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下来。
秋风吹彻,夜凉如水,天台上,心动纷呈的少年少女皮肤泛白。
对面认认真真告白的人是路惟炫,那么轻浮恣意的一个少年,现在两只手平贴在裤边两侧连兜都不敢插,严阵以待地听候她的发落。
全黑的夜幕里,他的眼睛依然熠熠发亮。
他为她放下了傲慢与风流,苏窈迩不能不重视这次告白。
况且,要说真的对路惟炫完全没感觉,她自己都不信。
三个问题问完,她指角攥得词典愈发紧。
心口浮着淡淡一层光,时而汹涌,时而平静,她在心里想了很多,最后踮了踮脚,说道:“路惟炫,如果我今晚拒绝了你,你会因此一蹶不振吗?”
路惟炫的心脏几乎猛坠,高悬喉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情刺下,正中他的悲观决策!
按了按拳,顿觉四肢百骸被千万只蚂蚁齐齐啃咬着。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伴着哀叹回答:“不会一蹶不振,但是会很失落。”
他的身世、他的梦想、他的亲人与挚友,都依赖着他,他没资格因为一次告白失败就一蹶不振。
但光是听到苏窈迩悬而未决的假设都苦涩到了这地步,如果真听她亲口说出拒绝的话……
他恐怕根本无法承受那份痛苦的重量。
于是抢在她给出结果之前,他先开了口:“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为了拖延关系结束的时间,他宁可用这样一种卑微的方式中止这场告白。
苏窈迩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他鼓鼓嗓,心里已经开始斟酌着就算排不上正室也起码讨个小三小四的浑蛋措辞,尽量委婉地表达:“你可以花一些时间等等,看看,看我比起祝南唐,徐祺,包括你手机上那个网友怎么样。我是很喜欢你,喜欢得受不了,但我想让你看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再做决定。”
听他的嘴里冒出接连几个男生的名字,苏窈迩这才有些恍然大悟,难怪他今晚突然这么焦急地把自己拐上天台告白。
原来是从安好好那里听了一句自己有个“网恋男友”的空口传闻,信以为真了。
又提起徐祺哥,还有那个他一点好感都没有的体育生祝南唐,她了然,原来他从很久以前就憋着醋意了。
吃这么吓人的飞醋,冲动得不像他了。
那想必在他的心里,自己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吧。
蓦地,她笑了。
笑意在夜风荡漾中温柔绽开,秋水黛眉弯下来,两只杏眼眯到一起,比头顶的月亮更显皎洁流芳。
“跟你告白呢,严肃点!”
她这一笑,路惟炫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消了几分,此刻语气委委屈屈的。
苏窈迩笑,不是因为别的,是觉得他种这对靠近她的每一个男生都疯狂吃醋的行为实在是……既莫须有,又没名分。
有句歌词怎么写的来着,“我无名分,我不多嗔”;
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成“我无名分,我嗔嗔嗔”了!
苏窈迩笑了一会儿,像银铃被清风打响,灵动又悦耳,但这声音传到路惟炫心里都快紧张得哭了。
半晌,她才堪堪停下,眸子里还带着忍俊不禁的意味,好笑又无奈。
不过,她也终于想好了该怎么回应路惟炫的告白。
少女轻踮了踮脚,视线盲点的正上方,夜空升起第一颗星星。
他们之间,每一次靠近的距离,都是路惟炫佯装多情地主动,又把暧昧气氛戛然而止,扰得苏窈迩心痒痒。
现在她也要大胆地逗他一次,让他体会体会什么叫求之不得。
她把脚踮得很高很高,仰着笔记,喷薄着呼之欲出的清香热气,散到了路惟炫脸间。
他早就被撩得肝肠寸断,就算死在今晚也认了。
恰如天在将黑未黑时最美一样,他们的皮肤也停在了若即若离之际。
苏窈迩绝不做主动吻他的那个人,她要路惟炫心甘情愿地献上初吻。
她只是用眼睛里的琥珀光紧紧吸引着他,一字一句讲道:“路惟炫,青云万里,未来可期,你这么优秀的人,不该烂在情里。”
这是苏窈迩早就深埋心底,一直想对路惟炫说的真心话。
他对她而言是复杂的:既充满魅力,也危险十足;既纵情纨绔,又霁月风光,她从他偶尔解一道题专注和聊起游戏时的意气风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应该是个心向远方自明朗的无邪少年,有不惧辛劳的梦想,也有专一深爱的女孩子,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别人,但绝不该是现在这样,声色犬马地拍拖很多人,却荒芜着一颗真心画地自囚。
他明明有改变世界的天分,为什么要把最宝贵的年华白白浪费在一场场根本不走心的恋爱上呢?
就像她,并非是不喜欢路惟炫,也并非是抗拒早恋,只是她清醒地知道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高考,去拿到未来世界的入场券。
只有未来的步伐同频了,他们才有资格真正走进草长莺飞的春夏谈理想谈爱。
而现在的他们还在步履维艰地行于深秋。
互相支持已经殊为不易,青涩的果实不该在熟透前被摘下。
“这不是拒绝,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窈迩怕他以为这是她委婉的放弃他,所以不肯把距离拉远,还在干净着一双眉眼望他,耐心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在彼此心里的位置是很重要的,这份感情不应该随随便便开始和结束,真正的喜欢应该是互相变得更好,顶峰相见!”
她讲完,心旌跟着自己的话摇曳起来。
路惟炫起初没说话。
他越沉默,呼吸在阒寂的夜里就显得越绵长,苏窈迩的心跟着一跳一跳的,不确定他的想法。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她真实的想法。
她理想的恋爱一直是势均力敌的,现在的路惟炫,风流的过去还没洗刷干净;而现在的自己,还有更重要的未来要去努力。
等了一阵,路惟炫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
话语里的醋意一点没被苏窈迩的情真意切影响:“所以这就是你和徐祺约定好的,十八岁,清北见?”
怎么还有徐祺哥的事!
苏窈迩急得小脸都要冒汗了,她按捺着想上前揍他的冲动,克制着语气说:“我是跟徐祺哥约定了清北见,但那不是因为他在清北,而是因为清北是全国最好的高校,我想站到那个位置!”
少女尚且稚嫩,但平静的野心已经铮铮。
这样目标坚定、敢于向前的苏窈迩,才是让路惟炫多看一眼便多爱一分的人。
他骨子从没变过,一直是个冷漠又挑剔的冒险者,永远势头凶猛,死死盯着目标,不知满足地翻越一座座高山,征服一关关天堑,生生不息地战斗到生命中最后一刻!
他情不自禁喜欢上的女生,不管表面如何,内里都要有一股野心勃勃、灵魂闪火的劲儿!
那股劲儿是优秀者的共振、灵魂上的同鸣,后天培养不出,遇见了就是遇见了,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
路惟炫很幸运,从苏窈迩听到他的一番优秀观便如混沌启明般找到目标后,他就发现了她身上那股只有他能嗅到的野心家气味。
借用茉莉的清香打了一层很好的掩护,含苞待放的花蕾内部,是健美而富有力量感的雌豹。
他开口,斩钉截铁地接住她的话:“你一定能站到那个位置!”
灵魂伴侣是什么呢?
灵魂伴侣就是,只需要路惟炫这一句话,苏窈迩便知道他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下一秒,路惟炫突然扶住她的肩,将她身体强硬地按在天台摇摇欲坠的栏杆上,双目缭绕着熊熊明火,一字一句道:“但徐祺不会把你送到那个位置,他也配不上站在高台之上的你,你的什么网友也不行,祝南唐更不配!”
苏窈迩刚刚还腹诽他吃起醋来吓人,殊不知那已经是他收敛了几度的状态,直到此时此刻,他积蓄一夜的占有欲才陡然爆发,铺天盖地地覆没她。
“你记住,能跟你顶峰相见的人,有且仅有一个我!”
“只有我路惟炫爱你,只有我路惟炫配得上你!”
“我姑且等到你高中毕业,忍着那几条舔狗再围你转一年半,后年夏天,等你拿到清北录取通知书,我看你还能往哪跑?”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狠,又一句比一句爱。
这是她稀少见到的路惟炫,完全卸下那些浮华与和善,满目都是偏执的深情与占有。
但你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听他咬牙切齿都舍不得委屈她一点的拧巴,就会发现他骨子里一直是这样的人。
苏窈迩在路惟炫压迫式的男性气息中,点了点头,很淡很淡地嗯了一声。
这场晚夜告白,最终以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暂时结束。
爱与离约定在一年半以后,在那个夏天,一切才会有个定数。
晚风的力道突然加重,激得苏窈迩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路惟炫就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给她披上。
他刚刚的疯狂好像只是压抑太久后的发泄,眨眼的几秒时间,他便又恢复了那个风轻云淡的少年。
苏窈迩往身上笼了笼路惟炫的外套,开口询问他:“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教室了?”
路惟炫先是点了点头,神情在浓重的夜色里让她看不清、摸索不透。
她试探性地往外走了两步,很快,他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这时候才算彻底消化好了刚才饱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情感浓度,理智重新上线,知道今夜突如其来的告白本就唐突,苏窈迩没有明确拒绝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庆幸的默许纵容,而最后他突然发狠的占有欲更是都不像他了。
人类真的是动物,脑一热什么都有可能做出来。
他拍了拍头,不过已经进展到了这一步,他也不介意再多揭露一些真实的自己给苏窈迩看。
他叫住她,声音冷冷清清的,却又沾着点期待的朝气,像是晨雾里初升的朝阳,浮着朦胧水雾。
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机车巨大的轰鸣声划破寂静的夜路,少女尖叫着,双手紧紧抓着少年腰部,心口贴在他挺劲的背上,跟着车速起伏跌宕。
他把速度飙到最大,带她跨城而驰,一路惊得草木失色、飞鸟惊起。
心里还在幽幽回忆着今晚对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想着想着,便有些出神地咧了咧嘴角。
真是一物降一物,他这么步步为营的一个人,居然也会被她不负前程不负真心的一句诚恳扰得棋乱招失。
……
他最后带她来的是城市边缘的一家廉价网吧。
下了机车,苏窈迩抱着旁边的垃圾桶咳了几句。
她以前怎么没见他还是个擅长玩速度与激情的亡命之徒呢!
“你没见过的我还多着呢。”
路惟炫得意地笑笑,开了瓶矿泉水给她漱口。
“跟我进去。”
掀开油腻重重的厚重帘布,他替她准备了一个口罩:“带上吧,网吧里面鱼龙混杂的,气味也不好闻。”
他喜欢的女孩儿毕竟是千金小公主,不能将就着自己。
苏窈迩动了动鼻尖,在门口就闻到一阵和着烟味、辣条味和泡面味的奇怪味道。
她赶忙戴好口罩,边跟着路惟炫往里走边好奇地问:“我们要去哪啊?”
路惟炫有点惊讶带她来这么恶劣的环境,她居然连一句抱怨都没说。
他啧了声:“你不觉得里面脏啊?”
苏窈迩皱着眉往四周看了看,声音透过口罩显得闷闷的,回他:“是不太卫生吧,但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角落,我们觉得环境差,可这也是很多人生存的地方啊。”
听她说完,他扬了扬嘴角,感慨道:“窈迩啊,你还真是……”
美好。
路惟炫带她径直下了网吧的地下室,令她感到颇为意外的是,这三十块钱就能订一晚的廉价网吧地下室居然没有上面那么奇臭无比,虽然蒙着一层淡淡的尘埃,但看上去像被人定时清理过的,不仅空间归置得井井有条,卫生相比楼上也差强人意。
她眼里的好奇与疑问越来越浓,抻了抻他的衣角:“这到底是哪里啊?”
路惟炫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拧开了最里面房间的门。
勾着嘴角开玩笑道:“把你卖了啊!”
“嘁”,苏窈迩可不怕他这一套:“你今天敢卖我,明天全白岛的人贩子都会吃枪子!”
“他们本来就该吃枪子。”
他语气平静地接上她刚想补充的后半句,开了房间的灯,走到被一层巨大的黑布蒙住的一整片墙。
路惟炫许久不带人来过这里了,数着指头算算,除了景安之、任蔚、陈扶光、董信子,就连才发出创业邀请的老周都还没参观过他的秘密基地。
苏窈迩的视线停留在黑布上。
他莫名有些把心血公之于众的紧张。
“咳咳,准备好啊!”
他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掸着铺灰与吊灯反射的光尘,猛地掀开了厚重而无比宽大的黑布!
一副布景完整的异世界,呈现在苏窈迩眼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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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Lu Weix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