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桐下思遥

自入钟粹宫当差,已是三日光景。这三日里,春桃细细教我各处的规矩,案头书卷如何排次,砚池如何涤洗,廊下兰草几时浇灌,乃至主子用的茶,水要取哪一处的泉,火候该到几分,桩桩件件,都一丝含糊不得。我原是读过书的,理书、磨墨本不算难事,只是身在奴籍,一举一动皆要收着,不敢多抬眼,不敢多言语,只把一颗心放得稳稳的,时时念着十五那日与云烟相见的约。

这钟粹宫的格局,我也渐渐熟了。正屋五间,隔成内外两进,外间是待客闲坐之处,里间便是淑妃娘娘日常起卧、看书的地方。西侧书房便是我当差的去处,窗棂雕着缠枝兰纹,糊着上好的蝉翼纱,日光透进来,是淡淡的柔光,不似外头那样灼人。阶前那一架木香,这几日开得越发繁盛,素白的花串垂下来,风过处,香气悠悠的,只是闻久了,倒叫人心里生出一点清寂。院里还有两株玉簪,藏在太湖石旁,叶子肥厚油绿,只待夜里才吐香。同院的丫鬟婆子,各有各的本分,白日里洒扫、烹茶、缝补,皆是静悄悄的,少有高声说笑的,偶有低语,也压得极低,仿佛稍大一点声响,便要扰了这院里的清静。

入宫这几日,所见所闻,早已叫我晓得,这宫墙之内,看着是亭台花木,雅致非常,实则处处都是无形的绳网,一步踏错,便不知要落到什么境地。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宫檐,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几声,轻得像梦。我早早起身,先去书房洒扫。拿了麈尾,细细拂去书橱上一夜积下的浮尘,又取了软布,慢慢擦拭梨花书案,笔山、砚台、镇纸一一归置妥当。砚台是端石的,质地温润,我按春桃教的法子,用温水涤净,不留一点残墨,又取了新的泉水,倾在小银铫子里,搁在炭炉上温着。案上还摆着一卷未看完的《玉台新咏》,书页折了一角,我不敢擅动,只远远看着,不伸手去碰。

春桃进来,见我收拾妥当,便低声道:“今日娘娘辰时要到书房看书,崔嬷嬷吩咐,叫你在廊下候着,传唤再进去。主子今日身子略倦,不许嘈杂,你站在外面,脚步放轻,呼吸也要敛着些。”

我闻言,心口微微一紧,前几日只远远瞧见她的身影,或是隔着帘影,或是她在正屋歇息,我只远远侍立,不曾近前拜见。我敛了心神,将衣襟理了理,粗布青衣虽朴素,却洗得干净,边角也熨得齐整。我又把鬓边散乱的碎发抿到耳后,不敢簪半分花草,只素净着一张脸,刻意压下眉眼间那一点往日世家小姐的气韵,

不多时,便听见内间传来环佩叮咚之声,不是那种急促热闹的响,是缓缓的,清泠泠的,如玉珠落于冰泉。紧跟着,两个贴身大丫鬟,一个叫素心,一个叫沁月,先掀了月白软帘走出来,垂着手立在廊下,目光淡淡扫过院里。素心生得端庄,眉眼沉静,一身青缎比甲,领口绣着浅碧兰草;沁月略年轻些,灵秀些,手里捧着一个素色绣帕,还有一个小小的银香盒。

春桃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低下头,屈膝侍立。我依言垂着双目,目光落在青石板上,石板上还凝着薄薄一层晨露,映着廊下羊角灯残剩的微光。

然后,便见淑妃娘娘缓步走了出来。

我不敢抬眼直视,只先看见她脚下的绣鞋,是月白软缎,绣着一簇兰蕙,针脚细密,不露锋芒。再往上,是一袭石青暗绣兰纹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垂坠柔和,并不像别的高位妃嫔那样满身珠翠,耀人眼目。外罩一件银灰软纱披风,边缘滚着一圈极细的白狐毛,风一吹,纱角轻轻漾开。她的发挽成一个随云髻,并不堆砌金钗,只簪一支羊脂玉簪,旁侧缀着几粒极小的东珠,微光隐隐,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华贵气度。

她走得极慢,步子稳当,裙裾拂过阶前的青草,一点声响都没有。素心在左,沁月在右,不远不近跟着,一众嬷嬷、丫鬟都屏息垂头,偌大一个院子,只余下风吹木香的簌簌声,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不是浓艳的香膏,是兰香混着一点沉水香,清而不寒,淡而不散。

待她走到书房廊下,才缓缓停下脚步。这时崔嬷嬷上前一步,屈膝福身,声音低缓,不敢拔高:“娘娘,书房已经收拾妥当了,新来的宫女慕云姝,在廊外伺候,是分派过来整理书卷笔墨的。”

淑妃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软,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威仪,叫人不敢怠慢。“抬眼罢。”

我听见这话,心头微微一颤,依着规矩,缓缓抬眼,只敢看她衣襟之下,不敢直直对视她的眉目,可目光终究还是不经意掠了上去。

她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灼人的艳色,是远山含黛,秋水藏波的模样。眉不画而弯,眼波是淡淡的,似含着一层薄雾,看着温和,却深不见底。肤色是匀净的莹白,唇上只浅浅点了一点胭脂,并不浓妆。面上瞧着平和,仿佛万事都不上心,可眼尾微微一抬,那目光落过来,便叫人心里一凛,

我连忙屈膝,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声音放得平稳,不抖不颤:“奴婢慕云姝,给淑妃娘娘请安。愿娘娘安泰。”

她静静看了我片刻,那目光慢慢从我的眉眼,落到我的衣衫,又落在我的手上。我一双手,这些日子洒扫、磨墨,已经不似从前在家时那样细嫩,指节带着一点薄茧,可骨相还算周正。她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崔嬷嬷说,你原是书香人家的女儿,家里出了事,才没入宫中。略识得几个字?”

“回娘娘,奴婢幼时跟着家中先生,读过几句诗书,认得些许字,不敢称通晓。”我恭谨回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不敢卖弄,也不敢刻意藏拙。

淑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书房的窗,又望向阶前那架木香,轻轻道:“这书房里的书,多是经史、诗卷,我闲时拿来解闷。你只管整理,不许私自翻看,更不许向外头说书中字句。若是书卷弄乱了,或是笔墨伺候不周,你知道后果,只是既在我钟粹当差,便要有本分。”

“奴婢记下了,绝不敢违逆娘娘吩咐。”我伏在地上回话。

“起来吧。”她淡淡吩咐一句。

我慢慢起身,依旧垂着手,站在一旁,头微微低着,不四处张望。

淑妃娘娘便移步,走入书房。素心上前,替她掀开内间的纱帘。她走到梨花大案前,缓缓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摆放的书卷,又看了看温在一旁的银铫,问沁月:“茶是雨前龙井?”

“回娘娘,正是。按娘娘往日的喜好,取的玉泉山泉水,火候温到八分,不烫不凉。”沁月轻声回话。

淑妃娘娘微微点头,伸手拿起案头那卷《玉台新咏》,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书页是古旧的,纸色微微泛黄。她翻了两页,忽然又抬眼,看向立在廊下的我:“慕云姝,方才我见你收拾书橱,你可知经史子集,该如何分置?”

我心里略定了定,缓缓回话:“回娘娘,经部居左,史部居中,子部、集部依次向右。经是圣贤典籍,史是历代纪事,子是百家杂论,集是诗文词章。主子往日的书卷,原是这般排的,奴婢不敢擅改次序。”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片刻。春桃、崔嬷嬷都悄悄抬眼,飞快看了我一下,又连忙低下头。想来是她们原以为我虽识字,却未必分得这样清楚。

淑妃娘娘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点浅浅的松动:“倒是分得明白。想来从前在家,也是日日与笔墨相伴的。只是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才情是虚的,本分才是实的。才情若是露得不是地方,反倒惹祸。”

这话落在耳里,我心中一动,想起前几日翠儿闲聊说起的,别的宫里宫女因容貌被皇上一瞥,便遭磋磨的旧事。我连忙屈膝:“娘娘教诲,奴婢铭记在心。奴婢只安心伺候笔墨洒扫,不敢有半分妄念。”

她不再多言,转过目光,重新落在书卷之上,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只留素心在这里伺候。云姝,你在外面廊下候着,我若是要添墨、换茶,再唤你。无事不必进来。”

“是。”崔嬷嬷带着春桃、沁月,还有几个小丫鬟,悄悄退了出去。我便立在廊下一侧,靠着廊柱,垂手静立,连身子都不敢随意挪动。

廊下的风慢慢吹过来,木香的香气一阵阵漫过来,混着书房里飘出来的沉水香。透过纱帘,我能隐约看见淑妃娘娘坐在案前的身影,她偶尔翻一页书,指尖轻轻摩挲纸页,偶尔端起茶盏,浅浅抿一口,动作舒缓,不急不躁。她看书的时候,极静,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立在那里,心里百般思绪翻涌。淑妃娘娘,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我原以为,高位的妃嫔,或是盛气凌人,或是喜怒无常,可她看着清淡平和,说话也温温柔柔,可那话语里,句句都带着分寸,一句提醒,便藏着警戒。她一眼便能看出我身上那一点世家养出来的底子,也一眼点破,才情在深宫之中,未必是好事。

我又想起云烟,想起她攥着那方兰草帕子,含泪望着我的模样。我暗暗在心里盘算,再过十余日,便是十六,便能寻机会见她一面。柴房活计辛苦,她年纪小,性子怯,不知道会不会受欺负。我身上没有多少银钱,只盼着月例发下来,攒下一点,悄悄带给她,买两块糕饼,也好稍微垫一垫肚子。

正想着,忽听见书房里淑妃娘娘轻声开口,唤素心:“方才内务府送过来的册子,放哪里了?便是这一季各院宫女月例的单子。”

素心回道:“回娘娘,放在西首小几上,压在砚匣底下。”

“取来我看看。”

素心应声,轻轻走过去,取了册子递上去。淑妃一页一页慢慢翻着,偶尔停下来,指尖点在一处,低声问素心:“浣衣局近日送来的回话,说柴房那边人手紧,新来的小丫头,可有安分的?”

我听见“柴房”二字,心口猛地一跳,耳尖不自觉竖起来,却不敢转头去看,依旧稳稳立着,面上不动声色。

素心答道:“听说柴房杂务繁重,日日要劈柴挑水,灶下烟火熏人,小孩子多半熬不住。前几日新拨进去一个,名叫慕云烟,年纪极小,才十一二岁,看着怯生生的,好在不多言,还算安分,只是日日做重活,瞧着单薄。”

淑妃淡淡“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翻着册子:“罪籍的孩子,本就是这般命。宫里这么多地方,哪里有不苦的差事。只要安分,不惹是非,便容她去。若是惹出祸事,任是谁,也担不起。”

她话说得轻,落在我心上,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压下。原来云烟的去处,淑妃娘娘竟是知晓的。我紧紧攥着掌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面上依旧是恭顺沉静的模样,半点不敢流露心绪。我心里又酸又慌,只盼云烟能牢牢记住我的叮嘱,少说话,不争执,安安分分熬着。

淑妃看了片刻册子,便搁在一旁,又拿起书卷,不再提柴房的事。

日头慢慢往上走,晨雾渐渐散了,日光穿过木香的花串,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廊下的气温慢慢暖起来,我立得久了,腿微微发酸,却不敢挪动分毫。宫里的规矩,主子不曾发话,侍立的人,便是腿麻脚僵,也不能随意活动。

其间素心出来一回,取热水添茶,路过我身侧,低声提点一句:“仔细站着,娘娘看书最不喜外头响动。”我微微点头,应了一声,依旧不动。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淑妃娘娘才放下书卷,伸了伸手,素心连忙上前,替她轻轻揉着肩。她望着窗外那架木香,轻声道:“木香花虽香,花期却短,开不上几日,便要零落了。世间好物,大抵都是这样。”

素心顺着话,低声回道:“娘娘说得是。只是今年这一架,开得比往年繁盛些,也算难得。”

淑妃轻轻一笑,笑意淡淡的,并不真切:“繁盛又如何?终究要随风落去。这宫里的花木,看着养在亭台之中,有人浇灌,有人照看,可根,终究是困在一方土里,不得自在。”

我立在廊下,听着这几句话,心里隐隐生出许多感触。可不就是这样?这院里的兰草、木香、玉簪,日日有人打理,看着雅致,可离了这一方院墙,离了宫人照料,便不能活。我们这些宫里的人,何尝不是如此?

她歇了片刻,便吩咐素心:“扶我回内间歇一歇,书便留在案上,云姝,你在这里守着,莫叫飞虫落在书页上,也莫要碰书本文墨。等我歇过晌午,再过来。”

“奴婢晓得。”我低声应下。

素心扶着淑妃娘娘起身,慢慢走出书房,往内室去。淑妃走过我身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目光又淡淡扫过我,只说了一句:“好好当差。”

“是,奴婢谨记娘娘吩咐。”我深深屈膝。

待她们的身影转入内间,帘幕落下,院子里又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花叶的声响,还有远处宫墙之外,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隔着重重殿宇,听着渺茫。

我依旧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阶前开得洋洋洒洒的木香花上。花瓣雪白雪白,风一吹,便有一两片轻飘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要被人踩过。

我从前在慕家,也见过无数花木,春日海棠,夏时荷,秋桂冬梅,自在开在庭院之中,不必困在高墙之内。那时我与云烟,常常蹲在花下玩耍,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姊妹二人一同落入深宫,一个在钟粹宫伺候,一个在烟火熏人的柴房做苦役,隔着无数殿宇,一月方能匆匆见上一面。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粗布青衣,想起方才淑妃娘娘的话,想起她那句“才情若是露得不是地方,反倒惹祸”,又想起翠儿说的,宫女若是容貌惹了帝王目光,便是祸根。

我原只想着收敛性子,安分熬到出宫,守着云烟,寻一处清静地方度日。可方才听淑妃娘娘闲谈之间说起柴房,说起云烟,我才恍然明白,这宫里的一双眼睛,层层叠叠,无处不照。我们姐妹的性命安危,从来不在自己手里,全凭上头人的一念好恶。

我慢慢走到阶前,弯腰,轻轻拾起一片落下来的木香花瓣,捏在掌心。花瓣薄薄的,带着一点残香,轻轻一捏,便要碎了。

我望着那高高的宫墙,墙头上琉璃瓦映着白日的日光,亮得刺眼。我心里默默念着云烟的名字,一遍一遍,叮嘱她一定要安分,一定要好好撑下去。

彼时的我,依旧抱着那一点微薄的期许,只要忍、只要谨守本分,便能护住彼此,熬到出宫之日。我尚不知,这万丈宫墙,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安分,便饶过谁。有些风波,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只待一个时机,便扑面而来。

廊下的木香还在静静开着,花香漫遍钟粹宫,可这花香裹着的,是深宫之中,看不见的重重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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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王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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