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大公主来信了!”
李昭懿闻言,一双杏眼猛地张开了。她立即撑起上半身,青丝垂落下来,还未见到信,已经将手伸了出去,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雀跃:“快,快让我瞧瞧!”
家书是萧国使臣送来的,许多话不方便说,信写得极短。大公主在信里安慰了妹妹,说在萧国一切都好,还问妹妹可有心上人,驸马可有人选。
大公主和亲去了萧国已两载,也不知道往后余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大公主走后,昭懿成了大庆唯一的公主,宫里就剩下皇帝一个血亲,日子冷清得很。
昭懿一阵伤感,宫女小春见状忙说:“殿下,皇上召您过去,说大公主让使臣带来了许多萧国的稀奇宝物,让您过去挑呢。”
昭懿立刻没心没肺得笑起来,言语中颇有些被偏爱的得意,“大姐姐一向最记挂我。”
昭懿匆匆下榻穿上鞋袜,连小春伸手来帮她都被她挡回去了,小春便起身去取罗衣,昭懿站起身套上便走了。
刚出长乐殿,便撞见廊下两个洒扫的宫女在磨洋工,两颗头挨在一起,一人手里杵着把扫帚,扫把在同一块地上来回扫。
两人聊得尽兴,根本没注意身后来了人。
一个说:“你听说了吗?前朝余孽那案子,万相接手了。”
另一个说:“你才知道!提刑司昨日抬出来一具尸体,手脚筋都挑断了。万相说,再撬不开嘴,主犯九族全上刑……”
“哎哟,不都说他煞气很重嘛,我看是真的……”宫女压低声音,“四年前他连旧太子爷都能送上绝路,何况是几个罪人?”
“咳——”小春提醒地咳了一声。
两个宫女转过头,看见是二公主,两人的脸霎时间都变得通红,立马低下头,着急忙慌地退后几步,让出一条路来,声若蚊蝇道:“殿下。”
昭懿刻意放慢了步伐,装出稳重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没有计较。
待走远了,她才迫不及待问小春:“前朝余孽的主谋抓到了?”
小春答:“话是这么说,但是又有人传,这是万相为了抓住主谋放出的假消息,咱们也不知道孰真孰假。”
昭懿想到那个人,冷不丁哆嗦了一下,赶紧晃了晃头,想把他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昭懿刚迈出一步,下一秒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而轻的破空之声。
小春应声尖叫起来。
昭懿浑身一震,疑惑地低下头,在痛觉到来之前,看见自己胸口震颤的白色箭羽。
眼神聚焦那一瞬间,痛觉无限膨胀,扩散到四肢百骸,全身的血液都向胸口涌去。
昭懿耳边响起悠长刺耳的嘶鸣声,那声音仿佛有盖过天地万物之声的势头。
场面忽然变得十分热闹。
有人尖叫,有人狂奔,有人大喊“抓刺客”,有人宣太医……
昭懿十分冷静,她看着箭羽呆呆地眨了眨眼。
然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天地间只剩下小春颤抖的哭嚎。
……
再睁眼,阴风刺骨。
十里红绸铺天盖地,风一吹,红绸飘扬,直达天际。
诡异的是,漫天散落下白色的纸钱,花瓣一般飘扬,落得一地白霜,衬得红绸更加鲜红似雪。
这极致的一红一白刺的昭懿双目胀痛。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红色嫁衣,那鲜红比起漫天的红绸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昭懿片刻失神。她只当自己是在做梦,毕竟她是大庆国的公主,怎么会莫名其妙就嫁人呢?这一切来得太没有缘由。
所以昭懿认定,这一定是在梦里。
“一拜阎罗——”
尖锐冰冷的声音划破冷风。
昭懿并没来得及细细考虑,肩上一双手毫不客气的按了下来。
那手瘦骨嶙峋却强横有力,硬生生将昭懿扭了方向,不容半分反抗。昭懿一个不稳,被他按倒在地上,膝盖发出一声闷响。
身边传来另一声闷响。
即便是在梦里,昭懿也下意识地怒斥道:“放肆!”
她从小金枝玉叶,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肩上的手微颤了一下,昭懿心里冷笑一声,转头的瞬间,血液却骤然凝结了。
她看见自己肩上那只近在咫尺的手,根本不是人的手……
而是一架泛着青光的枯骨!
昭懿几乎又要被吓晕过去,喉头发紧,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昭懿连声音也发不出。她也没心思反抗了,用最后的力气将脑袋掰回来,不敢再往后看,目光呆滞地数着地上的纸钱。
“二拜高堂——”
肩上的枯骨又将她一扭。这次昭懿简直是仍人宰割,行尸走肉。枯骨扭过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就如生锈一般随着转过来,带动腰和腿,晃晃荡荡,像皮影戏里的纸人。
她麻木地转过身去。
而这一次,昭懿终于看清了,目光穿过层层叠叠飘扬的纸钱,聚焦在高堂之上那块黑底鎏金的牌匾上——
阎罗殿。
阎罗殿?
“怎、怎么会……”昭懿哆哆嗦嗦道。
这噩梦怎么还没完没了?
她不停地这样想,而不愿意想另一种可能。
“二拜高堂!”那个声音不耐烦起来,加紧了催促。
身边又传来一阵闷响,是膝盖触地的声音。
昭懿没敢转头看,怕又看到一具枯骨。
不过她也没机会看,因为后脑紧接着也被大力按下去,这次直接让她金贵的额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好痛!
昭懿又害怕又委屈,眼前还开始冒起金星。
“夫妻对拜——”
怕又被人按着磕头,昭懿老老实实地转了方向,面向她的“夫君”。而她始终低头盯着地面,只看见对面的衣摆。
在这样惊怖的时刻,昭懿佩服自己竟然还有心情想这是她第一次拜堂……
昭懿战战兢兢地弯了腰。
沉重的凤冠压得脖子发酸,头饰上的珠帘一直在眼前晃,晃得昭懿头晕眼花。昭懿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动,却好久也没等到礼官宣布礼成。
“还、还没好吗?”
昭懿梗着脖子,掀起一点点眼皮,目光往上移,但只敢看至腰部,发现对面她的“夫君”正一言不吭地表达反抗。
她只看到对面的衣摆猛烈地晃动,竟有三四个披着白衣的死死压着那人,而那人身姿挺拔冷峻,硬是没能让他弯腰。
礼官急了,不知哪来的惊堂木重重一拍,扯着嗓子喊:“夫妻对拜!对拜呀!你们这帮废物!”
那几个白衣鬼按头的按头,扯手的扯手,竟也没能撼动他分毫。
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昭懿终于发现,自己一直安静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显得特别傻。
又多了两个白衣鬼来按住她的“夫君”。她甚至产生出一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
昭懿默默收回了脖子,缓缓支起了腰。
“夫妻对拜!”礼官突然一气呵成地宣布。
昭懿后脑勺又挨了一下,还没站直,头又被按下去了。在一片慌乱之中,她感到自己头顶正上方的凤冠狠狠撞在了对面人的头上。
“哎呀呀!”
昭懿慌忙去扶自己的凤冠之时,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在她抬起眼的一瞬间,透过额前头饰的珠帘,看清了那人的脸。
薄唇,冷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殿内狂乱的阴风仿佛骤然停歇。
昭懿几乎一瞬间就清醒了。
大庆国最年轻的丞相,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万朔。
昭懿脑袋嗡的一声。“万相……挑断手脚筋……全部上刑……”白天宫女的声音在昭懿耳边回荡,震耳欲聋。
昭懿闭上了眼睛,在他毫无温度的注视下,昭懿绝望地想:
怎么偏偏是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