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沈梦生半夜画活了一只蝴蝶,阿蝶蹲在墙根底下翅膀收不回去,抱着脑袋骂麻姑。骂到后半夜,翅膀总算“哧溜”缩回去了,阿蝶蹑手蹑脚溜回屋,一宿没合眼。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出摊,杨老六问她是不是偷牛去了,阿蝶没好气:“偷你个头!让蚊子叮了半宿!”
嘴上说蚊子,心里头跟揣了二十五只耗子似的——百爪挠心。那姓沈的画蝴蝶能画活,跟她招蝴蝶一个路数,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麻姑说的“宿世冤家”,该不会就是……她使劲晃晃脑袋,把念头甩出去,低头码蛊饼,码着码着“噗嗤”乐了——那憨包昨晚蹦起来那一下子,跟踩了耗子尾巴似的。
——您瞧,这姑娘嘴上骂得凶,心里头已经惦记上了。
正乐着,寨口官道上“嘚嘚嘚”跑来一匹枣红马,马上骑个胖子,三十来岁,穿绸裹缎,脖子上的肉一嘟噜一嘟噜,下巴颏叠了三层,热得直拿手帕擦汗。身后跟着四个打手,一人一根水火棍,横眉竖眼的,跟谁欠他们八百吊钱似的。
胖子勒住马,拿马鞭子一指阿蝶的摊子:“谁是管事的?”
阿蝶抬眼一瞅,不认识。杨老六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凑过来小声说:“大理府段天赐!南诏国段将军的后人,家里养着三百号打手,横着走的主儿!”
阿蝶“哦”了一声,继续码蛊饼:“买饼排队,十文一个,不赊账。”
段天赐拿鞭子挑起一个蛊饼,凑鼻子跟前闻了闻,脸皱得跟包子似的:“这什么玩意儿?黑了吧唧的。”
阿蝶:“祖传蛊饼,治蛊病,也治嘴贱。”
段天赐没听出好赖话,把饼往地上一扔:“本公子不是来买饼的。听说你们寨有个姑娘能招蝴蝶治病?叫出来我瞧瞧。”
阿蝶把最后一个饼码好,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我就是。您哪儿不舒服?”
段天赐拿眼上下扫了她一遍,嘴咧到耳根子:“哟,长得还挺周正。这样,跟我回府,做我第十八房小妾。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寨子里卖黑饼子强一万倍。”
阿蝶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蛊饼,又抬头看了看段天赐的脸,认真地说:“您这病,蛊饼治不了。”
段天赐:“什么病?”
阿蝶:“脸大。得拿鞋底子治。”
杨老六“噗”一声,赶紧拿手捂住嘴,假装咳嗽。段天赐脸上挂不住了,马鞭子往阿蝶摊子上一抽,“哗啦”把蛊饼扫了一地:“给脸不要脸!本公子抬举你,你当福气!三天之内,要么上轿,要么——”他拿鞭子指了指寨子,“我一把火烧了这破寨子!”
说完掉转马头,带着四个打手“嘚嘚嘚”走了。阿蝶蹲在地上捡蛊饼,拿袖子擦擦灰,搁回摊子上。杨老六急得直搓手:“阿蝶姑娘,这可咋办?段天赐那王八蛋真敢烧寨子!”
阿蝶把最后一个饼捡起来,吹了吹灰,咬了一口,嘎嘣脆:“他敢来,我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蝴蝶扇脸。”
——嘴上硬气,回家就开始翻蛊书。翻了半宿,翻出个“招蝶阵”的方子,得用蛊药引子掺蜂蜜,抹在四个寨门口,蝴蝶闻着味儿就来。她又连夜蒸了五十个蛊饼当干粮,把麻姑留的那把砍柴刀磨了磨,别在腰后头。
第二天晌午,段天赐果然来了。这回不止四个打手——五十个!黑压压一片堵在寨门口,有拿刀的、有拿棍的、有扛梯子的,还有个扛着桶火油。段天赐骑在马上,拿马鞭子一指寨门:“里头的人听着!把阿蝶交出来,万事皆休!不交,一把火烧干净!”
寨子里头炸了锅。寨老岩三公拄着拐棍出来打圆场:“段公子段公子,有话好说嘛,阿蝶姑娘还小,不懂事——”
段天赐:“小什么小!十八了!本公子就喜欢十八的!不交人?来啊,泼火油!”
两个打手抬着火油桶就往寨门上浇。这时候寨门“吱呀”一开,阿蝶拎着个竹篮子走出来,篮子里码着二十个蛊饼,上头抹着黏糊糊的蜂蜜蛊药。她脸上笑眯眯的,声音脆生生的:“段公子,您急什么呀?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段天赐一看她出来了,乐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哎哟喂!想通了?来来来,上轿上轿!”他身后的打手抬过一顶红布小轿,还挺新,估计是第十八回用了。
阿蝶走到寨门口,把竹篮子往地上一搁:“上轿之前,请您吃个饼。我们寨子的规矩,新郎官得吃新娘亲手做的蛊饼,吃了才吉利。”
段天赐伸手抓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脸“唰”地绿了。那蛊饼里阿蝶掺了“放屁蛊”,不致命,吃下去一炷香功夫就开始崩屁,止都止不住。段天赐还没咽完呢,“噗——”一声惊天动地,枣红马吓得一哆嗦,差点把他甩下来。
“噗噗噗——”打手们也开始崩,五十个人此起彼伏,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寨门口臭气熏天。杨老六在寨墙上笑得直拍大腿:“段公子,您这礼炮放得够响啊!”
段天赐又羞又恼,捂着屁股喊:“给我抓住她!抓住她!”
五十个打手捂着鼻子往前冲。阿蝶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一抬——您猜怎么着?寨子四周围墙上的爬山虎叶子里,“呼啦啦”飞起黑压压一片蝴蝶,全是大个的黑凤蝶和黄的菜粉蝶,跟两团活云彩似的,照着打手们的脸就扑。蝴蝶不咬人,可架不住多啊——五十个人脸上糊了上千只蝴蝶,眼也睁不开,嘴也不敢张,一吸气全是蝴蝶翅膀上的粉,呛得直打喷嚏。打手们拿刀乱砍,砍一只来十只,越砍越多。
段天赐正捂着屁股嚎呢,一只巴掌大的黑凤蝶“啪”一下落他脸上,六条腿扒着他鼻梁子,翅膀一扇一扇,跟给他扇耳光似的。另一只黄凤蝶落在马屁股上,枣红马受了惊,“嗷”一嗓子尥蹶子,把段天赐甩下来,正好摔进刚才那桶洒了的火油里,滚了一身。
阿蝶站在寨门口,叉着腰:“段公子,还娶不娶了?”
段天赐从火油里爬出来,脸上还趴着蝴蝶,捂着脸喊:“你……你等着!你使妖法!我去府衙告你!”
阿蝶一招手,蝴蝶“呼啦”飞回墙上,该落哪儿落哪儿,跟没事儿似的:“告呗。您那告示写好了我帮您贴,我字儿虽然丑点,写个‘妖女’还凑合。”
段天赐连滚带爬跑了,五十个打手跑得一个不剩,火油桶也不要了,梯子也扔了。寨子里头敲锣打鼓,杨老六杀了一只鸡给阿蝶庆功。岩三公捋着胡子直点头:“阿蝶姑娘有本事,有本事!”
阿蝶嘴上说“小菜一碟”,心里头其实也打鼓——那招蝶阵耗了她不少蝶魂,翅膀根底下隐隐发酸。晚上回家一摸后背,翅膀又收不利索了。她正拿蛊药油揉呢,外头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沈梦生。这穷画师一手提个食盒,一手攥着张画,站在门口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阿蝶姑娘,听说你今天大战段天赐?我给你画了幅《蝶仙退敌图》,送你!”
阿蝶:“……你看见了?”
沈梦生:“没看见,听说的。杨老六讲得眉飞色舞,说你把段天赐扇得连滚带爬,我觉着不够威风,就把你画成三头六臂,左手掐着段天赐脖子,右手拿蛊饼塞他嘴——”
阿蝶一把抢过画,展开一看——画上那女的确实三头六臂,可脸画得跟她一模一样,连右耳后头那颗红痣都点上了,还描了个金边。
阿蝶脸一热:“谁让你画我脸的!”
沈梦生:“画都画了……哎你别撕!不想要脸我改还不行吗?我给你画个蒙面大侠!”
阿蝶“噗”一声笑了,食盒接过来,里头是热腾腾的过桥米线,汤上飘着鸡油,还卧了个荷包蛋。她斜眼瞅沈梦生:“你一个穷画画的,哪来的钱买米线?”
沈梦生挠头:“岩三公预付了十张画的钱。”
阿蝶:“那你不攒着?”
沈梦生:“攒什么攒,吃进肚子才是自己的。”
阿蝶没再说话,把米线端进屋,俩人蹲门槛上呼噜呼噜吃了。吃完沈梦生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我看你打架的时候蝴蝶飞得不太稳,是不是翅膀根子酸?我给你画了张蝶翅图,你晚上睡觉贴背上,可能管用。”
阿蝶接过来打开一看——画上两只金翅膀,脉络画得跟她真翅膀分毫不差,翅膀尖上还描了金粉。她攥着画,鼻子有点酸,嘴上还硬:“你这人,瞎操心。我又不是真蝴蝶。”
沈梦生:“嗯,你是蝶仙。三头六臂的那种。”
阿蝶一脚踹过去,沈梦生笑着跑了。
——列位看官,您说这俩人,一个嘴硬一个装傻,照这么处下去,是不是快成了?可天底下的事儿啊,它就不让您消停。当天夜里,寨口官道上来了个戴斗笠的,五十来岁,穿一身靛蓝苗衣,腰上挂一圈竹篓,篓子里“沙沙”作响。他蹲在白天段天赐摔跤那地方,捏起一只被踩扁的蝴蝶,搁鼻子底下闻了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蝶魂味儿……浓得很呐。段天赐那个蠢货不懂货,我岩罕懂。”
他把死蝴蝶往竹篓里一扔,篓子里“嗡”一声炸了窝。
——欲知这岩罕是何来头,夜半三更他要使什么歹毒手段,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