香里,路过的人总要捂着鼻子走。但陈槐夏喜欢那股味道。她在长途汽车上颠了六个钟头,胃里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人靠在车窗上脸色煞白。下车第一口吸进来的就是槐花味,说不上来为什么,晃荡了一路的五脏六腑居然慢慢稳住了。
她妈走在前头,步子急,一只手拎着蛇皮袋,一只手攥着陈槐夏的胳膊。她妈的手劲大,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子。陈槐夏没吭声。她低头看路,镇上的路是碎石子铺的,大大小小棱角尖利,她脚上穿的塑料凉鞋底子薄,硌得脚心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小刀片上。
"快些。"她妈回头催了一句,额头上全是汗,鬓角湿了一片。她妈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塑料发卡,陈槐夏知道她妈紧张。她妈上一次穿这件衬衫是五年前,在生父的葬礼上。
陈槐夏刚要加快步子跟上,余光突然被什么拽了一下。
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男的,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领口松了线,露出锁骨下一小片晒成麦色的皮肤。他低着头捣鼓一辆自行车,链条从轮轴上脱了下来,卡进辐条和齿轮之间,缠成了一团乱麻。他满手都是黑油,指缝里填满了泥一样的油垢,连掌心的纹路都看不清了。地上摊着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还有一团被拽断的废铁丝。
陈槐夏走近的时候他正好抬头。
脸上蹭了一道油印子,从左颧骨拉到下巴,又粗又黑,像谁拿毛笔甩了一笔没甩匀。他的脸瘦,颧骨有点高,下颌线条收得利落,眼睛是那种很深很安静的黑,像一口不流动的井。他看见陈槐夏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短暂的一瞬,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陈槐夏的脚踢到了一块尖石子。她整个人往前栽,塑料凉鞋在碎石子上打了滑,重心全失了,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
他没扶她。但他的手伸过来挡了一下她肩膀。掌心是热的,油墨味混着铁锈气,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座矮墙,刚好把她拦住了。等她重新站稳,他就收回手去了,低头继续对付那团缠死的链条,嘴里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眼睛里有灰。"
陈槐夏眨了眨眼。
一朵槐花正好从她睫毛上飘落下来,白里透黄,小得像一粒米,轻飘飘地落在他黑乎乎的左手手背上。白花黑油,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脑子里钉了一下,像一枚按进去的图钉。
她妈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扯着嗓子喊她:"槐夏!快点!"
她应了一声,匆匆跟上去。走出老远拐过巷口之后,她才想起来——她没跟他说谢谢。她甚至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只记得那道油印子和那只挡了她一下的、滚烫的手掌心。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她妈带着她拐进镇东头一条窄巷子,巷子深,两边的墙根下长着青苔,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走到尽头是个红砖院墙,院门敞着,里头一架葡萄藤,藤叶密密匝匝,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凉底下。藤底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边坐了一圈人。
最中间是一个圆脸男人,四十来岁,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手搓着裤腿站起来迎她:"这就是槐夏吧?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沈渡他姑给留了西瓜,井水里冰着呢。"
她妈推了她后脑勺一把:"叫赵叔。"
陈槐夏看着那张圆脸,嘴巴张开又合上。她心里知道要叫"赵叔",嗓子眼也挤出了气音,一个几乎成型的"赵"字拱到了舌尖。但那个词卡在了舌头和牙齿之间,像一枚生锈的齿轮咬合不上,任凭它怎么转,齿尖就是卡不进槽口。她憋了将近三秒,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微微跳了两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气若游丝的——
"赵。"
最后一个"叔"字咽回去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老太太坐在八仙桌边上,一把蒲扇拿在手里"啪"地拍在桌面上:"这孩子怎么回事?连个称呼都不会喊?是哑巴吗?"
她妈脸色白了:"大姐,她不是哑巴,她从小就是——"
"就是什么?"老太太把蒲扇一撂,"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种孩子。叫个人都叫不全,往后在镇上怎么见人?人家还以为我们老赵家领了个傻子回来。"
"奶。"一道声音忽然从葡萄架边上传过来。
陈槐夏转头去看。葡萄藤底下,八仙桌最靠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少年。他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看样子还没动过。他脸上干净,没有油印子,但陈槐夏一眼认出那双眼睛——那口不流动的井。
原来他是赵叔的儿子。原来他叫沈渡。
"她脸都憋红了,"沈渡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空气里,"您没看见吗?"
老太太瞪他:"你插什么嘴?"
沈渡没接话。他端起自己那碗面站起来,走到陈槐夏面前,把面碗放在她手边的凳子上。他蹲下来,视线平齐地对着她的眼睛。陈槐夏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额角有一粒极小的痣,眉毛浓,鼻梁直,刚才那道油印子洗掉了,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洗过之后的红。
"你爱吃面吗?"他问。
陈槐夏看着他,点了下头。其实她不爱吃面。但那一刻她点了头。
"荷包蛋煎得还行,"沈渡说,"就是有点焦。"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位置去了,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比右腿慢半拍,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微微往左晃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那一下晃得极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陈槐夏注意到了。她低头看他的脚,左脚那只鞋的鞋带比右脚松了两格,像是系的时候就没打算系紧。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面是细的,汤咸了,荷包蛋果然焦了边沿,焦脆焦脆的。她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卧着一片焦掉的蛋白,她夹起来也嚼了咽下去。
那天晚上陈槐夏住进了院子西边那间屋。原是赵家堆杂物的,腾出来给她住。靠墙一张木板床,被褥是新晒过的,闻起来有一股太阳烘过的焦糊味。窗户是单层玻璃,外面正对着两米宽的过道。过道对面就是沈渡的屋子。
她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太硬了。她换了好几个姿势,侧躺、平躺、趴着,肩膀和胯骨被硌得生疼。她盯着天花板,顶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的位置。她数那道裂缝走了多少道弯,数到一半忘了。
忽然有人敲了她的门。两下,轻的。
陈槐夏犹豫了一下爬起来开门。门开了,外面没人。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装了半缸子绿豆汤。缸子上面盖着一只倒扣的碟子,碟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硬邦邦的,撇捺都收得很利落,一笔一划都带着力。
"灶台上还有,自己盛。"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是往虚空里递了一把伞,谁接住算谁的。
陈槐夏端着那缸绿豆汤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温的,不烫了,放了糖,量很克制,甜得不腻,刚好压住暑气。她小口小口喝完了,把缸子洗干净。翻过来看见缸子底上刻了一个字——"沈",钉子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手笔。
第二天早上陈槐夏起来去院子里洗漱,推开门就看见沈渡蹲在过道里刷牙。他穿一件干爽的白背心,左腿别扭地蜷着,整个人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听见门响他也没回头,吐掉泡沫,拿缸子漱了口,这才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睡得好?"他问。
陈槐夏点了下头。他看见她点头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他站起来端着脸盆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时又说了一句:"厕所水箱坏了,要用瓢舀水冲。"
陈槐夏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又走出两步,忽然停住了。他没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陈槐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陈槐夏站在过道里,晨光从葡萄藤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想了很久。不是不爱说话,是想说的东西堵在胸口,舌头下面压着一整片海洋,但嘴唇是锁着的。每一次想开口,那些句子就像一群挤在窄门口的羊,谁都出不去。
她点了下头。
沈渡端着盆没回头,声音平平的:"那就不说。"
他走了。陈槐夏蹲在过道里,牙杯搁在膝盖上,泡沫在杯沿上慢慢塌下去。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哭出声音,但眼泪渗进布裤子,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后来去看过医生。十八岁那年,镇卫生院的医生在纸上写了五个字递给她:"情感表达障碍。"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终于知道从小到大那种"心里炸了嘴上天晴"的感觉叫什么名字。但在1987年那个夏天,在她走进赵家院子的第二天早上,没有人告诉她这病叫什么。只有一个叫沈渡的少年,蹲在过道里洗脸的时候跟她说——"那就不说。"
那天中午吃饭,一家人又凑齐了。老太太坐主位,赵叔挨着老太太,她妈坐赵叔旁边。陈槐夏坐在她妈下首,沈渡坐在她对面。菜四样,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碗炖鸡、一盆拍黄瓜。
老太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开口了:"槐夏,转学手续办了没有?镇上中学下周一开学。"
赵叔抢先答了:"办了办了,昨天我去跑了一趟,教务处盖了章。"
"学费呢?"老太太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这学期又涨了,上学期还八十,这学期听说要一百。"
她妈放下筷子挤出一个笑:"大姐,槐夏的学费我带了钱来——"
"你带了钱来是你的事。"老太太把花生米嚼完了,筷子头点了点桌面,"我就是说一声。家里供一个大学生就够紧了,沈渡明年高考,补习班、资料费、体检费,哪样不要钱?多添一口人吃饭倒没什么,读书这个事情——"
"妈。"赵叔咳嗽了一声。
"我说话呢你别打断。"老太太瞪了他一眼,目光一转又落到陈槐夏身上,"槐夏,奶奶问你一句实话——你想读书还是想上班?镇上服装厂招女工,一个月包吃住还给八十块。"
陈槐夏低着头盯碗里的粥。她嘴巴张开又合上,憋了三秒,还是没说出声。
沈渡忽然把碗放下了。不重,但瓷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老太太。
"奶奶,"他说,"槐夏的学费不够的部分,从我买资料的钱里扣。"
老太太一愣:"你那些资料是高考要用的——"
"她考大学也要用资料。"沈渡打断她,声音不大,"她住这个家一天,就是这家里的人。我供。"
"她姓陈不姓赵!"
"法律上说,她妈跟我爸领了证,"沈渡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嘴里,嚼完了咽下去,"她就是。"
老太太嘴皮子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汤。赵叔在旁边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她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
陈槐夏自始至终没抬头。她盯着碗里的粥,热气扑上来,蒸得她眼睛发烫。她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意眨回去——但这次没眨回去。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掉进粥碗里,漾开一小圈油花。粥面上漂着几粒米,那滴眼泪落在米粒之间,一瞬就混得无影无踪了。
没人看见。至少她这么以为。
但那天晚上她回屋之后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张新纸条。她推开窗拿起来看,上面还是那个硬邦邦的笔迹,但明显赶时间,最后几个字收得急:"书该读就读,钱的事别想。明天给你带新的物理习题。"
陈槐夏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窗边。月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银子一样铺了一地。对面沈渡屋里的灯亮着,窗帘上印着他坐在桌前的侧影,低着头的,像在写什么东西。
她把纸条折好。没有压进枕头底下,而是揣进了口袋里。贴着自己大腿外侧的位置,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纸的边角蹭着皮肤,痒痒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推她往前走。
她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考大学。不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让她妈在这个家里能直起腰来。也想让沈渡知道——他说的那句"那就不说",她收到了。他说"我供",她也收到了。她没法当面跟他说谢谢,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一种比说话更安静、更长久的方式。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扑簌簌的,像一场无声的雨。陈槐夏把窗户关上了,躺回床上。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木板床还是硬,但她没有翻身。
她梦见一棵槐树。树下蹲着一个人,白背心,黑油手,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她也没说。他们就那样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看着对方。
梦里槐花开了满树。
她人生第一次完整的"我爱你",是三十年后在沈渡的病床边说出来的。那年她四十七岁。说完之后沈渡没睁眼,但他的右手指尖动了一下,像在修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