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万朔凭一己之力将昭懿一母同胞的哥哥拉下太子之位。四年后,他做了一手遮天的权相,权倾朝野。
而现在,这个她亲哥都斗不过的人……
在地府。
在拜堂。
还是和她。
昭懿绝望地想,要不干脆全力一击,跟他同归于尽,比比谁的头更硬。
“礼成——”礼官迫不及待喊道。
随着礼官一锤定音,原本死死按在两人箭头的阴差纷纷松了手,倏地退后,尤其离万朔远远的。
昭懿也想离万朔远远的。
束缚一解,万朔利落地直起身。他垂眸扫了一眼手腕上多出的血色阴契,眼底划过一丝戾气。
昭懿还在旁边哆嗦:“万相,这肯定是个误会……”
“闭嘴。”
万朔冷冷地扫一眼过来,昭懿缩了缩脖子,立即闭上了嘴。
“殿下。”万朔似乎才认出她似的,睨眼打量她一眼,语气中满是冷漠和疏离。
“是,是我。”昭懿很后悔刚才出声,惹了这活阎王的关注。
说到活阎王……昭懿现在终于有勇气去想,她是真死了吗?她和万朔,是死一块儿了吗?
不要啊!
她还没和哥哥道别,大姐姐送来的礼物也没挑选,还没有挑选驸马……哦,驸马现在好像有了……
可这个驸马还不如不要呢!
她的“新驸马”看她一双眼猝不及防蓄起泪水,蹙起了眉。
万朔心头难得生出几分挫败的烦躁。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蠢货和麻烦。偏偏眼前这个二公主,两样全占了。
带这么个拖油瓶,简直比让他去抄十家逆贼的满门还要让人头疼。
“你。”万朔淡淡开口,昭懿便如惊弓之鸟一般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万朔看着她,忽然有了主意。
他压低声音,微微俯下声,直勾勾盯住她,冷言威胁道:“阴婚一事,你若是说出去……”
昭懿立刻抖如糠筛,用力地摇摇头,似乎下定决心要将脑浆摇匀,“我不说,我不说!”
说完她又低下声音,颇委屈道:“人都死了,我向谁说去啊……”
万朔懒得安慰她,故意装作没听见她的后半句,只对她的反应作出满意的表情。
处理完这边,万朔又转身看向高堂之上。
阎罗之位空悬,代为主持婚礼的正是那敷面的鬼礼官。
还未等万朔发飙,那鬼礼官赶紧扯着嗓子喊:“礼成了,还愣着做什么,押下去呀!”
几个阴差相视一眼。
还要押吗?
几个阴差又看看万朔,没有鬼愿意第一个出头。
万朔轻笑一声。
礼官怒极,??的一声拍案而起,“到了地府,是龙你也得盘着!给我押走!”
几个阴差只好一拥而上,全冲着万朔压过去,一个叠一个,前仆后继,混乱不堪。
昭懿吓得尖叫起来。万朔没动,只是冷眼看着那层层白衣逼近。就在枯骨即将锁喉的瞬间,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慢着!慢着!抓错人了!”
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声嘶力竭、惊恐万分。
昭懿扭头看过去,一道白色的鬼影飞快地飘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带起一阵风,卷得地上的纸钱翻飞起来。
“这两人阳寿未尽,是阳间妖道作祟,强行拘了两人的魂!”白衣判官在高堂下停住,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殿内瞬间死寂。
围着万朔的阴差皆不动了,目光投向高堂上等待指示。礼官的脸一下子绿了。
昭懿反应了一会儿,听懂了。这话简直像天上掉馅饼一样!
昭懿忍不住鼓起勇气开口问道:“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万朔看过来,昭懿怯生生地缩了回去,但目光仍充满希望地看着白衣判官。
在她一双波光粼粼的大眼的注视下,判官突然觉得重任在身,严肃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昭懿立刻眉开眼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突然砸下来的馅饼简直要把她砸晕了,阴差也不吓人了,判官也不可怕了,连带着看万朔都觉得他慈眉善目了。
万朔不懂她在高兴什么。刚才那判官说他们是被妖道所害才被抓来地府,她没听见么?
万朔冷静地开口问:“阴婚呢?”
“这个……”判官欲言又止,眼神飘忽,看向高台上的礼官。
礼官本就气的七窍生烟了,这狗屁判官居然还想把自己择干净!出了这档子事儿,今天在场的所有鬼都难辞其咎!
他十分愤怒,可是面对万朔又实在理亏,只能心虚地用手挡住目光,强撑道:“阴婚已成,解不了!送回阳间,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看他这般态度,万朔刚灭的火气又冒出来,浑身煞气四起。
昭懿只想息事宁人,赶紧回阳,生怕这活阎王大闹地府。若是判官反悔了,不让他俩走了可怎么办!
“算了吧万相……”昭懿急忙安慰道,“你,你也不亏呀。平白无故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娘子……”
昭懿真是着急得口不择言了,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冒出这么一句。话说出口,把她自己都吓得快要魂飞魄散。
万朔转过头,看死人一般看了昭懿一眼。
然后,他唇角竟荡起一个冷笑。
“殿下。”
他突然叫昭懿,“咱们后会有期。”
判官瞅准了时机,趁二人不备,高呼一声:“生魂回阳!”
……
昭懿醒了。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后会有期?什么意思?他威胁我?”昭懿想。她的心还在砰砰跳,万朔带来的恐惧然仍旧萦绕在心头。昭懿后怕地抚了抚胸口,摸到胸口层层叠叠的纱布。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痛。
昭懿的声音引起了小春的注意,小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看到昭懿醒了,大喜过望,高声喊道:“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这一声仿佛起了个头,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宫女太监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奔走相告这个喜讯。
昭懿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呼吸,胸口的剧痛让她对自己的复生有了实感。
右手的手腕有些发烫,昭懿举起手一看,手挽上有一条极细的、若隐若现的红丝。
“这是……”
昭懿拿手搓了搓,没搓掉,正疑惑,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小春凑到床边,对昭懿道:“殿下,皇上来了。”
昭懿放下手,看到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俊朗男子,身着明黄色长袍,步履匆匆地穿过垂首的人群。
李怀瑾脚步有些慌乱。从他接到消息,便一刻未停地往长乐殿赶来,一直走到昭懿的床边,确认她睁开了眼,终于长吁一口气。
“小妹?”他俯下腰,说话的声音很轻,昭懿看见他的眼中满是痛惜,“能听见我说话吗?”
熟悉的声音让昭懿感到安心。没了阴差的压制、万朔的胁迫,只有熟悉的房间和最亲近的哥哥,昭懿霎时间热泪又满了眼眶。
李怀瑾温柔地抚了抚昭懿的额发,“不怕了,有哥在。”
李怀瑾和昭懿虽不是同一个生母,但随着前太子被废,大公主和亲,如今整个宫里,也只有他俩是血亲。李怀瑾对昭懿一向有求必应。
昭懿安心地点点头。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刺客,抓到了吗?”
李怀瑾别过脸,藏起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抓到了,前朝余孽。可惜那人当场便自刎了,没问出什么消息。”
前朝余孽?
昭懿微怔,她想到,这个案子,不正是万朔在查的吗?
她犹豫片刻后,开口问道:“那万相他……”
“万相昨夜也遭遇了刺客。”李怀瑾表现出痛心疾首,剑眉拧起,“这帮孽障真是无法无天!简直是**裸地挑衅!”
这前朝余孽竟胆大至此,敢接连刺杀公主和丞相?
昭懿觉得有些奇怪……但很快被害怕覆盖了。
这次刺杀没成功,难保这帮人不会再来第二次。都是一群亡命之徒,什么疯事都有可能做出来。
似乎看出昭懿的担忧,李怀瑾紧接着安慰道:“我已在你寝殿周边加派了人手,足有五十人,不会再发生刺杀这样的事了。”
五十人,那她这小小的宫殿岂不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侍卫?
那就太好了!最好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而且不仅刺客进不来,万朔要是来找她麻烦,她也可以拿“特殊时期、加强防护”的理由将人拒之门外了!
李怀瑾看着妹妹眉开眼笑的,他紧锁的眉头也解开了,声音也不自觉轻快起来:“放心了吧?还有什么事,哥一并解决了。”
昭懿想到万朔和那桩莫名其妙的阴婚,正欲与哥哥诉苦,不知怎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万朔威胁她的样子……
“阴婚之事,你若是敢说出去……”
昭懿又将嘴闭上了。不说不说。反正这种事本就不吉利,况且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说出去也不好听。
昭懿立刻转了话题,“大姐姐从萧国送来的礼物,我还没挑呢。”
李怀瑾笑起来,“你倒是还惦记着这事儿。放心,我都给你留着,等你能下地了自己去库房挑。”
昭懿咧开牙,报以一个安心的笑。
……
这一晚风雨交加,昭懿睡得并不踏实。
一记响雷过后,昭懿睁开眼,瞥见寝殿外的偏殿还留着盏守夜的暖灯。
昭懿头有些疼,想叫小春给她倒一杯水来,可口干舌燥的,发不出声音。
昭懿只好自己爬起来,借着外头微弱的灯光下床。
双脚触地的一瞬间,昭懿忽然感到浑身一轻,仿佛踩空了一节阶梯般。那一瞬间,忽然万籁俱寂,没有了心跳,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
是在做梦吧。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毕竟刚恢复,做个噩梦也很正——
昭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惊恐地发现她的手指正呈现半透明状。
“啊——!”昭懿吓得立刻从床上跳起来。
与此同时,身体像一根水里的木头一般,直接浮到了房梁之上。昭懿低头一看,看到另一个自己正软绵绵地躺在床上,皱着眉头,像是做了噩梦。
又、又死了?
昭懿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肉身看了许久。
不对,不对。
这里不是地府。没有阴差,没有漫天的纸钱,她的身体还在呼吸。
不是死了,难道是话本子里说的……魂魄离体?
昭懿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有这样,脑瓜子才能正常转。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昭懿惊恐万分地盯着窗口,脑袋一片空白。
那道黑影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半空里飘着的昭懿。他无声无息地撬开了窗子,用极缓的动作推开了窗,然后动作轻盈地从窗外翻进来。
他混身穿着黑衣,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极其谨慎。
昭懿立刻明白过来,此人多半就是那个刺杀未遂的刺客!
不是说加了五十个侍卫吗?不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吗?
这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昭懿急忙喊叫了一声,“救命——”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黑衣人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也看不见她。
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昭懿急了,飘下房梁想去叫人,结果发现自己推不开寝殿的门,那手轻飘飘地从门中穿过去。
她一回头,发现黑衣人已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短刀。刀刃的寒光看得昭懿心惊肉跳。
更糟糕的是,那黑衣人摸准了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朝自己的肉身走过去。
一步、两步……那黑衣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短刀,逐渐挨近床沿。
昭懿一闭眼,竟直接穿过了寝殿的木门。
偏殿里,守夜的王嬷嬷正窝在墙角,守着那站夜灯,打瞌睡。
情急之下,昭懿突发奇想,飘到夜灯旁,用力吹了一口气——
居然奏效了。
灯灭了。
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衣刺客瞬间没了准头,定在了原地。
另一边,王嬷嬷被突然的光线变化惊醒了,她摸索着站起身来,鞋底蹭着地板,在黑暗中发出无比清晰的声响。
刺客心里暗道一声“不好”,立刻收起了短刀,三步并作两步,从窗口纵身一跃,即刻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