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次日,刘妈提着药篮走回别院,脸上看不出别的情绪,就和平时出门采办回来一样。她先去灶房放好篮子,把草药一一整理出来,动作没有半点反常。一路跟着她的暗卫把所有细节记下来,回去面见魏凛回话。

暗卫藏在院墙外侧的树影里,远远看着刘妈进门。刘妈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去找沈桐,先蹲在灶边,将篮子里的草药摊开。有几株草药沾了潮气,她挑出来,摊在竹匾上晾着。她动作很慢,指尖拨弄草根,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刻意遮掩什么。灶房里还剩着昨日晒干的艾草,她伸手翻了翻,确认没有受潮。这是她每次出门采药都会做的事,寻常到不会引人多想。

暗卫在原地守了小半个时辰,确认刘妈没有再外出,也没有偷偷和旁人接触,才转身离开别院,一路往魏凛暂住的院落走去。

货郎按说好的,把用油纸包着的两朵绒花交到沈家旧部手里。

城郊一处农家小院,门没有关严。留在这儿的旧部叫陈老,从前是沈策身边的护卫。他常年守在这处小院,平日里装作种地的农户,极少和外人来往。货郎挑着担子路过院门口,停下整理扁担,趁着四下无人,把油纸包塞到院墙缝隙里,没有多说一句话,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货郎不会在这片区域久留,送完东西,就要挑着担子去往别的村落,减少被人盯上的可能。

等货郎走远,陈老才缓步走到墙边,伸手取出那个油纸包。他慢慢拆开油纸,手指先碰到那朵残瓣绒花。只看一眼,陈老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朵绒花,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信物,代表蒙冤待救。他把这朵残花放在木桌上,再拿起那朵完整的平安绒花,指尖顺着绒线捆扎的纹路慢慢摸过去,一点点解读藏在花瓣里的密记。

捆丝松紧、拐弯的方式,每一处都对应提前说好的暗话。他慢慢看懂沈桐传过来的内容:碰面的地点,约定的时辰。

陈老收好两朵绒花,转身走进里面屋子,打算把消息再转给城外的老夫人。他心里明白,消息要经过好几个人转手,任何一环出问题,所有人都会暴露。

他坐在木桌前,又反复核对一遍绒花上的捆丝。这套绒花密记,是老夫人亲手所创。

老夫人本是江南苏姓世家出身,年少便习得绒花手艺。当年她的女儿温清沅嫁入沈家,温家本就有家兵。这些年,她暗中帮女婿沈策打理后方联络、收拢心腹,慢慢攒下一批忠于自己的人手。沈家出事,沈策与温清沅双双身死,这些人便跟着她隐伏下来。

当年在沈府,她手把手教外孙女沈桐这套暗语。这套暗语只有沈家内部少数人知晓。外人就算拿到这朵花,也只会当成普通的手工饰物,看不出里面藏着信息。当年定下这套法子,就是为了危急时刻传信,不用笔墨,不容易留下证据。

陈老拿起旁边备好的粗纸,提笔简单记下密记的内容。写完后,他不会长留,等消息送到老夫人手上,就得立刻烧掉。纸上不能留下任何字迹,一旦被魏凛手下搜到,整条线上的人都会被揪出来。

写完,他把纸折好,单独放进一个小布囊。再把两朵绒花重新用油纸裹紧,一并收好。绒花不能丢,后续还要留着,用来和其他分散的沈家心腹确认身份。

他起身走到后院,找到守在这里的另一个人。这人是个赶牛车的,负责往返城郊各个村落传递口信,极少进城,不容易被魏凛的人盯上。他平日里帮附近农户运送粮食柴草,有合理的理由来回赶路。

“东西按老路送过去,亲手交到荻岸庐那边的接头的人手里。路上不要停留,不要和陌生人搭话。”陈老将布囊交到对方手上,“若是路上察觉有人跟着,直接毁掉纸上的字,绒花尽量保全,实在不行,就一并毁掉,优先保全自己。”

赶车人接过布囊,贴身藏好,轻轻点头。他没有多问详情,转身回去收拾牛车,准备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出发。他检查车轴,整理好车上堆放的干草,把布囊藏在干草底下,用作掩护。

魏府书房里。

暗卫弯腰,把跟踪刘妈看到的一切,讲给魏凛听。

“刘妈昨日出门只和那货郎简单说了几句,没有接触其他人。两人交谈很短,看不出说了什么。东西是悄悄交到货郎手上的,隔着一段距离,属下看不清包裹里面是什么。刘妈看着并无异常,采买的草药也都是寻常药材,回院之后,就一直在灶房整理草药,没有立刻去找沈桐。”

魏凛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他早就料到,沈桐不会甘心一直困在这座院子里。刘妈是沈府旧人,留她在沈桐身边,本就是故意放出去的口子。他不是不知道沈桐会通过刘妈想办法往外递消息,他要的,就是顺着这条线,挖出藏在各处的沈家旧人。

“继续盯着。”魏凛开口,声音平静,“不用拦她,也不要惊动,跟着这条线,看消息最终会传到什么地方。”

“属下明白。”

暗卫没有立刻退下,迟疑片刻,继续回话:“那货郎离开之后,我们的人一路尾随,看着他去了城郊的村子,东西送到一户农家小院。我们不敢靠太近,暂时不清楚院里是什么人。”

魏凛抬眼,目光落在窗沿。

“不用急着闯进去抓人。”他缓缓说道,“抓了这一个,其他潜藏的旧部便会藏得更深,再也找不到踪迹。沈桐送出消息,必然是要约人碰面。我们跟着这条线,等他们全部聚在一起,才能一网打尽。”

他心里清楚,她被困在别院,手中没有人手,只能依靠这些散落的旧部。

“派更多人手,守在城郊小院四周。记住,只远远观察,不要露面。记下所有进出小院的人,查清楚他们的去向。”

“是。”

暗卫躬身行礼,慢慢退出书房。屋内只剩下魏凛一人,桌案上摆着一份旧卷宗,正是当年沈家获罪的案卷。卷宗边角已经翻得有些磨损。魏凛伸手,指尖抚过纸上沈策的名字。

他当年受沈策提携,一路走到如今的位置。可朝堂之争,从来容不下半分情面。他索要边关粮草调度之权,沈策不肯松口,二人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最后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留沈桐一命,不全是念着往日恩情。沈桐活着,沈家残存的人才会愿意现身。若是沈桐死了,这些旧部便会四散隐匿,再也没有机会清除干净。魏凛心里清楚,只要沈桐还在谋划,藏起来的人,就一定会动。

另一边,沈桐的房间。

刘妈从灶房收拾妥当之后,才慢慢走到内室。她进门后轻轻关上房门。

“东西已经交出去了。货郎靠谱,已经送到陈老手上。只是出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那些暗卫一直没有离开。”刘妈压低声音。

沈桐坐在窗边,她听完,没有慌乱,淡淡开口道:“我料到会有人跟着。魏凛不会放任我们随便传信,他故意留着这条通路,就是想顺着消息,找到所有旧部。”沈桐的声音很轻,“但他不知道,我们传信的链路是分段的。就算查到陈老,也很难直接追到外祖母那边。”

刘妈眉头微微皱起:“若是他们跟着牛车,一路追到城外老夫人藏身之处,那可就危险了。”

“外祖母藏身处本来就隐蔽,每一段传信的人,只知道自己前后一环,不知道整条线路。就算其中一人被抓,也供不出全部地点。”沈桐缓缓说道,“这是早年沈家定下的规矩。只是这条路,从今往后,不能再频繁使用。这一次传完消息,货郎这条线就要暂时搁置,不能再用。”

她心里清楚风险。魏凛耐心等着,就是等着旧部按约定赴约,想一次性将所有人抓住。沈桐这一封密信,既是联系旧部,也是试探。她要看看,魏凛的底线在哪,还要确认,外祖母这边的人手,还剩下多少可以调动。

“等那边收到消息,外祖母会安排人斟酌对策。”沈桐看向刘妈,“接下来几日,你的一切行为照旧,该买菜就买菜,该采草药就采草药,不要刻意回避,也不要主动去打探。越是刻意,越容易被暗卫看出破绽。”

刘妈点头,记下这些话。她在这别院待了这么久,一直小心行事,不敢有半点疏忽。

“姑娘放心,我晓得分寸。”

两人没有继续多言,怕隔墙有耳。刘妈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开内室,回到自己的小屋。

夜色慢慢沉下来。城郊小院里,赶牛车的人已经驾车上路。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留意身后有没有人影跟随。远处树丛之中,魏凛派出的暗卫,远远跟在牛车后面,保持着很远的距离,不被对方察觉。

暗卫没有动手,只是默默记下牛车行进的方向。他们的任务,就是一路追踪,找到消息最终送达的地方。

陈老拿起油灯,坐在屋内的木案前,他反复回想方才解读出来的密记,心里清楚这次碰面风险极高。魏凛手握重兵,耳目遍布各处,一旦赴约的时候被包围,所有人都很难脱身。可沈桐被困在别院,没有别的办法向外传递信息。这一次约定,是难得的机会。那两朵小小的绒花,承载着沈桐从软禁之地送出的诉求。

他低声自语:“沈总兵,丫头还在坚持。我们定会护好这条线。”

与此同时,魏凛站在窗边,望向沈桐院落的方向。他知道沈桐送出了消息,也知道旧部会按约定准备碰面。他并不打算立刻收网。他要等,等所有潜藏的人全部浮出水面。

沈桐清楚魏凛意在揪出沈家旧部,只是二人各有算计,同走这一盘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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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绒刺桐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