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得见淑妃娘娘,回至下房,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钟粹宫里头,看着是兰香绕砌,花木清雅,处处温软和气,可这一份雅致底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规矩,摸不透的人心,我一日比一日明白。
时序已是初夏,连日里晴光漫漫,檐前的木香渐渐谢了,落了一地残白,阶前的玉簪反倒抽了新叶,肥厚油碧,挨挨挤挤铺在太湖石畔。白日里日头毒,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连风拂过来,都带着一股燥意。各院当差的宫人,脚步都比往日紧些,生怕误了主子的差事,落了责罚。
同屋的几个宫女,闲时少言,只在夜里卧下,四下无人,才敢低声说几句外头的闲话。春桃再三叮嘱我,无事莫往别的院落闲逛,尤其西侧的偏院,是管责罚宫女的地方,寻常人无事,都远远绕着走,不肯近前半步。我一一记在心里,每日只守着书房,洒扫理卷,温茶磨墨,不多抬眼,不多开口,一心只盼着十五那日,能寻个空隙,与云烟见上一面。
这一日午后,淑妃娘娘歇了晌觉,素心、沁月在里间伺候,我守在书房廊下,手里捏着一柄麈尾,轻轻掸去窗纱上沾着的飞絮。日影斜斜落在廊柱上,光影一寸寸挪着,静得只听见檐角铜铃偶尔一声轻响,还有远处水井辘轳吱呀转动的声音。
忽听得院门外一阵杂乱脚步,伴着管事嬷嬷厉声的呵斥,打破了这一院的安静。我心头微微一动,依着规矩,垂着头,不敢去张望,只悄悄将耳尖竖起,听外头的动静。
不多时,便见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架着一个小宫女,自外院穿进来,一路推搡着往西南角的空敞去处去。那宫女名叫碧荷,我先前见过一两回,是钟粹宫负责打水的宫女,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生得眉眼清灵,平日里挑水送茶,手脚也算勤快,只是性子略怯,遇事容易慌。
后来我才听旁人说,碧荷是奉命送凉茶,路上井边的水桶绳断了,她重新去井边汲水,耽搁了片刻,前后不过晚了几分钟的功夫。娘娘那天热心烦,最是不耐等候,一听茶水迟了,登时动了怒,也不问缘由,只吩咐底下人,把她拖到空阶之上,按规矩处置。
碧荷被两个婆子架着,身子软软的,一路含泪,颤声哀告,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嬷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耽搁,水桶断了,奴婢重新汲水,才迟了片刻,求主子宽宥这一回,奴婢往后再也不敢了……”
她的哭声不高,却听得人心头发紧。可那两个婆子脸上半点怜悯也无,只狠狠攥着她的胳膊,往那青石阶前一按,喝令她跪好。那片空地无遮无挡,日头直直晒在青石板上,烫得人皮肉发疼。
掌事嬷嬷手里一根竹板,磨得光滑发亮,是常年责罚宫人用的。她立在阶前,眉头拧成一团,冷声道:“娘娘要的凉茶,一刻迟不得,你身为当差的,不知轻重,误了主子的差事,便是存心懈怠。宫里的规矩,不是和你说笑的。”
碧荷跪在滚烫的石面上,脊背微微发抖,连连叩首,额角都蹭上了青石的尘土:“奴婢知错了,求嬷嬷替奴婢在娘娘跟前说一句好话,奴婢往后必定步步当心,绝不敢再有半分迟误。”
嬷嬷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刺骨:“好话?娘娘的耐性,岂是你一句知错便能换回来的?宫里成千上百的宫女,人人都有说辞,人人都求宽恕,那规矩还要来何用?今日若是轻饶了你,明日别的宫人,便都学着你偷懒迟慢,这院子里的差事,还如何安排?”
廊下远远立着几个闻声过来瞧热闹的小宫人,都远远站着,垂着手,大气不敢出,只偷偷抬眼望,面上皆是惶然,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半句求情的话。这深宫之中,人人自顾不暇,谁又敢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同伴,去触主子和管事嬷嬷的霉头。
我立在廊下,隔着一重矮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我的手不自觉攥紧了麈尾,指节微微发僵,心口像被一块湿布裹住,闷得喘不上气。我原以为,迟上片刻,最重不过罚月例、罚做苦役,或是打几下板子警戒一番,哪里想到,竟会闹到这般地步。
春桃不知何时走到我身侧,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别多看,快低下头,仔细被嬷嬷瞧见,连咱们也要受牵连。这嬷嬷下手最是狠,一旦动了刑,轻易不会收手。”
我依言垂落目光,视线落在脚下的青苔上,可耳里的声响,一句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心里。竹板落在皮肉上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起初还伴着碧荷压抑的痛呼,一声一声,哀哀的,听得人骨头发寒。
碧荷起初还勉力撑着,断断续续求饶,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微弱的喘息,再往后,连呻吟都淡了,只余下竹板起落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敲在空落落的院子里,听得人心头发颤。
嬷嬷的声音依旧冷硬:“知道错了没有?往后还敢不敢误了差事?”
半晌,地上只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应答。
嬷嬷眉头一皱,喝令婆子停手,上前一步,用脚轻轻碰了碰碧荷的肩头。碧荷身子软软歪在青石上,发丝散乱,铺在滚烫的石板上,一动也不动。
一个婆子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片刻之后,抬起头,声音发颤,对着嬷嬷低声回话:“嬷嬷,她……没气了。”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一片死寂。方才远远观望的几个小宫女,脸上齐齐失了血色,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日头依旧烈烈地照着,玉簪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蝉鸣聒噪,一声叠一声,衬得这青石阶前的光景,越发凄凉。
嬷嬷脸上也掠过一丝异色,却也只是片刻,很快便平复下来,淡淡吩咐:“不过是个不知惜命的奴才,受不住责罚,原是她自己福薄。找两个粗使内侍,用旧芦席一卷,抬到宫墙外的乱葬岗去,不必通报,也不必置办什么。只叮嘱底下人,不许胡乱议论,谁若是敢在外头嚼舌根,便和她是一样的下场。”
两个内侍应声上来,取了一张破旧的芦席,草草将碧荷裹住,抬起来,脚步匆匆,顺着宫道往西华门方向去了。那芦席薄薄的,边角垂落,我远远望去,只看见一截小小的素色鞋尖,露在席子外头,随着脚步轻轻晃荡,不多时,便转过甬道,看不见了。
方才还活生生跪着哀告的人,不过片刻功夫,便成了一领芦席裹着的尸首。不过是送水晚了短短几刻,竟落得这样的结局。
嬷嬷又扫了一眼四下立着的宫人,声音沉缓:“你们都看清楚了。宫里当差,最忌一个迟字,娘娘的吩咐,便是天条,半点耽搁不得。今日碧荷便是前车之鉴,往后各人管好自己的手脚,安分守差,莫要自寻死路。”
一众宫人齐齐屈膝应是,声音细细的,带着掩不住的惊惧,片刻之后,便各自散开,匆匆回去当差,再不敢停留片刻。方才看热闹的心思,早已被这一桩横祸惊得干干净净。
春桃拉着我,悄悄退进书房的侧廊,避开那边的视线,许久才低声叹一口气:“可怜这孩子,年纪轻轻,原也不是什么大过错,偏赶上娘娘心烦,嬷嬷下手又重,便这么没了。在这宫里,奴才的性命,原就轻如草芥,主子一念之间,便可定生死。”
我怔怔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方才碧荷含泪哀求的模样,那一声一声的告饶,还有最后寂然无声歪倒在青石上的样子,反反复复在我眼前打转。我想起云烟,想起她在柴房日日劈柴挑水,日日在烟火里熬着,她年纪比碧荷还要小上两岁,性子更怯,若是哪一日,她一时手脚慢了,误了差事,是不是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一念及此,浑身的血都像是凉透了,指尖止不住地发颤。从前我总想着,只要我安分,隐忍,不多言,不惹事,好好熬到二十五岁,便能带着云烟出宫,寻一处乡野,安稳度日。我以为退让、谨守本分,便是求生的法子。可今日这阶前一幕,狠狠打碎了我心底那一点微薄的指望。
安分,原是最没用的东西。祸事从不会因为你没有过错,便绕开你。性命攥在旁人一念好恶之间,别人要责罚,便有千百条由头,由不得你分辨,由不得你求饶。
春桃见我面色发白,轻声劝道:“莫要多想,也莫要放在心上,看多了,夜里睡不安稳。咱们只管守好自己的差事,一步一步小心,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
我勉强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走到窗下,望着院外高高的宫墙,墙头上琉璃瓦被日光晒得发亮,看着堂皇,内里却藏着这样无声的惨剧。满宫的花木繁盛,亭台雅致,可这繁华底下,埋着多少像碧荷一般,无声消逝的性命。
我又想起淑妃娘娘那日和我说的话,才情若是露得不是地方,便是祸根。我那时只当是一句提点,如今才真真品出其中滋味。在这深宫之中,不止才情是祸,容貌是祸,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迟误,都能引来灭顶之灾。
日头慢慢向西斜下去,暑气稍稍退了些,蝉鸣依旧聒噪不休。廊下的玉簪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落了几片碎叶,飘在青石板上,不多时,便会被扫地的婆子扫走,如同碧荷的性命,轻飘飘的,来过这宫里一趟,转眼便消散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我取了软布,慢慢擦拭案上的砚台,指尖微微发颤,擦了好几遍,才将砚台收拾妥当。案头摊着一卷诗书,字句清雅,写尽风月闲情,可方才阶前那一幕,却叫我再读不出半分闲适。纸上的诗文,是世家闲人的清趣,而我们这些没入宫中的奴婢,命如浮尘,半点由不得自己。
不多时,素心从内间走出来,低声唤我:“云姝,娘娘醒了,要入书房看书,你预备茶水。”
我敛了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惶然与悲凉,屈膝应下,转身去小炉边照料泉水。只是我的心,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安稳。
往日里,我所想的,唯有护着云烟,静静熬到出宫。可今日亲眼见碧荷这般殒在阶前,我才恍然明白,这一条“熬出去”的路,原是这样渺茫。只要我们依旧是任人驱使的奴婢,依旧手无半分依仗,便永远有这样的祸事悬在头顶,不知哪一日,便会落到自己,或是云烟身上。
我悄悄抬眼望向柴房的方向,隔着重重殿宇院墙,看不见云烟的身影,只遥遥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瓦。我在心底默默念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盼她事事小心,万万不可出错。
可我心里也清清楚楚,小心,未必便能避祸。
暮色慢慢漫过宫墙,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霞红,廊下的羊角灯,又被内侍一盏一盏点起来,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汀兰馆依旧安静,兰香淡淡飘着,仿佛方才青石阶前那一场惨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这宫墙之内,又多了一缕无声消散的芳魂。而我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宫阙,心底那一点只盼安稳出宫的念想,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细缝,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