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这天,全家在中京城外的汉江码头,送别去广东上任的贾珠一家。
老太太含泪扶起向自己磕头的孙子孙媳,强笑道,“在外头不比家里,待人对事都要和气,珠儿也不准把外头的小蹄子带回家,万不能因贪花好色辜负了皇上的圣恩。”
贾珠嗯嗯答应着,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他也是老太太当心肝肉养大的,从今后就要跟亲人远隔千里,都快被悲伤淹没了。
李守中接过李纨怀里的外孙,笑道,“老太太无需担心,有我照看孩子们呢,致仕后给女婿当个师爷,也是下岗再就业了。”
老太太扑哧一声笑出来,扭头斥责宝玉,“就你爱捣蛋,还不向亲家伯父道歉呢。”
宝玉窘着脸向李守中拱手道歉,前天听说李纨的父亲,前国子监祭酒要跟去广东,他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下岗再就业么,这话是怎么传到当事人耳里的?
李守中扶住他,笑得哈哈的,像个终于挣脱牢笼的老家巧子。
宝玉扭头看向李纨大哥,不明白这老头在兴奋什么,丢了官身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么?
李大哥也窘窘的,自家老爹要是爱当官,就不会在国子监坐穿板凳了,如今他和妹夫都有了官身,家里不缺帮扶的人,他乐不得能无官一身轻呢。
贾珠和李纨又跟其他家人一一道别,在船家的再三催促下,这才洒泪登船而去。
宝玉站在码头目送官船向东而去,不禁想起原著开篇,甄士隐资助贾雨村进京赶考,说要助他买舟西上。
那时他还吐槽南京和北京都在姑苏以北,他是要送雨村上西天么,现在才知道书里的中京是襄阳城,就在姑苏的正西方向,甄士隐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同来送别的王子腾见小外甥的呆毛被风吹得乱跳,抬手就把人提了起来,斥道,“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家去。”
宝玉挣扎着落地,先哼了他一鼻子,才怪声怪调道,“哎哟,这是谁啊?哦,原来是我亲舅舅呀。”
王子腾被他气笑了,不就是几个月没去家里看他么,怎么就记仇了。
“你个小东西还学会阴阳怪气了,想挨打就说一声。”
宝玉切了声,活动手腕就要跟舅舅比划两下子。
王子腾两眼一瞪,这就撸起袖子,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一个教训。
卫若兰赶紧把宝玉拖到老太太身后,站在王子腾身边的人也拉住他,好笑道,“你们舅甥俩真对路子,都是沾火就着的炮仗脾气。”
此人是老太太娘家侄子,保龄侯史鼐,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是个气质冷肃的帅大叔,史湘云就是他养着的。
忠靖侯史鼎有腿疾,很少出门,也不喜欢跟老太太来往,原身和宝玉都没见过他。
史鼐又对宝玉道,“你也是能出门的大人了,想见谁不会直接去家里么,你小表弟在家也是无聊,有空就去看看他。”
宝玉笑着答应下来,史家一门双侯,能袭爵的男丁只有史鼐的独子史霄,其余的都是女孩儿,最大的十四岁,再过两年就要出嫁了。
王子腾哼了声,“再不老实就把你丢进军营,让你小子尝尝厉害。”
宝玉拿白眼翻他,丢就丢,谁怕谁啊。
众人都好笑的摇头,任由舅甥俩斗嘴打官司去,老太太招呼人回府,眼看就要入冬了,江边风凉得很,车里还有孕妇呢,可别受了风寒。
宝玉回了家,打发人收拾贾珠院子,贾珠的人和李纨陪房都跟着他们走了,还得安排几个婆子照看院子。
贾珠一行人从汉江顺水而下,通过里运河来到淮河,又进入京杭大运河,到达扬州城再换乘海船前往广东。
官船到达扬州码头,林家已经派人等着了,见下人都身着素服,贾政惊道,“可是家里出事了?”
林管家苦笑一声,“是我们哥儿没了,太太痛哭两三天了,还请表少爷劝慰一二呢。”
贾珠啊了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姑父家只有一个四岁的庶子,去年就说身体不好,年节走礼自家都有上好的药材送过来,他还以为已经养好了,怎么突然就没了?
来到巡盐御史府,上下也是一片素色衣裳,幼儿早夭不能挂白幡办葬礼,只能穿得素净些以寄哀思。
贾敏今年三十七岁,窈窕清雅,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因连日伤心,又清减了几分,更显楚楚动人。
贾珠只在小时候见过贾敏,见姑母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好似又回到了孩提时候,那时他因为写不好功课时常被老爷责打,姑母心疼他时眼圈也是这样红的。
贾敏愣愣看着长得好大一只的侄子,被嬷嬷提醒才想起让座,贾珠和李纨见过礼,她又看到了侄孙小苹果,一把抱在怀里哭了起来。
贾珠头大如斗,随李纨劝慰几句,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小表妹。
年仅五岁的小姑娘娇弱清秀,细瘦得像根竹竿,要是一直瘦弱下去,大概也是个养不住孩子的。
红楼女主林黛玉虽然才五岁,聪明灵秀却远超常人,见大表哥手足无措,便命人送他去外书房见老爷。
林如海正跟李守中说话,他今年四十岁,清俊儒雅,气度隽永,谦和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看到贾珠来了,他苦笑一声,叹道,“都是我太自负了,没把岳母的提点放在心上,才会犯下害死娇儿的大错。”
贾珠也知道老太太曾写信,提醒姑母在任上要严守内宅,他只当老太太是被传言吓到了,才会紧张过度,难道真有人敢把手伸向官员后宅吗?
见他愣住,李守中也是摇头叹气,凝重道,“盐政关系着朝堂两成以上的赋税,那起小人哪有不眼红的,历任巡盐御史多有不得善终之人,再小心也不为过。”
贾珠惊得嘴唇直抖,语气也带上了艰涩,“不,不至于吧,害死了巡盐御史,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
李守中冷哼,“害死了前任,那些人就能推自己人上位了,巡盐御史这个职位最是考验人,一年只盐商的孝敬银子就能拿到几十万两,再截留一部分盐税,就够背后的主子起兵造反了。”
贾珠冷汗都冒出来了,惊慌道,“这可如何是好?姑父一家总不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吧?”
林如海冷笑,“怎么不能,就照岳母说的,家中上下人等全部排查几遍,禁止后宅和外院交流,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把手伸进来害我妻儿。”
荣国府这边接到林家独子早夭的消息,已经临近腊月了,王熙凤在冬月十三这天生了个儿子,夫妻俩天天围着孩子转,正在兴头上,突然接到表弟早夭的消息,吓了好大一跳。
宝玉正在前府的百工院折腾木匠,明年他就要留头了,为了老太太同意他隔天洗一次头,只好把理发店的洗头椅苏了出来。
用给老爷准备生辰礼当借口,他跟学里请了两天假,待在家里霍祸木匠。
靠背躺椅连着个广口的大水盆,连接处正好托住脖子,把头发顺进水盆让丫头清洗,洗好后再把水盆换成熏笼烘干,从洗到烘只需躺在那里,不用自己动手,更不会着凉,相信全家人都会喜欢的。
他命人把头一个做好的洗头椅搬去荣庆堂,要给老太太一个惊喜,进屋就看到她拿着信叹气,脸上却带着喜意,这是怎么回事?
宝玉怕惊着老太太,放轻声音问道,“老太太,是出什么事了吗?”
老太太抬头看向宝玉,刚想说话,就有几个小厮搬着个怪模怪样的大躺椅进来了,后头还跟着高脚的木盆和熏笼,不由好笑道,“你折腾木匠好些天,就弄了这么个怪东西出来?”
宝玉笑道,“好不好用只有试过了才知道,是谁的信让老太太唉声叹气的?”
老太太站起身看椅子,不经意道,“是你姑母家的庶子没了,去年就说身体不好,你不是找了好些药材送过去么,林家又不是这一代才子嗣艰难的,我们的心意用到便罢了。”
宝玉张张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穿来没多久就听说林家庶子病重,这一年来两家走礼时都不忘提醒太太和凤姐儿送药材,没想到那小家伙还是没了,真是可怜呐。
看原著时他就觉得林家管得过于松散,贾雨村一个西席都能看到朝廷邸报,可想而知内部得乱成什么样。
如今林家没了庶子,要是以后再生不出儿子,偌大家业就是林黛玉的,老太太能不高兴么。
听到老太太叫他,宝玉便抛下林家的事,命丫头叫热水,拿香膏皂角来,亲自示范洗头椅的用法。
老太太乐呵呵的听孙子指挥,解开发髻躺在椅子上,宝玉命小厮连上木盆,把头发都拢到盆里,先用热水打湿头发,涂抹上香膏皂角按摩头皮,再用清水冲洗干净,最后换上燃着香片的熏笼,把头发烘干。
用时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头发洗干净了,全程都暖乎乎的,舒服得老太太差点睡着。
扶着顺滑的发丝,老太太不停夸宝玉能干,又命人打赏木匠,让他多叫些人手,在年前赶出五十个,她要用来送年礼。
以她的见识,用一次就能看出洗头椅的好处,孙子又是用为老爷庆生的名义弄出来的,这种既显孝名,又显才情的机会可不多,必须替孙子宣扬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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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