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沈桐立在屋中长案旁,指尖轻轻抚过案上摆着的青瓷茶盏。方才是刘妈寻了送药的由头过来,低声告诉她,赶牛车的人已经顺利从别院侧门离开,没有被拦。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立刻去想后续传信的措辞,只是静静听着外面院落里守卫走动的脚步声。这些人轮班的间隙、脚步轻重,她这些日子都默默记了下来。别院的守卫不是一成不变的一拨人,每隔三日,便会有几人调换。新来的人眼神更沉,站在廊下时,视线总会不自觉往窗内扫,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异动。旧人反倒松懈些,只守着划定好的位置,不会过多窥探屋内情形。

侍女端着茶,垂手站在一旁,随口问她要不要取些织物来消磨时日。沈桐微微摇头,打发人退下。

屋内只剩她一人。这一回托牛车送出的密记,她早已经掺好了虚实。陈老写的纸上,写着一处据点的消息,用来引开追兵。真正分辨真假的记号,藏在两朵绒花的花瓣折向里。看见绒花的样式,便知道纸上写的这一处据点,只是设下的幌子,不必前往。若是魏凛的人追到这条线索,只会按着纸面文字追查,看不出绒花暗藏的提示,白白耗费人力搜寻。

这条牛车的通路,只用这一回。物件送出,联络线就此封存,不会再启用。她不能反复向外递送东西,监视的眼睛无处不在,次数一多,迟早会露出破绽。

沈桐移步走到靠墙的木架边。架子上摆着几卷旧书,都是刚被送到别院时,魏凛让人一并送来的。书册多是寻常史书,没有什么隐秘内容,想来也是对方特意挑选过的。她伸手抽出最外侧一卷,书页边缘有些磨损,想来是从前有人反复翻阅。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蹭过纸页粗糙的边缘。

软禁的日子,对外人看,清闲无扰。可每一件送到这间屋子的东西,每一个进来回话的下人,都经过筛选。别院伺候的侍女,全是魏凛安排过来的人。沈家倒台后,跟着她的旧人几乎尽数离散,偌大的别院,唯有刘妈,是被留在她身边、可以暗中互通消息的人。其余下人,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上报。她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也不能全然无动于衷。太过平静,会引来更深的怀疑;若是焦躁不安,又刚好落入对方预想之中。

她将书卷放回木架,慢慢走回长案。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茶沫。她没有碰那杯茶,目光落向窗外。

陈老那边收到东西之后,应当会尽快联络分散在外的几处联络点。但旧部四散,多年不曾聚集,各人处境不一样。有的人藏身市井,靠着小营生糊口,一动就容易暴露。还有几人远在邻县,路途遥远,消息传递要耗费不少时日。不是所有人都能响应,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全然信任。

她在心里一点点梳理名单,没有出声,只在脑中默默核对。哪些人当年跟着父亲驻守边关,哪些人后来转入江南,跟着外祖母苏曼卿安置。每个人的长处,每个人的软肋,她都记得。只是现在她被困在这里,所有判断,只能依靠送出去和传回来的零星字句。

她站了许久,腿微微发酸,便侧身靠在木架边,闭目歇了片刻。不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侍女的声音,轻声问她是否需要添热水。沈桐开口应了一句,让她半个时辰之后再来。

侍女应声退开。

沈桐睁开眼,重新落回这件事上。这一次送出的密记,便是她试探的第一步。纸面字句用来误导追兵,绒花暗藏记号用来提醒旧部。若是记号做得不明显,旧部识别不出;若是太过显眼,又容易被魏凛手下察觉异样。

她需要时间,静静等着魏凛那边的人,顺着这条假线索奔走。

***

魏府书房。

***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一名黑衣暗卫躬身站在案前,低声回话,说那辆牛车已经顺利出城,尾哨远远跟在后面,全程没有惊动赶车的人。

魏凛坐在案后,听着禀报。

暗卫抬眼请示,问是否可以中途截住牛车,直接拿人。

魏凛缓缓摇了摇头。一旦动手扣下送信的人,这条唯一连通沈家旧部的线,就直接断了。之前布下的所有安排,都会白费。

他抬手,指尖在案边的卷宗上轻轻一滑,目光落在纸上零散的名字上。纸上抄写的,是多年前沈家旧部的名册,很多名字后面只画了淡淡的标记,代表这些人如今下落不明。这么多年,他派人四处追查,能找到的寥寥无几。沈家当年经营多年,根系埋得很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全部挖出来。

“赶车那人的底细,查清楚了?”魏凛开口,声音不高。

暗卫低头回话:“查过了,是城郊一个农户,受雇临时跑腿,只知道送物件,不清楚物件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最终要交给谁。他只是拿工钱办事,没有和沈家旧部有过往联系。”

魏凛微微颔首。这样最好,底层跑腿的人,大多不知情,不容易惊动背后真正接头的人。若是送信的人本就是旧部,一旦被察觉跟踪,第一时间就会销毁信物,隐匿踪迹。

“尾哨分成两组,交替跟着,不要始终是同一批人盯梢。”魏凛继续吩咐,“每隔两个时辰,回来单独回报一次行踪,不可多人一同来府上。”

暗卫记下指令,应声领命,准备退出去安排。

“还有,”魏凛叫住他,“别院那边,继续照旧看守。不必增加人手,也不要减少。她院内的动静,照常记录,不必刻意阻拦她的寻常举动。”

暗卫顿了顿,问:“若是她之后再托人往外送东西,依旧放任?”

“是。”魏凛淡淡应下,“只要不逃出别院,其余举动,不必强行制止。”

暗卫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关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魏凛一人,烛火跳动,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伸手拿起一旁的砚台,指尖摩挲冰凉的石面。沈家一案尘埃落定已有数年,残余势力藏在各处,像散落在泥土里的草籽,平日里看不出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重新冒出头。

沈桐被困在别院这么久,一直隐忍,如今终于开始向外传递消息。这正是他等待许久的机会。只要顺着这条传信的线路持续追踪,那些藏起来的人,迟早会一个个浮出水面。

他翻开手边卷宗,继续往下看。名册上的信息残缺,很多只有名字,没有现今的居所、身份。这么多年追查,耗费不少人力,收效一直有限。这一次,借着沈桐这条通路,或许能补齐多年缺失的线索。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其中一个名字旁边,轻轻添了一笔标记。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迹慢慢晕开。

窗外夜色沉沉,魏府庭院安静。魏凛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看卷宗,耐心等候尾哨传回城郊那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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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绒刺桐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