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屿吃完饭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冬天的外套挂起来,衬衫叠好,牛仔裤卷起来码在衣柜的角落里。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他在这座城市待了这么久,留下来的东西也就这么点。
他把行李箱推到了床底下,然后走出房间。
宋海已经开始看那本《鲸鱼想要月亮》了。
“收拾完了?”
“嗯。”
“东西多吗?”
“不多。”
宋海点了点头,唐屿在对面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刷。
他很少刷手机。这部碎屏的旧手机是宋海给他的,没什么应用,只有微信和一个浏览器。
他打开浏览器,随便点进了一个本地资讯的页面,看了看新闻。哪里的路封了,哪里的水管爆了,哪里的菜市场要拆迁了。他一条一条地往下划,什么都没看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广告。
“市中心新游乐场盛大开业,转发朋友圈集赞可享优惠。”
他点进去看了一下。
游乐场的图片上有一座巨大的摩天轮,五颜六色的,亮着灯,倒映在水面上。还有过山车、旋转木马、海盗船。他看着那些图片,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去游乐场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初中吧?当时学校组织春游,去了一个郊区的游乐园,很破,过山车开到一半卡住了。他们在上面悬了好久,但那天玩得很开心。
开心不是因为游乐场好玩,是因为那时候他们还小,以为未来什么都有。
他看了一眼票价。
成人票两百二。
他把页面关掉,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宋海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唐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你刚才看什么了?”宋海问。
“游乐场。市中心新开了一家。”
宋海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唐屿也没再说什么。
他在脚边的纸箱里随手拿起一本宋海的绘本。
《稻草人与小鸟》。
小鸟被风吹得羽毛都炸起来了,缩在稻草人的肩膀上。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风会停的。”
他在这一页停了很久。
他以为宋海会问一句“你想去吗?”
但宋海没有问,唐屿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宋海不是那种会问“你想去吗”的人,他连吃什么都只说“随便”。
奢望什么呢你,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人家就问你想不想去游乐场啊,唐屿在心里叹了口气。
唐屿第二天早上是被豆浆机的声音吵醒的。嗡嗡嗡的机器声从厨房传过来,穿透了那扇关着的门,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豆浆机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厨房走到吧台,停了一下,又走回厨房。
唐屿把被子拉到下巴,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推开门。
今天他起得早了一些,走廊的灯还亮着,宋海正站在开关前面,手指按在按钮上,正准备关。
“起来了?”
“嗯。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宋海把灯关了,转身走进厨房。唐屿跟在他后面,站在厨房门口。
灶台上放着两碗豆浆,不是冲的豆浆粉,是豆浆机现磨的,碗边还冒着热气。
豆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那是放了一会儿才会有的。
“你几点起来的?”唐屿问。
“六点。”
“……六点起来磨豆浆?”
宋海没接话。
他把油条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唐屿看着他把豆浆端到吧台上,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身不太一样的衣服。
网吧里会开空调,所以宋海一般都穿一件短袖或随便穿一件卫衣。但今天卫衣换成了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还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裤子也不是平时穿的,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
唐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宋海。
“你今天要出门?”唐屿问。
“嗯。”
“去哪?”
宋海看了他一眼。
“你先吃饭。”
唐屿没再问了,他在高脚凳上坐下来,端起豆浆碗。
豆浆是甜的,宋海放了糖。
他以前不放糖,唐屿也没说过要放糖。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喝甜的豆浆,也许没说过,是宋海自己猜的。
唐屿喝了一口,甜的,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唐屿咬了一口油条,含混不清地问。
宋海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豆浆碗。
“不冷。”
“……我是问你怎么穿成这样,不是问你冷不冷。”
宋海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想换就换了。”
唐屿看着他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领子很高,遮住了半截脖子,那道疤在毛衣的领口上方露出来一小截。
他穿这件衣服还挺好看的。
像一个人换了一身衣服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但他还是他,只是你看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快一点。
唐屿把碗里的豆浆喝完了。
今天网吧里的客人比平时走得早。
通宵的那几个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陆续走了,早班的还没来。网吧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宋海两个人。
宋海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了。
哗啦一声。门外面的光被挡在了外面。网吧里一下子暗了,日光灯管的光变得刺眼。
唐屿拿着抹布的手停住了。
“你关门干什么?”
宋海走回来,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们去游乐场。”
唐屿愣了一下。
“去什么?”
“你不是想去吗?”
唐屿张了张嘴,他以为宋海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为他没在意。
但宋海今天早上六点起来磨豆浆,换了身衣服,把网吧的门关了,然后站在唐屿面前说。
“我们去游乐场。”
“不是,”唐屿说,“今天不营业了?”
“嗯。”
“今天一天不赚钱?”
宋海看着他。
“一天不赚钱不会死。”
……行吧。
唐屿把抹布放在吧台上,走进房间换衣服。
冬天的外套他有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买了三年了,没穿过几次。
不是舍不得穿,是因为不需要穿。公司有暖气,出租屋有暖气,他从一个暖气房到另一个暖气房,不需要穿棉袄。
但今天要骑电动车去市中心,最近风又大。
他把那件棉袄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套上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胖了一圈。
他走出房间,宋海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灰色毛线的,看起来很厚。
“围上。”宋海说。
唐屿看了看自己的棉袄。
“我有领子。”
“领子不够,会冷。”
宋海走过来,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
“感冒了扣你工资。”
“……哦。”
这也能扣吗?
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剩下的部分塞进棉袄的领口里。
唐屿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半截,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宋海退后一步,看了看他。
“行了。”
唐屿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你不冷?”
“不冷。”
“你穿那么少,跟我说你不冷?”
宋海看了他一眼。
唐屿把嘴闭上了。
不冷就不冷,冻死你。
巷口的风很大,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枯枝嘎吱嘎吱地响。
唐屿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棉袄的领子加上围巾,把他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宋海把那辆电动车从巷子里推出来。
唐屿想起上一次坐这辆车是宋海带他去买被子。
他坐在后座上,手里抱着一床被子,风很大,吹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那时候以为在这里待不了多久,被子只是暂时的,他迟早会走。
他又摸了摸围巾。
“上车。”宋海跨上了电动车。
唐屿坐到他后面。
唐屿的手依旧不知道该往哪放,抓着后面的架子,手离宋海很远。
宋海回头看了他一眼。
“扶着我。”
“……不用了,我抓得住。”
宋海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电动车驶出了巷口。
风很大,吹得唐屿的头发往两边飞。他的脸被围巾遮住了,但眼睛露在外面,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把眼睛眯起来,看着前面那些往后退的街景。
宋海的背离的很近,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下一下地蹭着唐屿。
他把手从架子上松开,抓住了宋海的外套下摆。
没有搂腰,就是抓住了衣摆,薄薄的一层布料。
车子拐上了大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在风里晃着。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唐屿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宋海能不能听到。
宋海没有回头。
“你叹气了。”
“……很大声吗?”
“太大声了。”
唐屿想反驳说自己明明叹的很小声,但嘴巴张开的时候风灌进去了,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
宋海没有回头,但车速慢了一点。
唐屿把脸埋在围巾里,咳完了,抬起来。
围巾上有宋海的气味,他咳的时候吸进去了一大口,从鼻腔到喉咙,全是那个味道。
6月7号至9号请假 要去高考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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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出发