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苏窈迩眼帘的,是一座被私藏的奇幻王国。
她揉了揉眼,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这廉价网吧的地下室居然暗藏这般玄机。
路惟炫用指关节叩亮房间另一侧的吊灯,暗色的室内亮堂分明。
他顺着苏窈迩的视线望过去,嘴角扬了扬,给她指指放在角落的一架五级梯,示意她:“你站上去看看。”
苏窈迩比了比梯子的高度,扶着两侧扶手,在路惟炫小心翼翼的托举下一级级登了上去。
俯瞰这间地下室,才发现这里远比感受得要辽阔。
适才黑布蒙起来的是一张巨型游戏桌,苏窈迩记得她哥以前沉迷D&D(龙与地下城)的那一阵死活追着爸妈要定制一张,价格相当之昂贵,到现在也没有被家里人同意。
而被路惟炫藏在地下室生灰的这一张,就算苏窈迩不怎么玩游戏,也看得出是极尽奢华的顶配版。
这游戏桌原本呈西式造型,城邦与峡谷高低错落,但仔细看能发现很多地方都有拆卸修改的痕迹,中世纪的复古设计感硬生生改成了弥漫着一股中式玄幻的风格。
看得出主人是花了大心思制作的,几乎按真实世界模拟了一座山海,河与河冲积出的巨型峡谷之间,放着一个微缩渔夫小人,支着一叶扁舟,戴着一袭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那尖角城邦被削了下来,重新订制了一座尺寸严丝合缝的云顶天宫,不知是找哪位能工巧匠设计的,只看得出细节纹路十分精密,直直插入用轻薄棉装扮的重云之中,游戏台边缘背靠着一座巨型博古架,上面插着很多神鬼志异典籍与设计手稿。
苏窈迩下了一级梯,取其中一张手稿细细读:“海内昆仑之墟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
尾注《山海经卷十一·海内西经》。
她依稀辨得出手稿上的文字属于谁,路惟炫写字有个习惯就是撇捺折钩的力度都很锋利,直上直下极其潇洒,常言道字如其人,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不过……他这种满脑子都是算术逻辑与元素周期的理科脑子,怎么会静下心来读这么晦涩的古文山海经,还字字誊抄下来跟着自己的解析呢?
解析和衍伸想法是用铅笔写的,苏窈迩眯了眯眼,仔细看上面的小字。
“方圆八百里,换算面积大概为16万~20万平方千米,但考虑到是古代俚语,有笼统的嫌疑……山高万仞,一仞的长度约等于一个成年人的身高,一万仞都特么顶几个珠峰了,按比例制作肯定不行,不过可以设计一个跳跃模式,通过跳跃云朵让玩家看到昆仑全貌……云朵设置三十三朵吧,契合‘三十三重天’概念……”
他这是打算按照《山海经》中描述的世界,一点点渲染成实景游戏地图?
那得是多浩瀚的一个工程量!
在引经据典的细致考究下,他还添加了无数种新奇的小玩法,就比如“跳云见昆仑”这个设计,他设置可以在不同时辰从昆仑顶掉落不同的游戏福袋,玩家为了拿到里面的装备或合成碎片,自然会前赴后继地登上昆仑。
等他们一旦跃上三十三重天,就默认进入了昆仑地界,按照原著记载,昆仑的每扇门都有开明兽守护。
那便是一触即发的战斗玩法了。
苏窈迩惊艳地从他无比详细的手稿里脱出目光,却一下看到一只四足九首的怪物模型!
“啊啊啊——”她被猛地吓了一跳,脚在梯子上都站不稳了!
然后路惟炫便跟着苏窈迩一起“啊啊啊”了起来。
他看她真被自己的恶作剧吓到了,脚踝岔力即将从梯子上摔下,赶紧伸出双臂护她,但在狭小的空间里这样的动作实在太刁钻,他自己也没承住力,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苏窈迩倒还好,身下有个人肉护垫,连痛感都没有几分。
但路惟炫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后背强吻大地的轰动声响。
骨头都要碎成渣了!
“苏……窈……迩……”
他有气无力地喊道:“我的腹肌坐着舒服吗?”
“嗯?”
她从下坠的一刻起便一直紧紧闭着眼,紧张得冷汗直流,但一直等路惟炫呻吟完她的名字,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身上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感,身下还暖乎乎的。
脸颊瞬间红透,她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坐着的微热又舒适的东西是什么。
是路惟炫的胸腹!
“对不起!”她立马起身,连连道歉。
但在借力起身的过程中,四下都没有支点,她只得拄着她的上身起。
于是趁机又感受了一把他宽厚平坦、棱角分明的八块清峻薄肌。
路惟炫揉着疼得十分均匀、从后背一直遍布尾椎的半身,语气无比幽怨道:“我怎么认识你以后越来越脆皮了,过两天还要和祝南唐比赛呢,今晚上差点成伤员!”
苏窈迩低着脸,两手食指心虚地绕着,一边不好意思,一边据理力争道:“那明明是你非拿一个怪兽吓我!”
路惟炫从地上捡起花四位数定制的开明兽模型,吹了吹灰,幸好没摔坏,不然他当真肉疼。
他把四足履地、九首人面的昆仑守门兽重新架在手上,冲着她无辜道:“它不可爱吗?”
苏窈迩瞬间火冒三丈:“路惟炫你什么猎奇审美!把它给我拿远点!”
她愤怒的原因倒不是他拿开明兽吓她。
而是因为上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可爱这个词,形容的是自己。
她怎么能沦落到和那样一个怪物用同一个形容词!
闹完,她才从路惟炫刚刚的话里捕捉到一些什么。
她问:“过两天你要干什么?和祝南唐比赛?”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的路惟炫赶紧拿起就近一篇手稿,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但苏窈迩一直是个聪明女孩子,她不理他信马由缰的胡说八道,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正面回答我,你要和祝南唐比什么赛?”
路惟炫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言多必失还是有点道理的。
他撩了一把金发,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也没太纠结,毕竟这件事下周也肯定会被她知道。
他长话短说,跟她解释了一遍祝南唐以她为理由给他下战书的经过。
苏窈迩听完,有些生气,既生气路惟炫不跟她商量就擅自接下他名不正言不顺的战书,也生气祝南唐拿她当一件奖品一样比来比去。
她从在班门口被祝南唐动手动脚的时候就认清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似痴情,实则极度粗鄙,没有一点对他人的尊重。
她蹙着眉说:“你比什么比,腿养好了吗就作!不许去!他要是敢找你麻烦,我让我爸收拾他!”
苏窈迩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自己和其他同学没什么不一样的,所以平时惯以真心和善待人,但如果有人喋喋不休地纠缠自己,她也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嚯!”路惟炫打趣道:“不仅是公主,还是女皇啊!”
苏窈迩可烦他提起自己家世来一口一个“公主”“千金”的,推了推他:“公什么主?我是公主你是什么?太监啊!”
推完翻了个白眼,又绕到后面轻轻揉他背:“还疼吗?”
路惟炫闭眼,享受着苏窈迩的绵软手掌透过毛衣轻轻向自己的皮肤传递温度。
他现在还没发觉,和其他强搂强抱会让他产生不适感的女生不同,苏窈迩自然而然地关心抚摸,他是完全不抗拒的。
“有喜欢的女孩子给我揉一揉,就一点都不疼了!”
路惟炫惬意了一两分钟,还是觉得不能让苏窈迩做照顾的一方,于是转了身,额头微微向下倾,她的头和身体都跟着往后退。
很快,她便被路惟炫引到一条沙发上坐下。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解释两件事。
“首先呢,我应该不是太监,虽然我洁身自好,但我知道自己那方面还挺不错的!”
不等苏窈迩脸红,他就接着说第二件事:“其次,祝南唐的赛我也一定要比,不是为了你,窈迩,你不是受胜负欲支配的物品,我答应他的战书,另有很重要的原因,等我赢下他告诉你好不好?”
独独那句“你不是受胜负欲支配的物品”深刻地入了耳,激起苏窈迩满身讶然。
他常常说她是自己的灵魂伴侣,但她何尝不因为他和自己的三观共鸣而感动?
遇到他之后,她才相信了那句“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路惟炫气场全开,偏生距离又拉得低近,话音染着令人欲罢不能的磁性。
“而且,我有必胜的把握!”
她太喜欢他大方展现的自信了!
同样是恃才傲物,由路惟炫说出来,就潇洒得像艺术品一样惊艳。
她点了点头,傲娇道:“那你比完,要好好给我解释。”
路惟炫笑了声,腻歪道:“好哒,公主殿下!”
揭过祝南唐的插曲,苏窈迩又在房间里转了很久,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完游戏台所有精心雕琢的实景设定。
路惟炫仰着沙发,两条腿搭上前方的玻璃桌,撕开了袋薯片慢慢吃。
她在看他一步步亲手打造的奇幻王国,他在看她。
一直等她看得差不多,他才拍了拍手,正式解释带她来这里的原因:“这是我的工作室。”
简简单单七个字,苏窈迩听到后却睁大了一双眼。
她不止一次听说过路惟炫做游戏的梦想,也知道他一向是个出类拔萃的少年,但无论怎么说,他今年也才不到十九岁,在学生堆里打打闹闹称王称霸不算什么,可是在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校外,他居然孤身一人研发出了这么一间五脏俱全的工作室!
这背后需要的能力与毅力,绝不是寻常对他的一句天才评价,就可以全部囊括的。
路惟炫连接视频网站,从投影仪上找了一则《黑神话:悟空》的实机演示放给她看。
“这演示前几年刚放出来的时候火过一阵子,你应该有点印象吧?”
苏窈迩有印象,大约2020还是2021的样子,这则《黑神话:悟空》的实机演示一夜间火爆全网,举出国内首款3A游戏大作的旗号,让无数国内游戏发烧友为之震撼自豪,连她一个王者荣耀都只有白银段位的小透明也略有耳闻。
她点点头:“有印象,怎么了?”
路惟炫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唉!本来以为国内起码还需要几年才能做出3A游戏来,但是根据业内消息,它的正式版估计就是这一年两年的事了!”
语气十分不甘心道:“可惜喽!国内3A游戏之父不是我的了!”
但接着又从宏观视角心态极好地分析:“不过咱们中国自己的游戏行业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总归是件好事,都说技术突破才是真正的突破,那游戏技术的革新也是一大成功。”
苏窈迩活络的心脏跟随路惟炫风马牛不相及的几番话慢慢牵动着,隐隐约约触摸到了他的一些想法。
路惟炫一直觉得自己是由两部分组成的,正面的梦想,背面的家世。
所以把试图改变整个中国游戏产业的野心和盘托出,路惟炫认为,他是完完全全地交付了一半自己给苏窈迩。
这也许不是爱,但无疑是比爱更沉重的一种信赖。
他慢慢从沙发上起了身,腿没停,利索地迈过她,一举站上游戏台边缘的空置处。
苏窈迩看清了他脚下写的字,他给这张偌大的地图命名为“11/18”。
他心血来潮站到游戏台上的动作,其实是想起了一部很喜欢的电影,《死亡诗社》。
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鞋底的“11/18”之后,他替她解惑:“《山海经》全文一共有十八卷,介绍昆仑的《海内西经》是第十一卷,一卷一张大地图,这是第十一张。”
苏窈迩心口骤然起伏,吸住气。
他摸了摸耳垂,放肆地摊开双手,居高临下面对着苏窈迩,为她展示他的工作室里的全部设计。
“这是我创造出的新世界,是我梦想中完美的国产游戏Demo。”
他俯视着她,她仰视着他。
在潮湿又昏暗的地下室里,理想主义的光盛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比往常任何一刻都要严肃,也比往常任何一刻都亮眼,看着心爱的女生苏窈迩说:“我是一个习惯性巧言令色的人,所以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心喜欢你,所以——我把我的理想一览无余展示给你。”
话毕,他甩臂,狂妄地从游戏桌台一跃而下,额顶金发散落又扬起。
立定,路惟炫骄傲又轻狂的语气小觑天下英雄:“《黑神话》是精品不假,其他几个大厂的3A研发也各有优劣,但现行世界上没有一款游戏是完全符合中国内核的、技术制作也堪称完美的3A大作。”
他话锋一转,大拇指毫不客气地指了指自己,向上朝额前的碎发吹了口气。
露出白皙又平阔的额头。
“所以上天安排我来了”,他说。
“带领中国游戏产业进入下一个时代的武林盟主,不是猴子,也不是大厂,是我,路惟炫!”
……
哪怕过了很久很久,到他们两个都已变得白发苍苍,相互扶持着安享天伦之乐的晚年。
苏窈迩都不曾忘记这一夜的路惟炫。
先是一双眼清澈又干净地亮着,认认真真跟她告白。
少年风流下的一颗滚烫真心,快要把夜岚灼出一个响晴。
接着,便带她跨城而驰,在廉价网吧的地下室撕开尘封已久的理想与信仰。
他两段话响在苏窈迩心里,每一个字都记了一辈子。
他说,俗世困顿已久,自身的浮躁薄幸让他本以为自己都快配不上那份纯粹的理想,同样是做游戏,迎合市场赚点快钱得了,什么革新行业的理想主义说辞都是有情饮水饱的东西,不值一提。
但她在天台踮着脚,满怀希望地告诉他,青云万里,未来可期,他这么优秀的人,不该烂在这里。
路惟炫无法形容听到那句话时候的心态。
他步步为营,追至最初对她的三分情动也不过是求一条生路,但在星星落进她眼里的那一秒,他却真心希望如他们一般的少年,人人有梦可追、有心可托,世间美好环环相扣,不沾一丝腌臜算计。
无论怎么布局,也无论怎样的结局,他都舍不得把苏窈迩拖下脏水。
正如他死水微澜了这么久,也始终无法彻底舍弃理想、沦为一个汲汲名利的庸俗商人。
所以他突发奇想,带她来了这里。
在这里,在承载了他从童年到少年所有梦想的地下室,他在极度自负以后流露出了分外的脆弱,小心翼翼地问出第二段话:“可是这太难了,我要做的是没有人做过的事,窈迩,你觉得我能实现吗?”
他详细地跟她讲着自己的理想蓝图,3A游戏的成品条件在国内游戏营商环境下本就苛刻,好在《黑神话:悟空》引发的皆是正向口碑,这在很大程度上提振了行业理想者的希望,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游戏正式发行以后,盈利口碑双双大捷,中国游戏真的可以迎来崭新的3A时代!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路惟炫的目光一向具有前瞻性,如果只是技术上的革新,那在革新之后又要怎么驱动生命力呢?人工智能的研究持续深入,日常的娱乐方式越来越多,游戏曾经是被盛誉“第九艺术”的产品,可在时代的冲击下,它又该怎样自寻革新激发新的生命力呢?
他总结有两个对策,内外兼修。
对内,深植中国本土文化,挖掘市面精品游戏里罕见的中式内核,借助中国浩如烟海的神鬼志异、经史子集做培养皿,研发出具有独一无二的中式竞争力的游戏匠作。这也是路惟炫一卷卷翻阅《山海经》,一张张开发盛大浩渺的中式地图,一点削尖西式中古风的游戏桌重塑玄幻风骨的核心原因。
对外,不拘一格吸纳人工智能与前沿科技,打破游戏一以贯之的第四面墙,在“3A”之上探索性开发“3A ”概念,结合曾经风靡一时、但因技术问题始终没有发展成完全体的VR技术,构建完全独立于现实的清醒梦境,将斯皮尔伯格电影《头号玩家》里的虚实交互变成现实!
这从文化到科技都敢于掀翻既定逻辑、洗牌产业格局的勃勃野心,除了路惟炫,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这样想了。
而他并不打算只把这些停留在想的层面。
他要真的决心用自己劫后余生的理想主义,创造一个梦里的新世界!
苏窈迩光是听着这些构想,都被震撼得浑身发麻,眼前仿佛已经浮现了十八篇三万字山海经完全被技术实现,真实身临其境、奔天誓地的画面。
她不禁出神地喃喃:“路惟炫,这就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吗?”
是啊,这才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她说他这么优秀的人,不该烂在情里。
他起而行之,用最迅速的行动证明了对她这句话的回应。
任未来遇到多少人,也再不会有一个如他这般的少年了。
心比天高,野望盎然,一双眼里理想与浪漫平分秋色,理想给了游戏,浪漫给了十七岁的她。
理想主义的花会盛开在浪漫主义的土壤吗?
苏窈迩不知道,她从前没有见过改变世界的人,但她现在好像发现了一个。
他问她,自己是否过于托大,这臆想一样的夸夸其谈能实现吗?
她回答他,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定能实现的。
他想要的未来,和他想要的人,一切都会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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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Su Yao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