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只觉周身坠入一汪冷冽的,混合着针状冰凌的湖水里,刺骨的寒意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连同意识逐渐模糊昏迷。
他梦见廊桥上,他与教养自己长大的夫子惜别。
临行前,陈夫子给了他一封信和一块坠着流苏的玉佩,说:“清吏司主事董重是我的旧识,你进京之后拿着拜帖和这两样东西去他府上,他定会见你。”
江逾白转身要走,又被陈夫子叫住:“逾儿,有些事不一定非要做,他们......他们最大的心愿也是你能平安无忧的长大。”
“夫子,”江逾白转身,看着两鬓斑白的陈夫子,道:“生恩如根,养恩如枝,逾白常怀感念;此去不仅是要为双亲洗刷冤屈,也是为了追寻孩儿心中的公理道义。”
夕阳将熄,沉入西山之侧,喧闹的客栈酒家支起灯笼,点上炊烟。
江逾白穿着青色长衫立于船尾,裹着金桂的风拨乱墨色的长发,直到船越行越远,天越变越黑,看不见堤岸的杨柳。
他又梦见一场大火。
大火中,江逾白的父母十指相扣倒在卧房里,合抱一个与他身形相似男孩,本能蜷曲着身体将男孩护在身下。
他看到屋内父母早已没有气息的身体,看见母亲发髻上牡丹蝴蝶金钗,看见父亲烧焦的官袍上残留下来的那一点青色痕迹。
“爹,娘——”
江逾白猛然起身,泫然泪下。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穿着里衣,浑身干爽。
氅衣、外袍、里袄,一件件被木棍支起来,围绕篝火烘烤着,像个成衣铺子......
“醒了?”
谢凛的声音隔着一层层衣服传到耳边。
江逾白立即起身,快步绕至谢凛身前行礼,“学生多谢指挥使大人救命之恩。”
谢凛指着那堆衣服吗,问:“你怎的能在身上塞这么多件衣服?”
谢凛想起刚才在水中打捞江逾白的情景,这书生比自己想象中重得多,害他差点遭到部下取笑。
谁料捞上来发现,人没有二两重,沾水的衣服足有千斤。
江逾白尬笑,“南上而行,京畿附近天气实在太冷。”
“哟,都醒了。”
一个穿着玄色金吾卫官袍的男子,手上拿着一支木棍,木棍上串着一只拔了毛的肥鸡。
他大摇大摆走进山洞里。
蹲在柴火旁认真烤鸡,嘴里不停地念叨:“老子累死累活地跑上跑下,还得伺候您这位大爷用餐,您可倒好在这山洞里睡大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用一柄又薄又细的刀,在鸡身上划出十字花刀;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茴香料,升腾的火焰催化了香味,瞬间充盈整个山洞。
江逾白忍不住吞口水,肚子咕噜噜叫出声。
“饿了?”男人嘿嘿一笑,撕下一只鸡腿递到江逾白手边,自己吃另外一只鸡腿,其余连带木棍给了谢凛。
江逾白礼貌道谢:“多谢这位......大人。”
来人晃晃手中金吾卫千户的令牌,“我姓薛,薛怀周。”
姓薛?
当朝正一品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薛坦的“薛”吗?
江逾白面无异色,重新道谢,“那就,多谢薛大人。”
谢凛三下五除二吃个精光,他虽出身名门,身上却没有半点富贵病;加之金吾卫多暗中行事,风餐露宿时有发生。
比起那些,这冬日里的木柴烤鸡,也称得上美味。
谢凛怀中掏出一张黑色暗纹丝帕,擦去唇边一点茴香粒,好奇问:“冰天雪地的,你从哪里逮的山鸡?”
“那自然——”薛怀周拉长声音故意卖个关子,又继续,“是从城东卖山鸡的李家小娘子手里买的,还是小娘子亲手退的鸡毛,那手脚当真利落,巾帼不让须眉啊。”
谢凛看着他不着调的样子,白了他一眼:“都处理好了?”
薛怀周敛去眼底的笑意,郑重其事:“连同副将一共十三人都处理掉了,六个坠亡,七个沉水,不会有人起疑心。”
却又正经不过三秒:“也不是我说,谢君琢啊谢君琢,整整十三个人竟全是探子,你这人品也是堪忧啊。”
谢凛冷声冷气,赏了他一句:“滚。”
又继续问:“悬崖对岸那个刺客呢?”
男人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死了。”
“死了?”
谢凛神情稍动,短暂流露出计划偏离自己掌控的不悦。
他掷出那柄从江逾白手中接住的匕首,应当扎在那刺客的腿部,令他流血虚弱无法行动,绝对不可能伤及性命。
薛怀周读到谢凛的疑虑,解释:“他是中毒死的,毒药藏在后槽牙里,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江逾白听着二人一来一回的讨论,所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才死里逃生的江逾白很惜命。
他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行礼:“学生不打扰二位大人商议要事。”
薛怀周挽留他:“别呀,听听这京中的波谲云诡,提前打个样。”
光说还不够,站起来,堆着笑意,招呼江逾白重新坐下,“来来来,坐坐坐。”
那架势像极了花楼门前揽客的妈妈。
谢凛最烦薛怀周这幅啰嗦样子,瞅准薛怀周的小腿,提起绣春刀刀鞘一挥,重重砸下去,“闭嘴。”
薛怀周整个人蜷缩起来,抱着受伤的小腿嗷嗷乱叫。
江逾白趁机披上已经烘干的狐毛大氅溜出去。
雪,已经停了。
缀满星子的天空又高又远,岳桦树扭曲虬结的枝干落满白雪,他深吸一口气,任寒风刺入胸腔,尚未入京师,便已提前体验到京师的风云变幻。
雪灾,贪污,埋伏。
天灾背后往往伴随着**。
那他要调查的事,又能激起背后几方实力呢?
·
山洞中的讨论还在继续。
手中木棍被谢凛丢进火堆中,溅出大片火星后转瞬即逝,谢凛开口说:“弓弩、箭镞,这些东西民间不能私制,来源不难查。”
在谢凛休息的时候,薛怀周早已派人寻遍山顶与崖底的一切蛛丝马迹,薛怀周将找到的线索一一说明:“那刺客服毒前,应当是把弓弩扔到崖底的湖里,这湖很深还有暗流,根本找不到;但我找了那枚射向炸药的箭镞......”
箭杆与翎羽早被燃烧成灰,箭镞上斑斑点点留有火药爆炸飞溅的残渣,在连接箭杆的锥柄上,刻着一个“远”字。
是定远军弓弩手所用的箭镞!
牵扯到定远军与父亲,谢凛一时慌神,他从薛怀周的手中接过箭镞,仔细端详,两侧翼片上倒钩和血槽的脉络,的确与定远军弓弩手所用的一般无二。
谢凛的曾祖父谢坚随太祖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太祖封谢坚为安国公,世袭罔替。
鞑靼人自古以游牧为生,马匹健壮,最擅骑兵作战。
一直以来搅的西北边陲不得安生,直到谢坚率领定远军坐镇边陲——陇西府,以作战精良的骑兵和弩兵,杀得鞑靼节节败退,赢得燕国国境百年来的平静。
从此,历代安国公常年坐镇西北,统领定远军,如今的安国公便是谢凛的生父谢靖。
箭镞被谢凛收进袖中,此时的他如一头被侵犯领地的青年狮王,眼神中流露出丝丝寒意:“定远军的弓弩是军器局制作,布政使司运输,最后由武库清吏司验收,他们如今也算是手眼通天了,军队的东西都敢动?”
薛怀周与谢凛自幼相识,二人又同在金吾卫任职多年,谢凛大多数时候都淡淡的,不爱说话不爱笑,但如今这副杀神模样极为少见,只因家中父母妹妹是他的逆鳞。
薛怀周不愿看朋友这样,拍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弄出一堆不易,弄出一枚不难,许是人家想给手眼通天的指挥使大人一个下马威呢。”
“是吗,”谢凛顺着薛怀周的思路继续想:“李正明为官多年一直谨小慎微,正因此阁老们才会派他负责通州赈灾之事,我本想放线钓鱼,却不料李正明这枚棋子竟然是早就被放弃了的。”
薛怀周拿出一根短木棍在地上涂画出一幅简略的地图,边说边指:“李正明是晋中人,可他从盛京出来却一路往东南走,龙脊山地势凶险,他又不能走官道,不怕冻死在山林里吗?显然有人给他指了路。”
说着,薛怀周一脸恍然大明白的样子:“哦!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我带人跟着你的,所以你才带一堆探子跟你捉李正明,就是想借背后人的手,除了这些金吾卫内的探子。”
低头看到腰间坠着锁子纹样的荷包,里面还放着母亲从广云寺求来的平安福,他与父亲妹妹,一人一个,谢凛本不信神佛,却依然听话带着。
眼底愁容未消,他点头肯定薛怀周的话,补充:“只是我没想到会牵扯到定远军,会牵扯到父亲。”
心中的烦闷无处发泄,谢凛看什么都烦,看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圈的薛怀周更烦,索性踢他一脚,随后站起来,吩咐到:“收拾一下,准备回京。”
换来薛怀周骂骂咧咧:“谢君琢,脑子不中用便去太医署治治,踹你爷爷作甚!”
两人最后的吵闹声,江逾白听到了。
他踩着雪层上自己的脚印,原路返回,碰上刚好从山洞里走出来的谢凛和薛怀周。
谢凛依旧抱着他那柄绣春刀,冷着一张脸,上下打量江逾白一圈,又指了指嵌在崖壁上的木桩,问:“你......能爬上去吗?”
因为伤口,江逾白脖子的活动范围还很有限,他看着自己目力所能及的崖壁上,每个木桩间隔二尺有余,且不断攀升。
江逾白算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典范,于是他毕恭毕敬向谢凛行一礼,极尽讨好:“还请指挥使大人再救学生一命。”
谢凛啧了一声,推脱给薛怀周:“找个人背着他上去。”
薛怀周拍一下自己脑门,佯装懊恼:“真不巧,我进山洞找你之前,我让士兵们都先上崖了,现在崖底就剩咱仨了。”
谢凛怀疑薛怀周是故意的。
实际上薛怀周就是故意的。
凿踏上崖的方法,在潜行追踪刺杀中极为常见,因为足够隐蔽足够迅速,唯有一点攀爬者需要一些武术底子,不然爬到一半就会体力不支,掉下去。
今日本是薛怀周的休沐日,此刻他本应在春堂阁听名角苏小慧新谱的曲子,却被谢凛拉出来执行公务,他气得牙根痒痒,正愁怎么报复谢凛,看到江逾白的时候,鬼点子来了。
只是让指挥使大人背着个书生爬悬崖而已,薛怀周认为自己真的很大度。
谢凛提刀架在薛怀周脖子上,说:“那就你来背。”
薛怀周眨巴眨巴眼睛,拍拍背上一个大布袋,说:“我还要收木桩呢。”
谢凛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宁愿去收木桩,都要看我背人,脑子不好使就去太医署治治,拿着安国公府的腰牌,让院正给你治。”
谢凛背着江逾白向上,并不是爬,而是走,走得气定神闲,崖壁都没有扶一下,反倒是薛怀周,每走一步都要转身收一根木桩,很是辛劳。
点齐兵马,谢凛骑上队首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膘肥体壮,皮毛光鲜,眼睛很大很圆,看向江逾白的神情,不像动物像个孩童,很纯良的感觉。
江逾白:“照夜玉狮子!”
白袍白马赵子龙,七进七出长坂坡。
从前只在史书中提及的名马,威风凛凛站在江逾白眼前。
谢凛一拉马缰绳,策马扬鞭要走。
江逾白只身拦在谢凛眼前,道:“谢大人,所谓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您去京城,学生也去京城,不如同路?”
谢凛:“我这里只有囚车一辆,你是想跟他坐一辆车吗?”
江逾白忽然想起刀尖划过脖颈的锐利痛感,浑身发毛,厚脸皮道:“大人这匹马高大健硕,想来两人同骑也不会太挤。”
“书生,脸皮不要太厚。”
烈烈寒风裹挟起江逾白凌乱的发丝,几缕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几缕在额前无助地摇曳。
江逾白看着那一道人马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云层散去,风雪将息。
天空渐渐氤氲出一片灰白。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