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点了一壶祁红,抿着茶听孩子们闲话,偶尔解答疑问,全程笑盈盈的,心里却直叹气。
黛玉是女儿亲自教养出来的,性格模样家世,都是上上之选,要是没有昭宁郡主做对比,她还挺看好两个玉儿的。
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她又有点迟疑了,宝玉日后要走武官那条路,或许迎娶宗室或勋贵人家的姑娘,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行人逛街到中午,卫家大管事已经在樊城最有名的酒楼订好了雅间,品尝过河鲜,又买了很多玩意让小厮提着,直玩到金乌西坠,才出城上了自家渡船。
因要时常来往襄城和樊城,但凡有些产业的人家都会置办渡船,宁荣两府还有连在一起的渡口,每年单是养船就要花费两三百两银子。
大家进船舱坐了,迎春给老太太上了茶,扭头就看到东边的大码头,好奇道,“那边是干什么的?天都快黑了,怎么货船还是那么多?”
探春也看过去,黛玉指着码头后面,“那后面还有城墙,难道樊城旁边还有城吗?”
王熙凤把睡沉的儿子交给奶娘,笑道,“那边是码头城,大宗的粮食棉花,石料木材,都要在前面的东码头装卸,码头城里全是库房和大宗交易的商行,我们家在城里也有库房出租,每年能收四五百两银子呢。”
卫若兰抿了口茶,接口道,“襄城和樊城东西两边都有配城,樊城的西配城叫北柜子城,是京营府的驻军之地,今年师父就轮到北柜子城驻防。襄城东边的是京营府主营,西边是南柜子城,也是驻军用的,大明宫后面的岘山还有军队驻扎,都归京营府管辖。”
探春哇了声,赞叹道,“二舅舅也太厉害了,中京城的所有军队都归他管吗?”
宝玉笑道,“从官职上论,确实都是他的手下,但舅舅也要听皇上的,包括师父和所有将军,他们只负责管理和训练,只有皇帝才有调动京营府军队的权限。”
探春板起小脸,严肃的点头,杨先生曾说位高权重之人都会受人诋毁,自家身为亲戚,更应该谨言慎行才是。
迎春轻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是这个意思吧。”
王熙凤讪笑两声,过去她只当国公门第,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把天捅个窟窿也不带怕的。
嫁进来才知道,家里打从老太太起,包括宝玉这个小娃娃,没一个是不谨慎的,胆子还不如远在金陵的娘家人大。
太太被老太太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儿女又跟她不是一条心,连带她也施展不开拳脚,着实无趣得很。
宝玉却在心里猛翻白眼,虽然上辈子也无法做到人人平等,相比古代的封建帝王也强太多了,那家伙杀人都不用讲理的。
霍从先在对岸的北柜子城驻防到二月,又被调去汉江防线,宝玉和卫若兰两个多月没有师父管,只好巩固过去所学,把大半精力放在学习鞭法和读书上头。
二月中旬,太医宣布卫若兰完全康复,黛玉虽还有些体弱,也不用再吃药了,在不间断的药膳调理下,两人都长胖一圈,卫若兰也没从前那么畏寒了。
宝玉跟卫若兰同进同出,早就发现他的体寒有所改善,可他上辈子孤独怕了,不想再一个人过日子,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依旧跟他挤在暖阁里。
卫若兰比宝玉更怕孤单,只要宝玉不主动提出分房,他就能一直这样住下去。
老太太和太太从不理会这些小事,宝玉又是个从不服软的霸王脾气,有卫若兰跟在身边约束教导,能省下她们不少心力。
下人怕宝玉怕得要死,没人敢像讲究贾蓉贾蔷那样说闲话,上下集体装瞎,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卫若兰养好了身体,又开始操心宗人府对卫家人的审理结果,欺压宗亲不是小事,即便不判刑,也该打几板子,给他个说法吧。
宝玉也关注着这件事呢,可又找不到打听的人,四师兄身在密营,整日神出鬼没,除非主动现身,根本找不到他。
三师兄年前就请假回乡探病,至今只有书信送回来,宝玉都怀疑他是不是又调回密营了。
就在给林妹妹过完七岁生日的第二天,宝玉和卫若兰接到昭宁郡主传唤,随侍卫来到郡主府。
昭宁郡主府在大明宫东北边的第二条街,前面是忠顺亲王府,后面隔条街就是荣国府。
宝玉只在振华主街接近过大明宫,从没来过前面几条街,发现亲王府和郡主府离自家这么近,还有点小惊悚。
郡主可不管他在想什么,见面就展示新制成的竹甲,用串连起来的竹片制成轻甲样式,头盔前后用竹梁围绕,顶上镂空,可穿过发髻。
宝玉在内监的帮助下穿戴上竹甲,活动四肢又跳了几下,称赞道,“匠人的手真巧,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出来了,分量跟皮甲差不多,却没有皮甲的憋闷和臭气,师兄用鞭子打我一下,看效果怎么样。”
不待卫若兰有所动作,昭宁郡主就一鞭子抽了过来。
宝玉也不恼,举手挡住鞭头,任由鞭梢抽到脸前的竹梁上。
卫若兰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宝玉却惊喜道,“防抽打的能力满分,能感觉到鞭子落在竹甲上,却没有丝毫痛感,面前的竹梁也很结实,换成木刀或木枪,全力对战顶多轻伤,太适合我们日常习武了。”
昭宁郡主笑道,“皇伯也是这么说的,还命军械司继续改进,入夏后尝试装备兵马司,让我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宝玉吓一跳,拉住卫若兰的手,心里才踏实了,讪笑道,“竹甲又不是我制出来的,随口提一句的事,不用惊动皇上吧?”
卫若兰也紧紧拉着他的手,郡主表姐真能坑人,直接说是她想出来的不行么,突然把皇帝抬出来,也不怕吓着他们两个小孩子。
昭宁郡主白了两人一眼,“你们当我愿意惊动皇伯啊,甲胄是装备军队的军械,哪怕是纸糊的,也要向上报备了才能制作,懂吗?”
宝玉和卫若兰躬身领训,冷汗彻底吓出来了。
南明律法明令禁止私制甲胄,违者按谋反论处,这么严重的罪名,他们怎么就忽略了呢。
见两人是明白厉害的,昭宁郡主也不再多话,笑道,“王节度听说竹甲是宝玉你想出来的,不知多开心呢,兵马司一到夏天就苦不堪言,皮甲又闷又臭,布面甲也热得很,竹甲要是能用,整个兵马司都会感谢你的。”
宝玉窘得连连摆手,“我也是从书上看的,唐代魏武征袁本初时就用过,我可不敢居功。”
郡主哈哈大笑,“不错,懂得谦逊谨慎的人才能走得长远,但有功还是要赏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宝玉哪敢向皇帝提要求,为难的看向卫若兰,见他把目光飘向大明宫,立时有了主意。
“那就请皇上私底下多照顾我大姐姐吧,她孤身在深宫里头,家里人都惦记着呢。”
昭宁郡主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会转告皇伯的,放心,内心安静的人,在哪里都能把日子过好了。”
听出郡主话中有话,宝玉和卫若兰也不敢多问,陪她演练鞭法到晌午,在外院用过午膳,才带着送给老太太和迎春等人的竹甲回了府。
进了绮霰斋,宝玉长出口气,“终于回来了,郡主府太压抑了,难怪郡主才十岁出头,说话做事就是成年人的样子了,在那种环境下谁都会被快速催熟的。”
卫若兰瘫在椅子里,摆手道,“回来就没事了,晓红,你把竹甲送到老太太那里,就说我们练了一上午鞭子,累得不想动,请她和太太放心,我们好着呢。”
晓红答应一声,这便带婆子送竹甲去了。
宝玉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听郡主的意思,是在提醒我们,别仗着她和王府横行霸道吗?”
卫若兰点头,“是有这个意思,但肯定还有别的,再观察一阵子吧。”
昭宁郡主每五天召他们去一次郡主府,陪她练一上午鞭子就可以回家了,郡主府收藏了许多武技典籍,还有不少孤本的行军和战场记录,随便他们观看借阅,很是给两人开了翻眼界。
三月初,林家传来喜讯,新买的妾室又有了身孕,看了几个大夫都说是男孩儿,林家再次有后,贾敏也能松口气了。
老太太对没有血缘的外孙子不置可否,黛玉却开心得很,找了好些布料给弟弟裁衣服,迎春几个也跟着凑热闹,商量着给弟弟侄子做荷包。
杨先生也来了兴致,开始教导几个姑娘苏绣,宝玉和卫若兰被冷落到一边,写的大字也没人看了。
宝玉画了幅翠竹图,趁下午有空,拿到将军府请贾赦指导,说起这件事还气鼓鼓的。
贾赦笑骂道,“没听说哪个爷们会跟姐妹争宠的,她们也就在自家有几天好日子可过吧,要是找不到个好婆家,下半辈子指不定怎么难熬呢。”
宝玉忍不住吐槽,“大老爷这么明白,怎么不见你善待大太太呢。”
贾赦哼了声,“她过得好不好,与我什么相干。”
宝玉好想打人,这人什么都明白,就是好吃懒做,贪图享乐。
你喜欢当纨绔也行,皇上巴不得四王八公混吃等死呢,偏又私下串连干预朝政,没满门抄斩全靠祖宗保佑。
伯侄正吃茶闲话,外头就有丫环报道,“老爷,我们二爷送信回来,定北侯府被判结党谋私,革了全家的爵位官职和诰命,贬为平民返乡思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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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竹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