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刘青看着苏绾慢慢移下床，一步一蹒跚，她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还顶着虚弱的汗珠。
饶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叫住她，让她躺回去休息。
可是方良下了死令，今日必须赶走苏绾。
刘青手指绞着素帕，纠结都写在脸上。
苏绾猛地咳嗽起来，芰荷赶紧拍拍她的背，被她顺气。
苏绾停下咳嗽看一眼刘青，道：“夫人放心，等小翠回来收拾好东西，我们便走。”
“哎。”刘青虚笑一声，笑罢就觉得脸实在僵硬，索性低下头，不去看苏绾。
“蹬蹬蹬”一阵脚步声，芙蓉引着方墨云赶来。
刘青倏地起身：“云儿，你怎么来了？”
方墨云脸色不大好：“是你叫人在我屋内点了安神香？”
刘青目光闪烁：“我看你昨日很是疲惫，便想着让你多休息一会。”
方墨云沉声：“只怕我再晚醒一会儿，你们便将一切都替我打算好了。”
“这说的什么话，”刘青尴尬地笑笑，“是苏娘子要走，我来送她。”
方墨云看向苏绾。
苏绾脑袋昏昏沉沉的，都快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觉身子沉重，就要往旁侧栽倒。
芙蓉和芰荷都有些扶不住她。
方墨云上前将她抱回床上，给她盖上被子，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滚烫顷刻席卷而来。
他沉着脸：“都病成这样了，还那么逞强干嘛。”
苏绾眼皮沉重，睁不开眼，只嘴上仍不停呢喃：“夫人放心，我马上就走。”
刘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骑虎难下。
方墨云让芰荷和芙蓉好好照料苏绾，又命人寻郎中来，等到郎中给苏绾看过之后，才带着刘青退出去到院中。
刘青观方墨云脸色，缓缓开口：“方才大夫都说了，苏娘子只是感上了风寒，并无大碍，待喝完药再休息一会应该就能好，我去跟老爷说一声，届时再提她要走的事吧。”
方墨云冷声回她：“不必，我说过她伤好之前就让她呆在这里，绝不食言。”
“这，”刘青急得焦头烂额，“可老爷他……”
“娘，你也要跟他一起逼我？”
刘青不以为然：“云儿，你这是怎么了，从小到大，你是最听话的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和你爹都是为你好……”
“倘若娘真的为我好，便不要让我为难。”方墨云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刘青叫住他：“云儿，你就不能为娘考虑考虑么，就当是为了娘，听话一回，别跟你爹置气。娘知道，昨晚他训你，你委屈，但他到底是你爹，整日为你的亲事担忧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也体谅体谅他，就跟他说昨日你那都是气话，你给他服个软，赔个不是就好。”
方墨云转回身：“娘，一直以来，但凡我有一点做不到爹满意的那样，你都会叫我给他低头认错，可你从来没有关心过当那个低头的人有多么痛苦，若我真有错，也就没那么多怨言，可每次，都是他一味地指责我，我的错都是他安在我头上的。”
刘青低下头：“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也知道你爹的脾气，让他低头绝无可能，所以娘才来求你，娘知道你最懂事了。”
方墨云闭了闭眼：“他不是不会低头，他做生意时也会跟别人低头，可是对我，对你，他从不愿，从不肯。”
说罢，方墨云不再停留，任由刘青怎么唤他，他脚步都不停。
他一路走到□□，果见方良正召集一群家仆训话。
“待会就是给我抬，也要把那个苏绾抬起来丢出去。”
“我看谁敢！”方墨云厉声呵一句。
家仆们纷纷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在方良和方墨云之间来回打量。
方良指着他：“逆子，你胆敢因着一个外人忤逆老子！”
方墨云走过去行了一礼：“爹，我从未忤逆过你，只是这件事，我绝不妥协。”
方良气得手指乱颤：“我操持半辈子家业，不是等着看你无法无天的。”
方墨云沉声：“这家业有一半是我替您保下来的。”
方良语噎，当初长子方墨霆做生意失败，差点将方家整个家业赔进去。
最后还是方墨云想出良策力挽狂澜，才保下大半家业，后来又是他接任方家家主的位子，来回奔波，重振方家旗鼓。
这一点曾是方良最骄傲的，眼下却叫他气得说不出话。
“好好好，”方良脸气得胀红，“你本事大，我使唤不动你，我亲自去把那个苏绾丢出去。”
方墨云挡住方良去路。
刘青也赶了过来：“老爷，别动气，有话好好说。”
方良吼她：“你瞧瞧你养出的好儿子，就是这么对待他老子的。”
就在这时，老管家张恒一路小跑过来：“不好了老爷，外头街头巷尾都在传咱们方家不守信用，连救命恩人都要赶。”
方良正在气头上，听闻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管他们说什么，一群人闲的只知道烂嚼舌根。”
张恒又道：“可有几个刚打算跟咱们谈生意的听了这话，转头跑去薛家了。”
方良瞪大眼：“什么！岂有此理。”
“听他们的意思，是怀疑咱们到时候不讲信用，坑骗他们。”
方良气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袖子一甩，看向方墨云：“不管了，我不管了，你不是有本事吗，这事我看你怎么处理好！哼，带回来一个只会惹麻烦的女人，得到的只有数不尽的麻烦。”
方良罢手，家仆碍于方墨云，便都散去，没人再敢去打扰苏绾。
苏绾喝完药捂着被子睡了一觉，醒来后感觉好多了。
她听说了这事，清楚小翠已经按照她说的去做了，也知道这背后少不了暮西诚推波助澜。
只是有一点令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方墨云执意要留下她。
听到他为她跟爹娘争执，她还是吃了一惊。
她一直没把握自己在方墨云心中的位置，此事过后，那个模糊的边界似乎已将她笼罩在内。
到了晚间，小翠还没回来，倒是等来了方墨云。
方墨云从外头风尘仆仆赶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苏绾。
他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态，但面对苏绾，却仍是耐下性子，温声询问她的状况。
苏绾让他放心：“好多了，都能下地走动了。”
方墨云点点头：“那就好。今日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养伤，就一定会等你伤好之后再亲自送你回去。”
苏绾轻叹一声：“我给你添麻烦了，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跟令尊和令堂闹得不愉快。”
“你都知道了……”方墨云摇头，“不关你的事，别多想。”
方墨云低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沿。
苏绾瞧着，忽然萌生可怜他的想法。
方墨云表面看着风光，原来也免不了被爹娘管束和训斥。
明明他已是大多数人眼里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却在爹娘眼里远远不够。
苏绾这样想的，也说了出来：“真想不到，像你这样厉害的人，行事仍处处受阻，由不得自己。”
方墨云嗤笑一声：“我又不是神仙，逃不开这世俗的规则法令，哪能够随心所欲。”
苏绾定定看了他好久，直到方墨云的目光转来，才收回目光。
方墨云还有事要做，又顾及她的名声，没敢呆太久便走了。
他走后，苏绾先是愣了一会，半天反应过来，小翠还未归。
她唤芰荷：“你去寻一下小翠吧。”
芰荷刚要应声，就听外头出现小翠的声音：“小姐，我回来了。”
小翠一路跑到苏绾面前，见她好生生坐在那才松一口气，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苏绾拧眉：“小翠，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小翠道：“自然是按小姐你的吩咐去……去买核桃杏仁酥了。”
芙蓉走过来看她狼狈的样子，问道：“核桃杏仁酥呢？”
芰荷也上下打量小翠，没见她手里有什么东西。
小翠一愣，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张大了嘴巴：“天呐，我忘朝他要回来啦！”
苏绾立即追问：“你口中的他是谁？”
小翠老实回答：“秦大人，就是我们昨日见过的那位。买东西的时候碰巧遇见他，闲聊了几句，一时没注意时间，这才这么晚回来嘿嘿。”
苏绾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找你聊什么？他可有对你不利。”
小翠疑惑：“秦大人为何要对我不利？”
芙蓉和芰荷也一脸疑惑看着苏绾。
苏绾知道情急说错话，忙道：“我是怕他们这些当官的一句话没说好便要问责你。”
“原来是这样，不过小姐你不必担心，秦大人是个好人，他还请我吃了碗羊肉面呢。”小翠说着舔了舔嘴唇，“那面汤真鲜呐。”
芙蓉也道：“别的官员我不知道，这个秦大人我还是知道些，他跟二公子在少年时相识，虽一年见不了几回面，但因着初遇时二公子替他解了大麻烦，他们便似亲兄弟一样好，别瞧他面露可怖，其实也是个良善之人。”
苏绾心中冷笑，不良将的事她还是有所耳闻的，在被朝廷征收为不良前，他们都是亡命之徒，这也是不良将名字的由来。
这样的人，说他良善，苏绾可不信。
尤其是她先前猜测，秦尚就是帮方墨云倒卖兵器的人，如此他必然不是什么好人。
苏绾继续追问小翠：“那他都跟你聊了什么，要聊到这么晚？”
小翠又端起杯子，埋头喝水，声音沉闷：“没什么，就是问起小姐你可有婚配之类的，他说他在赢城有个远房亲戚，看那意思好像是想给他那个亲戚说媒。”
这事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意外，芙蓉和芰荷都能想到，许是昨日苏绾的行径令秦尚欣赏，这才动了说媒的心思。
可苏绾却一整个震惊住。
旁人不知道，但小翠自小跟着她，又怎会不知她跟吴越的事。
吴越失踪的事没有传开，小翠一直以为吴越外出做生意还没回来。
在小翠眼里，她跟吴越是一定会成亲的。
所以秦尚问起来，小翠定会提及吴越。
不知当初那群人杀了吴越后有没有继续探查他的身世。
若是有，那秦尚很快便能推断出她就是当初逃走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