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十三年十二月,大寒。
纷纷扬扬的雪花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皎洁的月光映带莹莹雪层之上,让人难以分辨面前的道路还是万丈悬崖。
亡命之徒总在夜间疾行。
“站住——”
“别跑——”
“把人放下——”
兵将们浑厚的音色夹杂着脚步声,打破苍茫大雪中的宁静。
他们一行身被黑衣软甲,手举火把,腰佩长刀,面容整肃林立两侧。
为首一人穿玄色短衣,半臂罩甲,鸾带勒住精瘦的腰身,坠着乌木令牌。头发被黑金发冠束起,发梢微卷垂落在腰侧,发冠上嵌着青金石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他双手叉腰,垂眸扫了一眼靴子上行走间带起的积雪,语气不冷不热地说:“前面就是悬崖,李大人当心足下”。
李正明左手钳住一青衫书生的咽喉,右手挥舞着匕首,一步一步向后退。
随着男子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脚踏空。
李正明警觉地转头去看,夹棉布靴踩碎风化的石头掉下悬崖,却听不见回声。
他突然声音尖锐,面目狰狞地高喊,“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我就杀了他!”
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爬满李正明浑浊的双眼,涣散的瞳孔里满是对死亡的恐惧,抵在书生脖颈处的匕首不受控制地颤抖,在书生白皙皮肤上出现一条不浅的伤口,血珠不断渗出,几滴化作一股落在银白色狐皮毛领上。
青衫书生面无人色,喉间发出呜咽之声,他死死扣住李正明的手腕向后扯,试图掰开他的手抢夺一些空气。
奈何李正明时至今日已是道尽途穷,在极度的惊惧中萌生出许多力量。
长时间闭气,书生的视线逐渐模糊,双眸半睁半闭,影影绰绰间,失焦的瞳孔映出为首黑袍男子健硕的身影。
男子轻笑一声,颇有少年人的肆意,绣春刀在手中挽出行云流水的刀花 ,“李大人,你认为金吾卫办事,会在乎无关紧要之人的死活吗?”
一句话宛若死神下达最后的审判,把李正明连夜出逃,劫掠人质的事都变成笑话。
李正明几近癫狂的指责,道:“谢凛!谢家满门英烈,安国公驻守边塞,可你呢?你仗着陛下的恩宠,谢家的祖荫,坐在金吾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实则构陷朝臣、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他日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见你谢家列祖列宗!”
“冤枉?”绣春刀刀面折射出寒凉月光,收入谢凛墨色双眸之中,他收起戏谑的笑容,说:“你贪墨粮草,欺压百姓,隐瞒通州雪灾伤情不报,当真是恶事做多,都不记得了?莫说抓你进诏狱听审,本官就是现在宰了你,也称得上是为民除害。”
李正明仍辩解道:“通州灾情缓解,百姓生活改善,白纸黑字我早已上报御前,金吾卫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黄口白牙诬陷朝廷命官。”
“你与通州官员,伙同乡绅抬高粮价,再把朝廷赈灾的粮草私自贩卖给百姓,谋取私利;证据早已进了内廷,陛下亲自下令,抓你下诏狱听审,李大人这是在抗旨不遵吗?”
今年北方雪灾严重,大雪压垮千百民房,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
人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更有甚者冻死街边,通州灾情最是惨烈,一片哀鸿遍野。
李正明为官二十年,官居从四品布政司参政也算恪尽职守,命他亲自押运救灾粮草物资火速驰援灾情最严重的通州,主持救灾救民的各项事宜。
谁料李正明竟敢谎报通州真实灾情,私下克扣救灾钱财;伙同当地官员乡绅将朝廷救灾播发的粮食卖给当地百姓,从中牟利,致使灾民困苦的生活,雪上加霜。
导致灾民成了流民,流民越聚越多,为了生计只能埋伏在路边劫掠来往行商,造成严重的骚乱,李正明又以聚众作乱的罪名将数百流民下狱,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消息传到内廷,皇上震怒,内阁众老惊愕。
宣德帝亲自下令,重新派遣布政司指挥使赵霆押解粮草,前往通州救灾,同时命令金吾卫暗中捉拿李正明归案。
“我......我......”李正明无法反驳,手上卸了力气,匕首没在厚重雪层中,没有声响。
青衫书生四肢无力,重重瘫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着空气,冷冽的温度刺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控制不住的咳嗽,转头警惕地看着李正明,出于本能,匍匐着往离李正明更远的地方爬。
李正明颓然站着,刚才拿匕首的手缓缓抬起来,食指指尖有朱红色,那不是血,而是......
书生大喝一声:“他指缝里有毒!!”
谢凛闻声而动,长刀挥出,锋利的刀刃削去李正明□□的手指,刀刃插入旁边坚硬山石之中一尺有余。
“啊——”
一声惨叫划破山中的寂静,惊起林中一群飞鸟四散。
下一刻,谢凛闪到李正明身前,他单手擒住李正明的衣领,另一只手抄起插在崖边的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身破空发出锐利声响后,刀背重重砸向李正明的双膝,这一刀虽只用了谢凛五成力道,但即便有京城最好的接骨郎中,李正明也绝无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李正明吃痛瘫坐在地上。
谢凛下令:“绑了。”
“是。”副将听令,擒住李正明的双臂扣在身后,拿出孩童小臂粗的麻绳将他五花大绑,随后走到谢凛身边小声提醒,说:“大人,陛下的旨意是暗中捉拿李正明,这书生该怎么处理?”
谢凛还刀入鞘,目光落在扶着身侧一块岩石,低着头颤颤巍巍起身的青衫书生身上。
鲜血早已凝结成暗红色,顺着脖子染红了银白狐裘披风和书生袍的外衫,这书生肤色本就白皙,失血过多致使嘴唇上也没半点血色。
他感受到谢凛盯着自己的目光,后颈一凉,知情识趣地自报家门:“学生江逾白,江宁府人,此次进京是为了参加来年二月春闱。”
说罢江逾白又去扯开青色的外衫,外衫里面是加棉的袄子,袄子里面还是袄子......
他的脑袋因为缺血晕眩,因此动作很慢,再加上穿的衣裳确实太厚,摩摩挲挲很久。
久到谢凛都好奇这人到底在找什么。
但谢凛难得很有耐心,他双手合抱于胸前,脑袋微向右歪,不紧不慢地等着。
终于,江逾白在最里层浅蓝里衣的内层,掏出带有身体余温的墨色小布包,双手颤颤巍巍地托着,递到谢凛眼前。
江逾白:“这是学生的户帖、印结、程仪牌、会试投状以及关防文书,一应俱全,烦请大人核验。”
大燕科举审查极严,为了防止冒籍替考现象,五件文书缺一不可,许多进京赶考的学子,都由家中亲眷将文书缝在里衣的内层贴身揣着,以防丢失,只因缺少任何一件文书都有被扣上替考罪名的可能,轻则终身禁考,重则恐有入狱的风险。
良久,谢凛不说话。
小布包的余温散去,江逾白的手也已冻僵。
冷汗涔涔爬满他的后背,“大人,今天的事,学生绝对不会向外说出一字半句。”
谢凛并未低头瞧他,而是微蹙双眉,墨色瞳孔在眼眶中流转,环视这片寂静无声的山林。
寒风扰乱林中树木的静谧,他的目光捕捉到悬崖对岸枝叶繁茂树林中转瞬即逝的一道弱光。
谢凛开口,语气像是在打发百无聊赖的时间:“是吗?本官如何信你?若你到了京城将这件事作为攀谈的筹码,本官轻则落个失职的罪名,重则便是欺君大罪。这金吾卫指挥使的位置,可是有不少人盯着呢。”
“我......我......”
江逾白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如何才能让谢凛相信自己?
总不能让他割了舌头,做一辈子做个哑巴吧!
江逾白弯腰低头,仍然保持着恭敬态度,他把全身心的精力都落在谢凛身上,这位位高权重,一句话能决定自己生死的安国公世子兼金吾卫指挥使的谢大人,到底想怎么处理自己?
杀人灭口吗?
江逾白察觉到谢凛握住刀柄的手背,青筋微动。
心生悲凉。
金吾卫代天子行事,监察百官,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不,谢凛甚至不必上奏。
历来学子进京赶考,因天灾**死在半路的事,时有发生,江逾白这种毫无家世门第的普通学子死因,根本不会有人考究。
但江逾白还想搏一把,他才二十三岁,自幼开蒙,苦读十数载,绝对不能死在上京赶考的路上。
不!不可以!
他进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还没查清当年父母自戕的真相。
他不能死!
他死不瞑目!
脚印、匕首连同打斗的痕迹都被新一轮积雪覆盖,纯白一片。
江逾白倾身跪坐在地上,苍白纤细的双手,在雪层中翻找那柄被李正明脱手丢弃的匕首。
竹纹玉簪挽起的墨色长发散了大半,垂落在肩背上,两鬓的碎发被汗水沾湿,黏在颈侧。
淹没在雪层中的手指早已无法弯曲,指节通红有灼烧的痛感。
终于匕首被他找到了!
刀尖抵在唇角,江逾白的手止不住地战栗,他长呵一口暖气,抬头的动作撕扯到脖子上的伤口,江逾白本是最怕疼的,却要强装镇静。
他第一次直视这么能决定他生死的权贵之人,说:“若指挥使大人不信,学生愿意割舌自证。”
闻言,谢凛一低下头就对上江逾白那双泛红的眼睛,在这苍茫白雪与冷蓝月色中,红得艳丽,这一定是京中女子很爱的含情目,如三月新生的陶柳,眼含拂晓时分的第一缕光晕。
江逾白默不作声,却十分倔强地直视着谢凛。
谢凛的手掌很大,手上满是常年练武的茧子,他从江逾白手里取出那柄匕首时,江逾白认命的闭上眼睛。
要杀要剐已成定局。
江逾白还未等来横刀刺颈的镇痛。
“咻————”
一只淬火的箭划破夜空的寂静。
随即听得“轰隆——”一声。
箭头刺入山涧缝隙,江逾白一行人站立的平面,本就是一块凸起的石块,爆炸击溃了山石的支点。
江逾白只觉脚下一空,倾身向悬崖下栽倒。
真是,祸不单行!
江逾白只恨出门未曾看黄历。
他闭上眼睛,本能的蜷缩起身体,这是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保时唯一能做的事。
“抱紧我。”
熟悉的男人声音在耳边响起——是谢凛。
语气中没有先前与李正明对话时的冷傲。
江逾白伸手环住谢凛被鸾带勒住的窄瘦腰身,两人一同坠入那片苍茫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